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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亏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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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无可转圜。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发现她或许从来都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
一直以来,不懂爱的人都是他。
青羽鸾鸟说得对,他从未懂过师父。一直以来,都是他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师父身上,他从未在意过师父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成为师父心中想让他成为的那个人,所以他会选择向万花谷告密,会想要助她重回万花谷,以致最后却害了她,所以他明知她心系苍生,可因为他厌恶,他也要毁了苍生。
而他有意地放纵自己通过她来怀念师父,却更是将她带入了深渊。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她对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的呢。大概是她自作主张,换了衣裳为他跳舞的时候。她并不是在按照他的心意行事,而是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她逾矩的行为让他生气,那是他第一次训斥她。可这却并不是她的错,而是他的错。有些事情是他失了分寸在先。
她以一舞将他从梦中唤醒,他只知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不能再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不能再从她身上满足自己卑劣的心思,他也不能让她再继续错下去。可他唯一不想变的是,在棋至终盘之前,他依旧想要她留在他的身边。
从那以后,他刻意与她保持了距离,不再去见她。北渊那次遇险,他也不再像以前一样亲自现身去救她,而是不惜耗费大量灵力只在仙师府用阵法将她带回,以致最后整个仙师府都受到了影响,让纪云禾钻了空子。他也不再去看她是否无恙,他希望她能就此收了她对他的心思。
可她向来都不是个安分的,她在纪云禾手上吃了一次次地亏,却还敢去招惹纪云禾。他在纪云禾对她出手之前先对她出了手,维护了纪云禾,她不高兴也罢,他可以用别的东西哄她,只要她的注意力别再放在他的身上。
他开始更多的去见纪云禾,与纪云禾一起怀念师父。他将师父写的游记拿给纪云禾看,与她一起探讨,可她却并不赞同他写的批注,她说他曲解了师父的意思,失了依经作传该有的分寸。或许在那时,他便该知道,千年前一切就都是他的错。
纪云禾和北渊请了青羽鸾鸟出山,他被青羽鸾鸟绊住了脚步,没能及时赶回仙师府救她,让她被纪云禾伤了脸。他用最有效却也是最疼的方法为她医治。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既能尽快治好她的脸,又能让她对他不再抱有好感。朱厌按耐不住性子让林昊青知道了密室中的画像,他便也顺水推舟,既然要乱,那便乱到底,她知道一切也好。林昊青的动作很快,第二次他再去为她治脸时,她就已经会问他是想要治她,还是治她的脸了,他便也不介意再加把火,直接扔了要喂给她的蜜饯,只让她不要多问。
她终是去了密室。可让他失望的是,她的反应非常大,甚至要毁了画像。不得已,他只能用行动让她认清事实。她也确实认清了事实。再去为她治脸时,她已经学会了与他谈条件。这样就很好。他从未想过要让她伤心,只要她能开心,除了感情,他什么都可以给她。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这段关系中,最先要反悔的竟是他,而她执着之人,却始终是他。
她依旧期待他来看她,依旧对他的一句关心欣喜。他将治脸挂在嘴边,闹到最后,她竟要亲手毁了自己的脸。可最后他要走,她却不惜用脸也要将他留下。她要变得强大,却是要将他困在身边。她明明知道他对她所有的好都是别有用心,可她却不允许他死。他死了,她竟也要毁了世人。
他是真的把她养傻了。不然为何她会一次又一次地与自己过不去,甚至连回头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所有人的言行,哪怕是师父,他皆可让他们按照他的心意来。可唯独她,他却无可奈何。
他可以不在意她的感受,可他却无法不在意她的生死。他只知,若不是他要将她留在身边,她不会与天君离心,不会与天君产生矛盾,她会是与天君一样的性子——明明弱小,却依旧吵闹着要守护他人,与他作对。
他还记得他当年在岱屿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那时她奋不顾身地将天君护在怀中,目光中尽是柔善,是真的与师父别无二致。可他却亲手泯灭了这份她对他人的责任与善意。
他是如何有了这个可趁之机的呢,大概是他在随后的相处之中发现,她自己也不过是个需要他人关爱庇护的孩子罢了。可她遇到的,却不是一个能将她引向正途的良人。她问他他可曾对她有过片刻的心软,可曾想过要拉她一把。他自己都在罪途上越走越远,又如何能教得好她?但他知道,如果她再坚定些,他会为她让步,因为他不会毁了她,不会逆她的意。
她与他的一切皆始于那次她与天君的遇险。她觉得是他有心谋划了一切,要接近天君,为了让她死心,他便也顺着她的话讲。可事实上,节外生枝之事他向来不会做。他会在岱屿出现,也不过是真的不想他们有事罢了,可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将他们的安危放在心上却也是真的。
得到什么,便失去什么,他向来遵守,正如世人让他痛苦,他便让世人痛苦一样,一切只是公平。无论是出于他将朱厌带出无量山对他们的亏欠,还是他身为臣子应尽的责任,他们天家的身份在那,他便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他们动手,相反,他会护他们周全。可他却仍是害了他们。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这张脸,如果不是他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除了性命攸关之事,他不会再与她这对高居天庭的姐弟有过多的接触,哪怕将来起了冲突,他也只会将他们一起压制,他们依旧会相依为命,依旧会相护扶持,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因他生出隔阂,甚至手足相残。
天君在他的府中去见了纪云禾,他如何会不知?单凭一个纪云禾,他又如何真的会让她逆了他的意?天君在仙师府谋算着怎么对付他,他便也随他。青羽鸾鸟他本就有意让她活着,自然他也不会对她下死手,他向来都知道怎么折磨人,阴阳相隔,动如参商,方才有趣,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让她去与师兄团聚,他也从不觉得死亡是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他并不介意与青羽鸾鸟在北渊周璇,适时地“示弱”一直以来都能将一切推向他想要的结局,可天君会放任她落入纪云禾的手中,置她的安危于不顾却是他没有想到的,那是他千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尽显狼狈”。
从前是他对她太过宠护,有心让她依赖他,今后没了这份宠护,她自然也就不会再抓着他不放。她所有的恶念皆是因他而起,一切从他们相遇之初开始便是一个错误,他便也只会让一切回到它原来的样子。
而无谓的问题,他向来不会回答。
他淡然地用了力道将自己的手抽回,不再看她,低头重新抚琴,只是将话题转回到她之前的问题上,继续为她“解惑”。
“你不是想知道纪云禾为什么还活着吗?”
再次开口,他已然平复。
“如今看来纪云禾的双脉当是让她拥有了两条性命,当日在阵前纪云禾散尽灵力消散的应当只有御灵师一脉,而九尾狐的灵力则为她留存了另一脉。”
他不以为意地扬了扬眉。
“如今纪云禾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九尾狐,至于是谁知道纪云禾的秘密,还费尽心思救了她,助她化形修炼,或许你应该问问当日向你请命的林谷主。”
“好个林昊青!他竟敢戏耍本宫!”
她气愤得握紧了拳。
师父想要转移话题便转移了。他的心意,她从来都没想过她能轻易改变。她要的,也不过是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她向来都顺着他。可这林昊青是怎么一回事!
“当初的北渊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想到北渊之战她损失之惨重,她便无法释怀。林昊青表面向她投诚,可背地里却救下纪云禾!他知道他背叛她会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她会生气,他收了琴,化出一套茶水,为她倒了一杯。
“他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摆脱为师的控制罢了。”
“他在你面前上蹿下跳,为师难道不会敲打吗?但他与你一样,都不是个安分的。不过是迟给了两日寒霜的解药,他便要兵行险招。他不想万花谷再受为师钳制,便将主意打到了北渊头上,他知道纪云禾不会真的毫无生机,你要纪云禾的命他便是也给得起。”
“最后也确实如他所愿,北渊接受了万花谷的人,得到了药压制寒霜,而纪云禾也留存了一息,被他救回。他忠义两全,而你一无所有,这便是北渊之战所有的始末。”
“纪云禾在阵前救了万花谷所有人,为师确有感触。她倒是真的做到了救世止乱,可她若不对为师下手,一切不过是徒劳。”
他扪心自问,他对纪云禾属实不太友好。
纪云禾的心性与师父再像也好,他或许会因此感慨几句,可也仅限于此。
千年来他惯是摆布他人性命,所有人在他眼中不过都是棋子,执棋者,又怎会对棋子挂心?留与不留,不过都是平添些乐趣。——看着他们苦苦挣扎而不得,一如他一般。
他不曾对世人有过怜悯。因为他也从未感受到过世人对他的善意。——师父想要守护世人,他便守护世人,世人带走师父,他便毁了世人。
在师父被免去谷主之位遭受刑罚可他却阻止不了任何的时候,在他们被凶兽围攻可他却保护不到她分毫的时候,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消散在他面前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的时候,他便明白拥有权力和力量是何等重要。天君年幼势弱,无疑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他要世人按照他的心意活着,因他而死,直接或是间接!
纪云禾不是没对他动过手,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万花谷的第一御灵师。
只是与他相比,她还远远不够格。
但她到底还是比卿玄“聪慧”些,她杀不死他,便想着与他“对弈”。
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心思谋略不过都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他若是有意要结束这场棋局,若不是师父还在,若不是师父想要死的人是他,他们所有人,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可师父还在,那么逃不过“死”字的,便是他。
千年来,他执着于复仇,所求不过为一人讨回公道。他曾想过自己的种种结局,却唯独没有想过如今这种。
他从未想过师父仍留存于这个世间。
也因为师父还在,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再有任何意义,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毁了她最爱的世间,她又怎会不对他失望至极?
他的意愿,从来都不是她的意愿。
“向万花谷告密”是他一直以来都想逃避遗忘的事情,可师父却清晰无误地让他记起。原来师父一直都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原来师父从来都在责怪他。
她是否后悔她曾经不顾一切的救下他,又或者,她是否后悔当年她因一念之仁而收留他?可她后悔又能如何呢?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他能做的,也不过是用他的性命来偿还。
他与朱厌之间签有血契,他们多少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绪,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朱厌也会有恐惧之情。
他也该恐惧的。他若想留,没有人可以将他带走,可他若想死,也没有人能够将他留下。他去寻了汝菱,可汝菱又能如何呢?他之所以还活着,便是为了让所有伤害过师父的人付出代价。可到头来,师父却明白无误的告诉他,他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那么他又如何有理由再继续活着,他又怎会让自己活得安然?
让所有伤害过师父的人付出代价,也包括他自己。只是纵然如此,纵然他与这世间一样的罪恶,纵然他在师父眼中与这山川万物并无不同,不管师父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想听师父亲口对他说她在意他,都想听她说她从未恨过他,都想听她说她想带他回家。
哪怕在最后,他也不曾让自己狼狈。他不会让自己狼狈不堪地死去。
所以他告诉师父,他已经无法回头,他不会让自己成为笑话。最后也如他所愿,她说了,她说她最想救的人其实是他,她从未恨过他,她想带他回家。
如此,他便再无遗憾!
朱厌与他之间的血契他从未想过要背叛,可也仅限于他活着。
若说这千年来谁离得他最近,非朱厌莫属。他到底不曾选择与朱厌同归于尽,将他交给纪云禾,已是他能做的所有。
朱厌的本体已成,若他能懂得抑制自己的贪欲,懂得收敛,远不至于是灰飞烟灭的下场。他一直试图让他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可哪怕到了最后,他也没能教会他。呆在他身边的这千年他是否真的那般委屈?老老实实地呆在他的身边不好吗,起码他护住了他的性命,不是吗?
可终究,他还是没能留住。跟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傲气”得不行,从来都不懂得“低头”二字怎么写,朱厌是如此,汝菱亦是如此。
或许朱厌的性子是天生如此算不到他头上,可汝菱却是他亲手养出来的。
他将汝菱留在身边养了几百年,他一手惯出的性子是什么样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将她惯得太过刚烈,受不得半点违逆与“屈辱”。在生死面前,若说朱厌还会说上几句根本算不得上是软话的“软话”,那么汝菱便是连这样的话也不会有半句。论心性与谋略,她从来都不是纪云禾的对手,她若执意要与纪云禾为敌,结果可想而知。
可他想要她好好活着。
他并不吝于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她,只要她能解恨。这世间能掌控他性命的人,除了他自己,便只有她。为了让她回头,他可以顺着她的话认下所有的事情,告诉她这一切只不过是她的识人不清,可唯有“陪伴”,他做不到。
他也以为,即使没有他,她依旧能过得很好。
她的身边从来都不是只有他,她还有她的弟弟。只是从前他一直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身边。她一时不舍也好,伤心也罢,终有一天,她会放下。
他也从未想过他会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他与天君的冲突避无可避,无论如何,在天君此次走出无量山之前,他也会结束这一切。
他并不喜杀戮,对世人,他向来是借刀杀人,欣赏他们的自相残杀。可他若要结束棋局,自然也需要将那些还活着的人一一除去,这也是他许诺朱厌的,真正的大乱。在世人的累累鲜血面前,他或是释然,或是沉沦,他不知道。但他能确定的是,她对他不再将有任何意义。
他在乎的,难以放下的,从来都只是一人。正如他不会在意纪云禾一样,他也不会在意她。顺德仙姬是顺德仙姬,师父是师父,他从来都分得一清二楚。
他所有的感情,他能有的都已经给了一人,自然也就不会再为其他任何人挂心,他满身的罪孽,也早已不配再活在这个世上。
他觉得他可以一死了之,可事实却是她不愿杀他,也不愿他自戕;他想要她好好活着,可她却以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逼上死路,甚至连自己的弟弟都不再顾虑;他对她说的所有,她一句都不曾听进心里。
两个人各持己见,终有一方要退让。
他不敢去赌她是否不会入魔,也不敢去赌纪云禾与北渊于天君而言与他的姐姐孰轻孰重。他清楚他根本毫无胜算。
他对她做的所有,终是全部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想他到底是操之过急了。几百年的习惯,又怎会轻易的在言语之间顷刻改变?她与他到底是不同的,正如他与师父的教养方式便全然不同一样。他总要给她时间适应。
她对他的感情也好,她的心性也罢,他总要改变一个,她方才安然顺遂。而他终究不会让任何人逆了他的意。无论她是何想法都好,于他而言,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