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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尘 这夜,神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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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神殿灯火通明,乐声不绝。
周穆带来的随从皆受宴请,享受神国的礼遇。
彩衣侍女穿梭其中,奉酒歌舞。
殿内欢声笑语不断,美酒佳肴不绝,真似那神宫仙境。
女羲携周穆自殿外而入,殿内众人皆俯首行礼,高呼圣安。
金碧辉煌的神殿中,众人的呼声回荡其间,久久不散。
此情此景,饶是受过万民朝拜的周穆,亦是十分受用。
玄黑的神坛前,女羲朝周穆伸出手,目光坚定。
自神坛建成,除女羲外,再无第二人走上去过。
即使是它的建造者弋辛,也未能与女羲携手登上神坛。
神坛高丈余,下方上圆,通体玄黑,庄严非常。
周穆想到稷山的宗庙,亦设有祭坛。
只有天子才可登临,祭天地,祀先祖。
周穆缓缓伸出左手,覆在女羲的掌心之上,与之交握。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两人相连的掌心,经由手臂,传至女羲的身体各处。
这份温暖是如此真实厚重,将她冰封千年的心解冻。
原来,这便是人数载寿命的精彩所在——
一颗跳动热血的心,可将时间赋予无穷的乐趣。
两人相视一笑,心意在此刻真正相通。
登上神坛的台阶只有九级,几息之间,女羲却像走过千年时光。
千年之后,这神坛之上终于不再是她孤单一人。
女羲望向身旁的年轻男子,还是俊美熟悉的面庞,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那是金壁反射的烛光,亦是野心的火光。
女羲接过水晶杯,与周穆一同举杯相庆。
“今日,乃吾神国大喜之日,主君归位!”
女羲看向周穆,牵起他的左手,俯视殿上众人。
“此后,主君将与孤共治天下,佑神国永世!”
话音落下,坛下玄嘤率先跪地,口中高呼“神国永世!”
诸侍女也跟着跪下,齐声高呼。
唯周穆的随从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
周穆近臣季林不解地看向神坛上十分镇定的自己的王。
周穆微颔首,给他递去确定的眼神。
虽万分不解,季林也带头跪地,随玄嘤高呼。
随后殿上众人皆齐声高呼,呼声响彻山谷。
“住!”
女羲摆手止住了呼声,举杯道:
“诸君与孤共饮此杯!”
饮罢,她偏头朝周穆低语:
“我们的主君,也与臣民们共饮一杯吧!”
周穆点头,续上酒,将杯举至身前,朗声道,
“孤自东土中洲而来,对神国神往已久。今得王母赏识,一见如故,是孤之荣幸!”
周穆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王母邀孤共治神国,是千年因缘,亦是天谕所示。孤当奉天意,与王母共治天下,神国与中洲将不分彼此,永结一心!”
周穆说完,举杯与女羲相敬,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饮完此杯,两人又遥敬天地一杯。
三杯酒罢,殿中歌舞继续。
女羲把盏浅酌,满意地看着这欢庆的场面。
“周穆,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讲讲你的执着。”
轻飘飘的一句话,混在欢笑声中,几不可闻。
周穆一怔,侧身看向女羲,她却只是目视前方,不再言语。
“我的执着……”
周穆转回身子,目光飞向殿外远处的大山。
“我曾以为中洲很大……小时被父亲养在蓟州乡下,至成年回中都,在路上走了半月才到。
那是我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程,第一次见到那么宏伟的城。
我第一次看舆图,上面的中洲很小,像一只龟,龟之外竟还有被标注的许多地域。
父亲去世前,指着舆图对我说,祖宗之业未竟,中州之外群狼环伺,天下不定,基业不稳。
我是中洲第三任王,根基未稳,内忧外患不断,若放任无所作为,周氏王朝将毁在我手。”
“你不想做亡国之君。”
“谁人想做亡国之君?得君王之位者,人人都想做明君,名留千古。”
“我不想”女羲偏头笑道,似狡黠的少女。
“你已是传说。”周穆也弯唇,举杯敬她。
女羲轻笑出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我与你讲讲弋辛罢!”
女羲扔下手中酒杯,目光缱绻地望着这宫殿。
“弋辛是神族最智慧最慈悲最温柔的神,这偌大的宫殿便是他造的。
千年前,上天降下灾祸,将情欲洒向神族。
神族众人皆染上各种情(感)欲(望),失去了神格,不得永生。
弋辛是唯一未染情(感)欲(望)的神,众神将他视为希望。
他一直奔波为族人寻求解救之法,那时,我总在蒙地最高的山上等他回来。
等了许多年,他终于回来,带来了好消息,可惜许多族人都未等到。
他带领残存的族人从蒙地迁到这里,这座可以容纳许多人的庞大宫殿。
这里蕴藏的天外之力,可以维持神族的长生。
但却无法清除众神身上沾染的情欲,弋辛也无能为力。
我们眼看着所剩不多的族人相残、陨灭,直到弋辛也为护我而死。
到他死前,我才知,他其实也沾染上了。”
女羲转头看向入神的周穆,眼中有泪光,问道:
“你知道他染上的是什么吗?”
“爱”周穆笃定道。
“是,爱。他爱众人,更爱我。可惜,他从未对我表露丝毫,直到我永远失去他。他说他会回来,可是……”
女羲低头苦笑,手捂上胸口。
每思及此,这里都会疼痛不已。
周穆见她痛苦,心中也有些不适,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拥住她肩头。
肩上有暖意传来,整个后背都暖暖的。
女羲胸口疼痛得以舒缓,她放松地靠进周穆的怀中。
“你与弋辛染上了同种……”
“同也不同,我染上的是自私的爱,我只爱他一人。”
女羲从他怀中起身,转身看向他,坚定道:
“我知你不是弋辛,可如今,你必须是他。我的爱亦是我的疾,而你,是我的不死药。”
“周穆,我予你三年,不要失约。弋辛他失约了,没有再回来,我希望你不会。”
“天子一诺,重如泰山,我定不失约。”
……
承元六年,周穆率领一支千人离魂大军返回中洲。
女羲在高台上目送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被伏山遮挡,再也看不见。
“玄嘤,你说他会回来吗?”
女羲茫然地望着远方,呐呐道。
“若他是弋辛,便会。”
玄嘤的声音平淡笃定。
“可他不是……”
女羲清楚,男人的承诺有多轻。
但她需要相信,只有相信接下来的日子才有希望。
……
承元九年,周穆没有如约归来,但他派人送来了一封帛书与许多礼物。
承元十年,伏山下依然没有出现周穆的声影,只有他的使臣如期而至。
承元十一年,女羲不再等待,派了玄嘤率领离魂军去中洲把他带回来。
承元十二年,奄奄一息的玄嘤只带回来一个漆盒,亲手交予女羲后,便陨灭在她的怀中。
玄嘤最后对她说,周穆率离魂军仅花了两年的时间便平定了边境敌国。
可敌国之外还有他国,他的野心随着一次次胜利越发扩大,就如同他的版图。
最终,野心将他吞噬,他早已忘了他的初心。
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君王不再圣明,他的国家臣民终日处于动荡之中。
最终,他的臣民奋起反抗,将他杀死,他的不死军也被付之一炬。
他死后,头被砍下来挂在了城门上,身子被挫骨扬灰。
为了抢下他的头颅,玄嘤带领离魂军与守军奋战。
最终只剩她一人,拼着最后一口气亲手将周穆的头颅交给女羲。
女羲双手颤抖着打开那个漆盒,周穆的头颅被端正地放在里面。
双眼还是睁着的,面目依旧,但已经与弋辛没有一丝相像了。
女羲看了许久,突然一挥手打翻盒子,任周穆的头颅如碎石般滚落山谷。
她无力地摔倒在台阶上,喉中发出绝望的嘶吼。
什么都没有了,周穆死了,弋辛再也回不来了,甚至连一直伴她左右的玄嘤也没了……
过了许久,天黑了又再亮起。
女羲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第一束阳光中化为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