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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哭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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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却运动员与非运动员,仅一墙之隔,羽生结弦在里头,于岫和佐宗洋彦先生只能在外头。
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屋外的他们没有直播平台面前的观众那样直白,不见一丝一毫,只能从进进出出的选手中推断出结果。
包里的噗噗被于岫攥的很紧,就如同紧抓住它就也能抓住自己颠簸的心绪一样。
可是于岫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论怎么担心,也还是发生了。
等候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了,出来的是羽生结弦。
于岫的心几不可闻的颤抖了一下,但她没表露出什么,一零星点难过都没敢,她只是看向他,认认真真的看着羽生。
汗水打湿额头的碎发,也快要打湿最后一抹强装的坚强。羽生探出等候室对上于岫视线的那一刻,恍然之间所有的不甘心都有了突破口,终于要呼啸而出。
到底为什么呢?
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呢?
连领奖台都没摸到。
抱着必死的信念磨练4A走到如今原来都是白费的。
走至背离人群灯光的地方的时候,羽生结弦还是绷不住了。越想越觉得付出的无用,越觉得自己不能原谅自己。
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被后面的选手超过,一点一点从第一的席位变成第三,最后遗憾离场,再一点一点的感受右脚深邃的疼痛。
即使知道不一定会有三连冠但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输的这样惨烈的事实。
很不甘心,很不想哭。
羽生狠狠地想要用手抹尽眼泪,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越流越多了,闷着声哭泣,就连哭泣都不让外界有所察觉。呜呜咽咽,恍然无错地像是一个孩子。
他还要说服自己是一个坚强的人,就是不要让他人凝视到他的脆弱,尽管明确知道自己就是一个爱哭的家伙也不能允许。
佐宗洋彦默默站在出口处看着羽生结弦,却不晓得开口说什么话。那样自信坚韧形象的羽生结弦,于今日正处他眼前狠命抹着断线的眼泪。俊秀的男孩子的脸都哭皱了,眼睛搓的红的干涩,一丁点也不让人有机会捕捉到他眼里的泪光。
而他就连女孩子也不太会安慰,更不必提安慰男孩子了。如此,佐宗洋彦所能做的只剩下了无声的陪伴。
不过到底是拥有共情能力的人类,无论如何看到羽生选手这样还是没有办法不动容,佐宗洋彦用手肘戳了戳于岫的后背,等她回过头来,他才发现她原来也是一副坚决的神情。
坚决的看着面前的羽生,一股势必要付出所有的坚决,让人拒绝不了的坚决。
最终他点点头,默许了于岫。
于岫才仿佛如负重释般,眼神里星星点点都是诉说着无需言语表达的感谢。再回过头时她已经不是依靠在他们身后低头行走才能自觉无所畏惧的女孩了,她好像变得出奇的强大出奇的包容,能够顶天立地在这人世间,一往无前的拉着任何人一起奔跑,无视这世间一切的一切,就带着她要拉住的人一起跑。
“但是羽生,这些人里面只有你才有机会实现三连冠,你才是4A的引领者。所以没关系的,这本来就是需要好好哭一哭的事情,所以就请好好哭一哭吧。”
于岫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真切坦诚交付出的情绪,她安安静静地,看他从狠擦泪水的姿势变成了衣袖掩面,听着他小声啜泣,眼泪不听话的打湿白色的日本队队服。
高她一个头的羽生结弦选手一下把他自己圈进臂弯,那么小小一只,躲在冬奥会隔板后面,怎么叫人不去心疼。
不喜欢输,登不上颁奖台无非就等于输。输了一场比赛输了4A而痛哭,怎么说都会被人认为是弱者吧。
可是怎么能忍住不哭呢。
面对失败,媒体锋利的应该可以刺穿自己最后的倔强吧。
真是糟糕啊。
居然还是会害怕媒体。
一旦输了居然还是会害怕媒体。
但是有人告诉自己,自己原来可以哭,容许自己的懦弱,既不为自己的失败而开解,也看得到他作为羽生结弦的过人之处。
她说,尽情哭吧。
她允许他作为羽生结弦去哭。
她看得到他的强大,也看得到他的不强大。
她轻缓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让自己哭的不那么上气不接下气。在他昏天黑地之时她都不曾离开,良久的陪他伫立,仿佛永无止境也可以。感受到这些温暖的羽生呜咽的更明显了,身体也因哭泣而抖动,兀自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但是于岫知道羽生他听进去了,而且他也是认可着的。
慢慢地,他从背对于岫一点一点挪了过来,在他也没发觉的时候,完完全全正对了她。还是耷拉着脑袋,裹挟汗水泪水的头发被压的不平整,小小的、缺乏安全感的一只。
他到底是孤独的人,只要人群散发光暖他就信赖的接上,一如现在他下意识的信赖着自己。
放任了情绪,最后收拾好心态,抹干净泪痕重新抬起头,清楚感受着眼睛酸胀的感觉,还有痛哭过后大脑无端的疼痛。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抹干眼泪之后回赠给于岫一个有点惨兮兮的笑容,带着肿肿的眼睛和着重鼻音。
“我不能再哭了。”
抽啜几声后说出这番话后他就真的不再哭了,抬头嘿嘿嘿的笑着,口罩都被泪水泡软了,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就这样有点惨的笑了笑,让于岫心软的说不出话。
他是蝉联两届奥林匹克冠军的选手,他身上那种绝境之中迸发的傲气至死不会陨灭,即使打输了这场仗,即使自己不认可方才的表演,为媒体所质问着,也面临着众多咄咄逼人的锐利话题,他仍旧有他贵为GOAT的傲气,仍旧选择流露自己的真实,直面这所有的一切。
灯光之下,他的眼睛红肿着,见到也算一路见证他走来的荒川静香前辈,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在熟悉的面孔面前又再次决堤。
北京冬奥会的墙板上,这位统领花样滑冰项目的王者低下了头颅,失声痛哭,泪撒北京。
“说实话,我还是很不甘心,我一直想着,‘为什么努力得不到回报呢’?最近3天,这个问题一直缠绕着我。我真的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也很痛苦,那份痛苦是否在这里得到了回报,我也不知道。”
心里很不好受,仿佛被刀子刮蹭着一样。
他说,“从比赛胜负上来说完全不是自己的目标,有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能留下来的感觉。但是如果大家能有一瞬间觉得,无关比赛胜负,羽生结弦的表现还不错,即便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那我就觉得今天的努力有意义了。”
他究竟是温柔之人,无法做到只沉浸于悲伤,他注意包揽所有人的感受,凌驾在自己的情感之上,也因他人的对他的热情而更加自信。
羽生结弦究竟是温柔之人。
“这是个巨大的挑战,请一定要好好表扬自己才是。”大抵是被如此的温柔所感动,荒川女士在最后的采访如是说。
羽生听到后露出了灿烂笑容,回想两场表演,小哭包诚恳道,“虽然自己没办法夸奖自己,但是我希望有人能来夸夸我。”
这么说着,忽而就想起了一直勉励照顾自己情绪的于岫,跟在自己身边一言不发又无微不至的于岫,变着法子为羽生结弦应援的于岫。
我希望有人来夸夸我,好让我知道自己还是如此厉害的人。
所幸孤身一人的北京冬奥,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来,如每一次他所祈祷的那样而来。
回去的路上,于岫几次想开口询问伤势,又止步害怕影响羽生选手的心情,卡在喉咙里半天没有问出来,只敢透过后视镜揣摩他的表情,以此来进行判断。
但疫情当下,口罩遮去了大半张脸,于岫实在看不出什么,甚至还同羽生选手的视线有了交集。
后座的他眼角微微向上翘起,冲镜子里的她笑了笑。
假设不是因为北奥,那双眼本该更加出彩,而不应该像此刻,温顺的好像快要被什么毁灭,像是临走的告别。
羽生结弦不再盯着镜子里的她了,他选择了一个他自认为舒服的角度窝在后座,翘起右腿伸手按压脚踝。
窄小的空间内,静静流淌着他特有的清冽的少年音。
“其实没必要担心我的,花滑运动员怎么可能会不受伤。但是这么说果然还是只能骗骗别人啊,自己却没办法不在意。说真的,我伤的很重,我相信你也能感觉到吧?是真的很重才是。
可如果说伤成这样的话就要放弃花滑,那对于我是做不到的。我也有想过放掉一切就这么走吧去过羽生结弦后半辈子的生活,但是仔细想想一路上我看到了多少呢,我见过许多人无法企及的光景,也见过为我而来的大家,我是真的做不到的。
而且也说了那是羽生结弦后半生的生活,我才27,我还想再努力着什么。
所以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还想要再站在这里,去感受花样滑冰,去感受大家的应援。”
羽生抬头看了一眼于岫,她裹在光影里,似乎在偷偷抹眼泪。这个沉重的话题不止令他自己有所触动,也让那个女孩子深感悲伤。
体育竞技美而残酷,这终归是不可避免的话题。
“真的很感谢,虽然不了解你,但还是要说因为有你在的缘故,北奥之行的孤独的感觉得到了缓解,也很感谢你给予的帮助,还有你的噗桑,还有你的冰袋,啊对了,还有你比的打气加油的手势……
果然还是太话唠了,一说起来就容易说个没完,”羽生很不好意思的朝回归头注视着自己的于岫笑笑,“不过是真的非常感谢你的。”
于岫被他一脸认真的细数掰扯的模样逗笑了,犹豫不决是否交给他的冰袋终于被好好交付到他手中,羽生也接过来的很自然,一边还回应着各种各样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我是很乐意听你说话的,所以不要有负担才是。嘛,话虽如此,羽生选手也是真的很话唠啊。”
于岫坐正身子,目不斜视地吐槽着这个“罪魁祸首”。
“红豆泥?”
“红豆泥。”
酒店门前,于岫目送着羽生结弦逐渐远去的身影,等他进入大堂,自己荣幸陪同唯一的花样滑冰超级全满贯选手的旅程就到此结束了。
总觉得空落落的,似乎这些天好像只有围绕着他才感觉到活着。
不过一切就要结束了。
总归是要结束的。
于岫尝试拉扯出一个笑容,但是她失败了。
算了,就等到他完全看不着背影的时候离开吧。
羽生还是自己提溜着背包等重物,和佐宗洋彦一起朝里走。
走着走着猛然发觉之时,于岫早已不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寻找,没有依依不舍,他不停的向前走向前走,将一句“拜拜”隐没在了空旷里。
那么,拜拜。
今天之后的羽生结弦会思考的更多,会做出某些不可避免的事,做出不得不去做的选择。也许还要再哭上一哭。
但是,拜拜啦。
希望下一次再见,是活过来的hanyu yuzur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