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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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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为她倒好茶水后,他亦为自己倒了一杯。可直到话音结束许久,她紧握的手掌依旧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她向来娇气,纤长的指甲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陷入肉中,此时倒是不知道什么是疼了。
对上她不减反增的怒意,他只好再主动地将茶盏向她推了推,示意她消气。可她却依旧不为所动,气极末了,对他惨然一笑,“在师父眼中,是否觉得本宫愚蠢至极?”
明显的自嘲。他睫翼微动。何谓愚蠢?何谓聪慧?不过都是形势使然。深处其中,谁又知道对错?从前有他站在她的身后,她又何须“聪慧?不过随心而动,顺意而为。只是如今他再无法继续护着她,无论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今后却是不能再这般骄纵任性了。他也不会再让她这般骄纵任性下去。她终会独当一面,终会不再需要他。
他收回看向她的视线,亦收回为她推杯的手,转而拿起自己身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尽量显得自己镇定自若、处之泰然,“无论林昊青还是纪云禾,他们从小接受各种磨练,所遭不是你能想象,你不敌也是理所当然。半生训为刀剑、失去选择与自由,已是可怜可悲之人。一切都是为师的错罢了,你无需再与他们争执。你也该好好收敛自己的脾性了,学习如何承担身为仙姬的责任,不可再肆意妄为。”
“学习承担身为仙姬的责任?”
她喃喃地重复了这几个字。再顾不上恼怒于自己的愚笨和无用,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又是这般规劝约束的话语。正心明志、修身立德、仁慈悲悯、心怀苍生,他倒还真是执着。可他是不是忘了,在她遇见他之前的六百年,她莫不是如此。这些事理,她是真的不曾明白过吗?她当真需要他来教吗?
若他真心希望她如此,为了让他开心,她不是不可以依他。可然后呢,然后他是不是就要离开她?
他对她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回避、劝导,甚至不愿再说半句她爱听的话,她便是再傻也该明白了。
他仍不愿意留在她的身边!
他莫不是当真以为,在他伤害利用了她之后,一切还能回到过去?这世间!哪有这般处处都叫他顺心如意的好事?
他若对她只是愧疚,那么既然如此,她又为何不将这份愧疚,利用到极致!
这么想着,她起身便将那柄她仅有的利剑化在了手中,带着强求与不甘,直直抵上了他的胸口:“师父当真就这么希望本宫回到天宫,做回那高高在上的仙姬?”
一字一句,她说得沉痛。
他未曾有丝毫躲避,只是任她为所欲为。因为这把剑,他大概也是不会躲的吧。这把剑,她曾经有多么喜爱,在见到画像时,她便有多么厌恶。可此时,她却宁愿他想死,只是因为宁悉语想让他死!
当初告诉她她可以做自己的是他,如今让她回去的,还是他。她多么希望他可以出口否认,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可终究,回应她的却只有他的默认。
她不由得苦笑。
“师父曾说愿意死在汝菱手中,如今这话还做数吗?”
只见眼前之人神情认真,语言平静,回得没有丝毫犹豫。
“求之不得。”
他向她展开双臂,闭眼便是引颈待戮。
看呐,他从来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伤得体无完肤。他不在意她的喜怒哀乐,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几百年的相伴,她是否当真不曾在他心中留下过丝毫痕迹?
手中的利剑逐渐消散,连同着她的身影,下一刻,她便毫无预兆地扑进了那毫无防备之人的怀中,她环上他的脖子,与他肌肤相亲。
“师父可曾看见汝菱身边还有何人?您还不明白吗?在您与汝钧之间,汝菱早就选择了您,在您与天下人之间,汝菱还是选择了您。所以师父,永远不要离开汝菱,永远不要!”
她说得极为郑重,话里话外尽是带着威胁。他究竟知不知道,若她还在意自己的身份,在她知道他用寒霜控制万花谷时,她的剑锋便会直指向他。她又怎会默不作声,甚至替他隐瞒?在那时,她便只想做他的徒弟罢了——纵使,这从未是她所求。动了情,便生了欲望,或许从他救下她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无法静心,她只知她将他视作了全部,若她失去他,她是真的会让全天下人一起陪葬!一个失去了全部的人,又如何会活得下去?
睡梦中他消散的场景不断在她脑海中回现,她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唯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她心中的惶恐才不至于将她吞没。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预想中的死亡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却是她的怀抱。看着怀中那执拗得过了头的人,他试图再次开导。可在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后,他欲抚上她双臂的手却再也不敢触碰她分毫。
她的脸庞毫无阻隔地埋在他的颈间,与他亲密无间。她不是第一次与他这般,在东海那次,她亦是如此。那时他到东海时,她已被鲛人救起,正在下令抓捕鲛人。她向来擅长行危险之事,可风浪也能让她遇险,却是他也没有想到的。
他有意让她吃点苦头,也知道她不会有事,是以并未救她,只是出面替她主持了大局。
凡是她想要的,他从不多过问原由,只是应她所求。而区区鲛人罢了,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在为她困住了鲛人后,才去看她。明明前一秒还盛气凌人、不可一世,可在见到他后,她却比谁都无辜与委屈。再也没有人比她还会变换心绪了,他只知他所有的审视与严肃都再也无法维持,有的只是无奈与叹息。
她未曾收拾自己,全身上下都还是湿的,许是终于知道冷了,蹲下身子抱紧胳膊便缩成了一团,落魄的样子就像是无家可归幼崽。
大概所有当师父的,都是无法与这般模样的徒弟计较的,更何况,他无法拒绝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只好收敛了自己所有的威严,上前亲自为她披了一件他的衣服,然后在她身前蹲下,对她温言安抚。
她便是在那时毫无预兆地扑进了他的怀中。
那一刻,他分明感受到他的心脉明显不稳。
那时,他可以简单地将一切只当作是他的修为出了岔子。可一次是巧合,两次又是什么?
他便是再愚钝,也该知道了,有些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对她一次又一次的疏离,一次又一次地将她的容颜挂在嘴边,究竟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提醒自己?他对纪云禾过于急切的否定,又究竟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欲盖弥彰?
一切在此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他对她,或许从来都不曾问心无愧。
她带着娇俏与纯粹,对他笑得嫣然。他如何会真的不喜欢?
只是他不会任由它在心中生根发芽,占据他的心神。在它还是一粒种子的时候,它便已被他遗弃在了连他也不知道的荒芜之地,深埋地底。
可哪怕是这样,它依旧有了不该有的生长。
他怀中之人魅力之大,可窥一斑。
可他又能如何?
他聪明了一辈子,却唯独不曾看懂过感情。
从千年前他未曾懂得师兄的情感开始,他此生便注定了只剩悲剧。
错了,便是错了,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再无其他。
他从来都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对她隐瞒。也不会再向她隐瞒任何事情。可终究,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随着身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思虑之间他终是将手落在了她的背上。他便是再愚蠢,也知道了他心存侥幸的话语无疑让她再次筑起了心防,她再听不进、也听不得任何逆耳之语。他抚上她的发,用了力道回抱了她。天君的提问,仍然言犹在耳,在他眼中,她究竟是什么?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呢?只是徒弟。可如今不过片刻,再答,却已是天悬地殊。他第一次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能还天君一个悲天悯人的姐姐。
“做回仙姬…不好吗?”
耳边,是连他自己,也不知如何作答的问话。只是被眼帘遮挡的眼睛,此时终于能够彻底阖上,心中取而代之的,是劫后重生般的喜悦,她知道,她已然得到了她想要的。
她收起决绝,终于放松了对猎物的钳制,而这个问题,她恰好能够回答。
她向他反问,又自问自答。
“师父以为,身为仙姬的责任是什么?”
“养育弟弟,是我唯一的责任,那么师父以为,本宫是否合格?”
她想,她是合格的。她的弟弟,已然成为了一位能够独当一面而又心怀天下的明君。这天下从来都不需要两位君主,她虽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做汝钧成长道路上最后一块垫脚石,但也不愿,永远都围绕在汝钧身边。她只是想做一回自己,一如他告诉她的那样,追求自己想要的,仅此而已。
她从他怀中起身,认真地看向他的双眼。
“师父当真认为,我与汝钧还能回到从前?”
“他终究是你的弟弟。”他迎上她的目光,不得不与她对视,试图为天君做最后一次挣扎。
“是,他是我的弟弟,我亲手养大的弟弟,可他也是这四海八荒的天君。三界安宁,远比骨肉亲情来得重要,不是吗?”
“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
“回头”二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她斩钉截铁打断。他心下了然。他的姐姐已然将他排除在外,他再为他说再多也是枉然。也罢,他不将天君放在眼中也不是第一次了,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在她与天君之间,他会选择谁,结果显而易见,他注定是要对天君食言了。
他无奈,只好顺应道:“好,你若不愿,那便不愿吧,为师不会再提。远离天宫,也未尝不好,为师会陪在你身边。”
“真的?您会陪在我的身边?您可知道欺骗我的后果?”
这句承诺她等了太久,纵使知道他不会再丢下她,可自愿与强迫,却是天壤之别。他允诺了她的,从来都不会食言,可她却害怕,害怕他只是一时兴起。
他从她的眸中看出了她的惶恐与不安,他知道,他必须让她放下戒心,才能取得她的信任,无往而不利。
于是他伸手,像以前一样为她整理鬓前的碎发,亲近而安抚,带着笑意,对她郑重确认道:“真的。”
看着他熟悉的举动,她不由得回想起从前,那时她不愿去深究,不愿去细想,只愿她永远都能如此,可此时再看,却觉得他的笑容充满了危险与欺骗。那时他会为她拂发,大概是因为他想更清楚地看清她的面容吧,那么此时,他又在想什么?同样的错误,她绝不会再犯第二次,依靠他人施舍,终究只会一无所有,只有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万事无虞,她想要的,她会自己得到。
于是她又重新窝进他的怀中,试探道:“本宫让汝钧废了您与本宫的师徒关系可好?”
他的手还在空中,听到此话,连带着他的嘴角,蓦然僵在原地。他突然意识到,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乖乖听他话的徒弟了。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先搬出天君挡在面前,“天君,怕是不会应允。”
“他如何不会?汝钧早已对您不满,想让本宫远离您也不是一天两天,如今本宫如他所求,他如何不会答应?”
是,他是想让她远离他,可前提是她真的远离他。今时不同于往日,他想天君会站在他的这一边,于是他亦是顺应,“只要是你想做的,为师都会陪在你身边。”
他的手再次落在她的背上,感受到他的合作,她终于能够安心。她会的,她会彻底将他困在身边,就像他将她困在身边一样,按照她想要的关系。
良久,她再次从他怀中起身,像他多次抚摸她的脸庞一样,她终于也可以抚上他的脸庞,“师父若早这般听话,多好,这样,本宫也不用忍受这无边的痛苦。”
说完,她向他凑近,不由分说地吻上了他的唇,做了她以前想做又不能做,逾矩得不能再逾矩的事情。
在他的嘴唇感受到不属于他的柔软之前,他一直以为拥抱已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出格的举动,可他再一次错得离谱,直到他的唇瓣感受到她舌间的温热,他才惊觉一切已然超出了他的许可。他再顾不得什么,他若再继续任她为所欲为,一切只将与他的目的毫不相干,便急忙将她推开,迅速起身,闪身与她隔案相立,他只望她能忘了刚刚的一切,而他也实在不宜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他强装镇定结束谈话:“汝菱,你且好好休息,为师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不等她再开口便直接转身离开。
早先被她毁坏的房门早已修好,随着他的脚步,开启又合上。
随着重重的关门声响起,他很快便消失在她的视野中,显然,他走得很是匆忙。眼见心爱之物逃走,她倒也不气恼,毕竟来日方长。她只知,她因他所受的所有委屈,她都一定会从他的身上一一讨回。
她低头伸手摸了摸刚刚她亲吻他的唇瓣,她的舌尖上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清香,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而她很喜欢这种感觉,他的“乖巧”让她心醉,这大概就是“两情相悦”的快乐。
想到这,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向身前案上的茶盏。当所有温柔褪去,随之而来的便是滔天的怒意。她答应了师父放过纪云禾和鲛人,可她可没答应放过林昊青!她只知,从来没有人可以利用她而不付出任何代价!有些事情,她当时不知也并不代表她永远不会知道!面对他的背叛,她只会让他付出万般惨痛的代价!无一例外!
寝殿外
不远处,成羽一直在殿外候着。
自从师父遭逢变故,他便一直寸步不离。再没什么比师父的安危更让他挂心。他害怕师父再出意外,那日的景象,他再也不想看见第二次。
随着殿内师父的话音落下,殿门很快便被打开。
他不知道仙姬对师父做了什么,但师父的眉宇间却满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就连那日也没有,好似这世间突然有了让师父难以招架之事。
“师父。”
待师父走近,他照例向他行礼。但师父显然无暇顾及他,并未做任何停留,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直向外走去,他便也只好急忙跟上。
直到走出许久,师父才向他出声道:“成羽,给汝菱送些平心静气、修身养性的书籍!还有,汝菱所有的书信,皆须送至为师过目!”
师父走得很快,他几乎是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想,或许师父更想说的是让他送些断情绝爱的书籍给仙姬。
师父与仙姬的谈话他倒不是有意要听,只是他在门外实在太过无聊,总归要找些事做,才好打发时间。
看着师父匆忙的背影,他向他回应道:“是,师父。”说完,他便停下了脚步,只是目送师父远去。
在师父与仙姬之间,从前他从来都是劝说仙姬收手,否则她只会将自己和所有人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如今看来,她倒是极有可能得偿所愿。他唯一担心的是,在知道了所有真相后,她对林昊青依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毕竟,她千年的脾性,不会因师父的转变而一朝一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