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结弦]逗号》Arlette

8、重生

　　于岫已经没有机会再穿上那件红色的志愿者服了，假使真的还会有，也再也不会是那个红着眼睛哭泣的他了。
　　重新将自己的笔记本放置冰场的围台，坐回一片蔚蓝之中，安详的等待着时间的流淌，每分每秒都感受的那么真切，好像一下被按了减速键，总觉得慢的太不像话。
　　怎么就不能过的再快一点呢？
　　她想等到二月二十号，等到表演滑那天。她其实也不是很想过的那么快，因为那样的话等来的还有告别。
　　她其实也什么都不想，有没有机会告别、有没有机会看表演滑都可以接受，她只是想看看他好点了没。
　　是啊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好点了没。
　　想知道他还再没再哭了。

　　其实这些天于岫也有听过别人提起他的近况，说他在酒店要了很多冰袋，也有说感觉眼睛还是肿肿的，也听说了今天好像要开记者会的事情。
　　很难完全放得下心吧。可能回去了也还是会让人担心。

　　笔记本还在嘀嘀嘀响着标明备注为陆井的消息框不断弹出的消息，自己的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了，无端盯着屏幕发呆。连身后偷偷摸摸靠近的林周周等人都没发觉。

　　“很担心吧？那不如就去看看好了。”
　　林周周的声音骤然在她头顶炸开，吓了于岫一跳，但更吓人的是林周周说的话才是。
　　因为于岫并不想去过多出现在他眼前，也不愿意过分打扰他，只要远远得知就都好了。
　　“就是希望他不害怕就好了。”
　　他要来开新闻发布会肯定是下了很大的勇气和决心才决计要站在这里，他一定有许多必须要说的话和某些一定要他挺身而出的瞬间。于岫大抵能感觉到他要说什么样的话题，而期间不可避免的就是对于是否退役的回答。
　　答案如何，心里早已了如明镜。
　　既然选择要继续以现役的身份奔跑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诚然希望不要有那么多伶牙俐齿的媒体提问，于岫太清楚他也不是完全游刃有余面对这残酷之间的锐利，可无论如何他都要鼓起一个人的勇气去搏击这一切，独自穿梭在无数个刀光剑影。

　　“你真的不去？”林周周问的有些狐疑，她觉得于岫变得好奇怪，总觉得哪里死轴死轴的，还是死鸭子嘴硬的那种。
　　于岫定了定，左右摇摆后还是说再决定吧。她自己说不上来这种诡异的情绪，只感觉理智和感性对打，最后感性居然更占上风。
　　“要不你们先去吧，我自己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了。”
　　理智又浅浅的拉了她一把，将她与他固定在一个极具距离感的距离。
　　这是于岫的礼貌。
　　对于终将要分别的人的礼貌。
　　他们人生的交汇点就只有这么一个冬奥。
　　看一眼能放心了就好了。

　　于是这不仅成为羽生结弦回首一生之时都要落泪的时刻，对于岫也是，对那天所有人都是。
　　那天人山人海，千军万马之势，盛开的漫山遍野，都是为他而来，世界为他而来，世界为他喧嚣。
　　羽生结弦自那天起便不再想着要哭了，被这么多人所爱着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不能所以的事，他从不是单枪匹马才对。
　　他那天明媚鲜艳，自门外蜿蜒走过，于人群中进场，像是慢慢走过了浮光掠影的一生，值得留念的叫人不敢遗忘。
　　人们聚集在一起只为给予他最大的底气，给予他最坚定的力量，安慰守护着那个叫做羽生结弦的人。

　　人群里的羽生似乎很开心，眉眼间的疲态一扫而尽，挥动着露出衣袖的半小截手，惊讶着感慨着大家的声援，还踮起脚挥挥。
　　“谢谢，我爱你们。”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中文。
　　但只要是他说出来的就足够珍贵。
　　这是他所能做的对中国冰迷最真挚的礼。

　　看他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不远处注视的于岫便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打消这些天所有不好的猜想，重新轻松的站立首都体育馆。
　　她难得的笑了，这是这些天唯一一次毫无保留的笑，像是扛着的压力悉数消散的笑，温和、轻柔。那一刻什么都明晰了，再也没有什么好烦恼的了。
　　那一刻人群中的青年人轻轻踮起脚尖，回首挥臂，郑重鞠躬，敬支持他的一切。
　　不知怎的，于岫看到这一幕忽的想哭，鼻子酸酸的，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只好抬头去看头顶的天花板，兀自使眼泪在眼眶打转。
　　最后她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见他远去，再一次目送他远去的身影。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也有什么还是一样。
　　她向着那样的背影鞠了一躬，独自消失在满山人海里，朝着人潮的反方向远去，也朝着他的反向离去了。

　　2月14号的羽生结弦用自己独特的羽生结弦式手法向世界呼告，27岁的羽生结弦绝不退役，27岁的羽生结弦还要再为花滑而生，决不放弃挑战，也不放弃自己。
　　媒体前的他自然、从容而强大，焕发着十足的深思后涅槃重生的气息，重新燃起了羽生结弦的自信。
　　意识到这点，在手机上观看发布会的于岫这回是真绷不住了，一个人躲在冰场隐蔽的过道埋头哭泣，一半高兴，一半心疼。
　　北京冬奥会教会所有人哭泣和爱，教会所有不甘，和所有遗憾。
　　于岫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跟从来没哭过似的，眼泪多的令人害怕，明明也没有什么委屈的事情，但就是停止不了的流泪。
　　北京冬奥到底也要教会她爱人的能力。

　　“原来我终究还是要喜欢他。”

　　2015年，听同学念起有关他的作文。
　　2017年，为班主任分享的那句“努力会说谎但不会白费”所反复挣扎不放弃着。
　　2018年，他连战两块奥林匹克金牌时在日本路过了游行的人群。
　　2018年，网络平台偶然看到他的幻花。
　　2020年后时常刷到他帮助金博洋选手整理中国国旗。
　　2022年，平生第一次见面。

　　错过无数次终究要在北京冬奥偿还。
　　那时候从他的话里汲取到的力量支撑她度过每一次绝望每一次心死，痛定思痛后不服输的精神一次次扎根，狠命的不知像谁。
　　靠着那样的话跌倒无数次哭泣无数次，无数次想要放弃，又每一次告诉自己万一还有转机呢，请再继续追逐下去吧。终于还是苦尽甘来，本以为白费的努力都有了回报。
　　那是于岫这辈子最拼命最黑暗的时光。
　　黑暗中只有那句话像是她的命一样，牢牢附着着她，一同前行至今。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羽生選手。
　　本当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羽生選手。

　　于岫本以为再见应该是表演滑前全体运动员排练的时候了，不曾想就在发布会后每天都能看见他，他一个人不间断的来冰场滑冰，最后其他选手因比赛结束逐渐不再出现的时候他还是在这里。
　　每天都待在冰面上入神的思考着什么，慢悠悠的滑行着，甚至每天的状态都更加要好，开始逐渐多和大家打招呼互动，也每天都表演他曾经的曲目。
　　于岫很享受他滑冰的过程，只有面对羽生结弦的花滑她才很难去关注节目构成节目衔接，反而只是全身心去欣赏其中之美了。
　　她已经抱着笔记本录了很多曲目，从十五号的魅影开始，甚至是到刚刚的练习。
　　随着练习的结束，于岫便准备动动鼠标点击保存，静待着他接下来将要表演的曲目。她的视线落在了电脑画面里的他，眼看着画面里的他一点一点放大、一点一点滑了过来。于岫升腾起一丝纳闷，随后就是庆幸自己还没有结束录制，留下了值得纪念的时刻。

　　羽生同往常般踩着冰刀滑向围栏，径直往志愿者那去。不同的是这次他不是要去拿他的东西，他就是冲着志愿者去的。
　　突然就想问大家还想看什么节目，于是就啪嗒啪嗒过去了，去问了自己知晓的最边上会日语的于岫。
　　羽生靠在边上，看着于岫满脸惊讶的神情又再次慢慢重说了一遍，安静的等着她转述给大家所得到的大家的回话。
　　“怎么了吗？有什么想看的吗？”羽生微蹲下来问她，看起来很期待着有回响的样子。
　　于岫看了看大家同款受宠若惊的表情堪堪为难，就是因为太震惊了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说要看什么，总担心失礼唐突。可看着羽生好不容易活跃的兴致，于岫还真否决不了。
　　“那就请尽情享受曾经的瞬间吧。”
　　羽生听到这样的回答难得的陷入了沉思，这还真是和自己预料的不一样，完全的不一样。于岫不是搪塞他，他从她的脸上看得出来，不过这样的回答反倒让他感到苦手。

　　略微纠结了一阵，羽生脑海中大概有了轮廓。有着这样的干劲，他一推围栏缓缓向冰面中心而去，站立后整个冰场为他奏响了当年那场赫尔辛基的奇迹。
　　《Hope and legacy》。

　　无论时隔多久，无论看过多少遍，当熟悉的音乐响起，眼前又再会瞬间浮现起层林叠嶂、极光漫天，幽静的一泊湖水，它积蓄出无限的力量，带给人无数希望。

　　从小九开始，以晴明结束。

　　斩获平昌冬奥金牌的《SEIMEI》再度出现在大家的视野当中，仿佛时光一下回到了过去，重新唤醒了2018年平昌时期的兴奋感。
　　那时候的晴明带来了羽生结弦的盛名，一下为世界所知，成为时隔66年第一位蝉联两届的奥运冠军。
　　“来吧！”
　　羽生的声音响起，右臂和左臂随伴乐掀起极具力量感的动作，Hydroblading到下腰鲍步，直到随鼓点张开双臂“咚”的结尾。
　　眼前的是很不一样的晴明，是有史以来最全力以赴的《SEIMEI》编排步法，也是法力最强大的一位晴明。
　　能在北奥见到如此敬畏的神明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确幸。

　　冰面中心，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淋漓中，抬头仰望着天空，展露出了笑容，慢慢向各个方向各个方面的工作者鞠躬致意。

　　于岫忽然就被右侧的一股力带着拉了起来，稀里糊涂地站在原地，只好向身侧也齐刷刷站起的大伙投以疑惑的目光。
　　她有猜想可能是要等羽生鞠躬大家也礼貌回应一下，结果她这么说的时候姜图阴侧侧的笑了，并被姜图告知跟他学就好。
　　“咚”的鼓点震响冰面，羽生依次开始向大家表示感谢。
　　身边的大家等到他面向这边的时候像是沸水里煮熟的饺子，在于岫这边，她能看到大家使尽浑身解数咕嘟咕嘟的用手臂在脑袋上比出一个大爱心，身体踮起脚尖像熟饺子一样在地面上上下浮动着。
　　于岫和羽生几乎是同时笑了，也分别快速往脑袋上比了个爱心。
　　慢半拍还自我感觉良好的于岫顶着个爱心圈圈反倒看着朵肥呆呆的蓝蘑菇，羽生同每个志愿者投送感谢的目光交流时，看到最后面的于岫真的很想笑，于是毫不避讳的在相视的时候表达了嘲笑。
　　反正她也不会觉得羽生结弦必须完美的无可挑剔，那就不必遮掩的表达自己好了。

　　羽生结弦今天离开冰场回去情绪高了许多，路过志愿者踢毽子也总想摩拳擦掌，但最后被由美妈妈招手唤了过去，没能踢成。
　　场馆内值夜班的于岫如是听同伴说。

　　作为羽生结弦，他真的失去了很多享受普通人时刻的机会。
　　所以哪怕私下里的羽生是个也有臭脾气的破小孩，会偶尔凶巴巴的跟人争论，于岫都觉得这都可以，他都可以这么做。
　　因为这完全是一个普通人所拥有着的情绪。
　　到底他也是一个普通人，恶劣一点也没有什么。但他就是太不恶劣了，所以才让人心软得不像话。

　　人群里看到你了喜欢表现出来“啊我看到你了”这样的感觉，喜欢自顾自思考很多然后叭叭叭说出来说给他至少信任的你听，还喜欢在你旁边捣鼓小手机时心情很好的摇头晃脑让人不得不注意到他。

　　一点都恶劣不起来。
　　也让人一点都讨厌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