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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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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神坛上的女羲,痴痴地望着殿外,美目中波光流转,喃喃道,
“看,他……回来了……”
女羲眼中有泪光,声音激动地吩咐道:
“玄嘤,准备迎接我们的王!”
“臣领命!”
殿外的迎贺声越来越近,似乎能听到那一声声坚定沉重的脚步声。
百步,九十九步……五十步……
女羲双手握拳压在胸口,想要压住跳动不住的心脏。
千年来无望的等待,将她变成了怪物。
如今,她的灵药要回来了……
他是否还能记起自己?
思及此,女羲忽然转身,仔细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容颜、着装甚至发式都与千年前无异。
女羲轻舒口气,神情放松下来,对着镜子展露出少女般的甜蜜笑容。
周穆行至殿外,着彩衣的侍女分立两旁,恭敬行礼,齐声道,
“恭迎王上!”
他心中一紧,这情景,似乎与巫官所说不同?这其中是否有诈?
怀着疑虑,他缓缓踏进神殿。
入目便是殿中一丈高的玄黑高台,高台上有一曼妙身影,在流光中看不真切,但能明显感受到那人正看着自己。
女羲确实在看着他,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连眼都不敢眨。
一千三百年了,她终于再次见到他。
他就站在那里,还是那样的俊逸出尘,那样的深邃星眸,那样刀刻斧凿般的面容,与千年前没有差别。
女羲想让他再近些,想伸手摸摸他,如从前那般,从眉骨沿着鼻梁再到那双薄唇。
她情不自禁地走到神坛边缘,轻轻抬手,拇指缓慢抚过其余指尖,似在回忆他的触感。
“走近些……”
她轻声说道,眼中有脆弱的期待。
周穆听到女羲的声音,如清泉激石,不由自主地随她的意往前行了一步。
于是,他终于看清王母的面容。
仰视着,看清她那足以倾倒天地的容颜,与她眼中汹涌的爱意。
那爱意令他心生恐惧,在她的玉手将要触碰到他眉心时,他后退一步,抬手微躬下身,逃出她无形的桎梏。
“孤乃中洲之王周穆,应王母之邀,特来拜会。”
周穆的躲避让女羲的动作一滞,他声音中的疏离与冷漠使她冷静下来。
女羲慢慢收回手,走回神坛中央,恢复神明庄严肃穆的神色。
她俯视着他,声音傲慢说道:
“君甚守约,很好。”
周穆微微俯身,拱手回道:
“王母之约,孤不胜荣幸,先前臣下多有冒犯,望王母莫怪。”
女羲勾唇,十分宽容。
“他们已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一人之错不及他人,我一向分明。”
周穆心中暗忖王母话中的含义,是真分明,还是假宽宏?
慎重起见,周穆决定还是先以礼相待。
他抬首看向神坛,朗声道:
“王母海量。”
一来一回之间,尽是客套。
“所以,你此来也是为了不死药吧。”
女羲却不想与他再客套,索性将话挑明。
如此疏离客气的语气,平静无波的眼神,一点都不像弋辛了。
是的,弋辛,千年前在她怀中陨灭的神君,她的挚爱,她苦苦等待千年的人。
他说过,他会回来,在千年后。
他从未骗过自己,如今,他真的回来了。
只是,那神情不像他了,语气也不像了。
她要他温柔地望着自己,语气轻柔又无奈地同自己说话,她要他笑,要他动容,要他生气……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虚伪的很。
周穆闻言果然一顿,脸色微变。
他如今倒是有些摸不透这羲王母在想什么了。
不死药绝非事小,轻易不可道出。
她却如此直白地道出他的来意,仿佛这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周穆敛起神色,试探道,
“孤确有求药之心,还望王母成全!”
女羲露出笑意,语气婉转道:
“不死药我可以给你,但有个小小的要求。”
“王母但讲,只要孤能做到。”
周穆不知这王母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可到了如今这地步,也只能先应承着她。
“不是什么登天的难事,只要你笑一笑。”
女羲勾起唇,温柔地望着周穆,
“像这样,眼神要温柔,像看情人那样。”
周穆没想到竟是这样荒唐的要求,觉得她是在故意戏耍自己,不免有些恼怒。
可心中却有个声音对他说,对她笑一笑,让她开心起来。
如同魔咒般,周穆被这声音蛊惑,竟真露出那样的笑容来。
女羲痴痴地看着眼前人,呐呐言:
“弋辛,你终于回来了……”
周穆被这陌生称呼唤醒,敛起笑容。
这羲王母,是把自己当成了旁人吗?
才会做出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可他周穆,乃天命所生,万民之主。
旁人岂能与孤相提并论!
周穆正色道,
“我不是弋辛。”
闻言,女羲神色突变,眼神凌厉地看着周穆。
“你是!”
他只能是弋辛!
周穆不惧,迎上她的目光,上前一步,坚定道:
“王母,你看清楚,孤乃中洲之王周穆,不是什么弋辛!”
这王母怕是个疯子,竟妄想把他当成另一个人!
见他展露出威压,女羲莞尔一笑,
“你不想要不死药了吗?”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黑瓶,举在眼前,
“人,是除神之外,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但他们永远都无法超越神主宰天地,你说,这是为什么?”
女羲睨了眼已面露怒色的周穆,继续说道,
“因为他们有缺陷,他们不完美。他们有脆弱的身躯,有无尽的欲望,最要紧的是,他们的寿命有限,即使能力通天,寿命一到,便都化作了土,什么都没有了……”
“是不是觉得不公平,不甘心?凭什么人的寿命只有区区数载?凭什么人不能与天地同寿?凭什么,人无法超越神!”
女羲字字珠玑,看着周穆的神色从震怒到不甘心,最后归于平静。
她懂这个年轻帝王,隐藏在儒雅温和外表下的野心。
心中隐晦被女羲毫不留情地剖开,周穆心中五味杂陈。
但区区数言,还不能左右他,女羲太小看他了。
周穆抖开衣袖,拱手向天,郑重道:
“天地自有法则,人不能左右其道。顺应天道,想自己所想,做自己该做之事,于天地间有一番作为,即便区区数载的精彩,也胜过数千年如一日的无趣!”
无趣?
女羲哼笑,抚掌称赞:
“说的真好!那你为何还要来我这苦寒之地求这不死药呢?”
“因为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周穆垂下双手,目光深远地望向东方,
“孤乃一国之君,受四方朝觐,享无上尊荣,便要担起为君的重任:对内百姓安居乐业,对外敌国不敢来侵。太平盛世,周氏王朝千秋百代,这是孤的责任,孤竭尽所能也要做到!只是我的寿命有限,而外敌内忧不断,时光无限。我不惧死亡,但我更想活着,看着我的江山永世长存。”
“所以,你是为了你的江山社稷,天下万民求药?”
“不,此来求药是为自己,无论我为何求药,求了药做什么,得享长生的是我,这便是为了我的私欲,我无法否认。”
一番陈词,恳切至深。
虽欲念之深,敢言之,倒也算坦率。
“难得有人能直面自己的欲望,你是这千百年间的第一个。”
女羲一步步从神坛走下,来到周穆的面前,将手中的药瓶送到他眼前,
“这药,我可以给你,但需要你自己做选择。”
“有何选择?”
周穆有些不解。
女羲挑眉一笑,没有回答,转身朝殿外走去。
“跟上!”
女羲出了主殿,走进一条曲折的小道,几经迂折,来到一座偏僻的宫室。
宫室的大门设有机关,女羲也不遮掩,当着周穆的面打开机关。
石门上的灵石扭转,发出一丝微弱的光,紧接着便又恢复黯淡。
女羲心中一窒,灵石没有感应到弋辛的神识,他不是弋辛……
怎么会这样,可他明明与他如此相似,且弋辛曾说过……
女羲不敢再往下想,绝望地盯着周穆。
周穆心中茫然,不知她为何露出如此神色,便出声提醒道,
“王母,是有何故?”
女羲收紧掌心,收敛情绪,转身进了宫室。
周穆面露失语之色,随之进了宫室。
宫室内一片昏暗,卜一进去,周穆双目竟不能视物。
隔了一会儿,才适应了这黑暗,看清室内所设。
其间,有两间围有栅栏的屋子。
一间内里是空的,一间里面依稀能看出几个站立的人影,却没有动作。
“看到这两间屋子了吗?你要做的选择就在这里。”
女羲手指向前面,欣赏着周穆略有些疑惑的表情。
“孤不太明白王母的意思,还望明示。”
“去把两边的壁灯点上。”
女羲吩咐道,似是把周穆当成了一个下人。
周穆不满王母的指使,但还是压住了心中的怒气,将宽大的衣袖收拢,去点了灯。
灯一点上,昏暗的室内变得明亮,两间屋子内的东西也清楚地呈现在周穆眼前。
那间空的屋子并不是空无一物,里面竟然漂浮着一团团如烟雾般的东西,隐约显出人的形态;
另一间屋子里有几个人整齐站着,皆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般,但面色却与活人无异。
如此诡异的场景让周穆后背发凉,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