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木槿花》月亮也想下班

40、第 40 章

　　陆经觉扶着行李箱，从机场走出来，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周围的行人都已经裹上了秋衣，只他一人，还没从沛城的温暖里回过神来。

　　许久没有回来，这所故土，竟连空气都变得有些陌生。

　　提前没有告知家里，二老见了他，很是惊喜。

　　陪着母亲说了好久的话，不厌其烦地回答了许多琐碎的问题，听着她唠叨父亲平时惹她生气的小事，看着她两鬓的白发，陆经觉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绕了一会儿，二老对视了一眼。父亲的背从沙发上离开，挺直，看着他，张了张嘴，犹豫着问道，“儿子，这么多年了，考不考虑再找…”

　　陆经觉不礼貌地打断，没能堆起来笑意，“爸，不说这个。”

　　“唉，这老头子！”陆母轻拍了下丈夫的肩膀，冲儿子赔起笑脸，“儿子晚上想吃啥，妈给你露一手。”

　　他的父母从来铁骨铮铮，而今却为了他，百般费心讨好。她的笑印在陆经觉的眼里，让他没办法不感到心酸。缓了缓语气，终是妥协，“你们看吧，有合适的人，我抽时间见一下。”

　　听到他的这句话，陆母的面容好像被注入了极大的活力，完全焕发出光彩，她笑得真切，又似乎感到对儿子的十分抱歉，于是停下来。只是笑意从她的眼底跑出来，久久没有散去。

　　陆经觉随便找了个理由结束对话，从家里出来。

　　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招了一辆出租，去了汤菀其的墓地。

　　捧了一束她最爱的白玫瑰，缓步过去。

　　远远看到有两个人影在那边晃荡，他没在意。

　　走得近些，发现那是赵木景的父母。

　　停了停脚，还是过去了。

　　“姑娘，每次来都跟你说对不起，估计你也听腻了。我们说再多的对不起，也没办法挽回你的性命，和你女儿的性命。我们不光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爸妈。是我们欠你了，你要是不嫌弃，你在天上再等等，等我俩百年，投胎，你来当我女儿，我把什么都给你，都还你，好不好？”

　　“不是说好不哭了吗，这怎么又哭上了！医生都让你不要过度用眼。”

　　江海琴坐在地上，擦了擦眼泪，“别骂了，别吵着人家姑娘。”

　　赵志生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啊，是。对不起啊汤姑娘，我嗓门太大了。”

　　陆经觉听着，内心没有一丝动容，或许是因为受了父母催婚的影响，他的心情并没有很好。

　　赵志生率先发现了他，拉着自己的妻子从地上起来。他的身子还没完全地立起来，在矮了半个头的位置便着急地出声招呼，“打扰了啊。”

　　陆经觉看一眼墓碑，那上头汤菀其浅笑的样子，蓦地刺痛了他的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带上了冷意，“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自己好受，不会对死人带去任何安慰。”

　　江海琴的身子轻微地抖起来，悲凉的样子，跟她的女儿一模一样。赵志生扬起眉毛，挺起胸膛，似是要跟他对峙，却被自己的妻子拽着手费劲拖走了。

　　陆经觉的余光看他们走远，蹲下身子，把刚插上的百合抽出来，丢开一旁，将玫瑰换上。

　　“你以前最讨厌百合的味道了，对不起啊，说不了话，让你受委屈了。”

　　“不用担心你妈，那次手术以后，她的身体好多了。我经常给她打电话，最近已经可以扯着嗓子跟你爸吵架了。可能是因为菀菲吧，你这个小妹妹真的不错，京城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辞职回来，住你家里，天天跟二老说话，变了法的哄着开心。她偷偷跟我吐槽，说她爸妈吃味，天天说要跟她断绝亲子关系。”

　　“你现在过得好吗，在哪里呢，能看到我吗，和我们的暖暖在一起吗？你说，人真的会有转世轮回吗？那你要不要来当我女儿。”

　　陆经觉不顾形象地盘腿坐到地上，垂着头，没有去看墓碑上的笑颜，低低笑了一声，“你说，我爸妈是不是真的老了，竟然也会做催婚的事情了。”

　　“你会怪我吗？我答应去相亲了。”

　　一阵风吹过，抚动了百合的花瓣，淡淡的香气传到他的鼻尖，一如她的味道。

　　“菀其，我可能病了。最近，我经常想不起来你…”

　　陆经觉噤声，再也没有言语。

　　有些话，他连对着亡人，都不敢开口。

　　陆母的行动力很强，隔天，便塞给了他一张相片。很端正的一张证件照，令他意外。相亲用证件照的，是不多见。

　　眉眼清秀，是初中教师，小资家庭。就是年纪稍微有点大，已经过三十了。

　　陆母说着这些情况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下年龄，言语中参杂着对儿子的歉意。

　　陆经觉未免觉得好笑，“妈，我也三十多了，还丧偶，人家这条件，怎么看都比我好了。”

　　陆母先是被说服着点一点头，又摇头否认，“你哪里差了，相貌、身高、家世、工作，怎么看都是这姑娘高攀。”

　　陆经觉拧起眉头，没有思考地脱口而出，“妈，就是因为你总这样把我看的很重，才和菀其相处不来。”

　　看到陆母闻言，有些惊愕，带着羞愧的样子，陆经觉猛的反应过来，后悔不已。他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有安慰。如果可能结婚，他也不愿再次经历婆媳矛盾。于是转移了话题，“在哪里见面？”

　　“啊？哦。在家附近那个商场，人家姑娘正好有空。约好了三点，你快出门吧，去等等她。”

　　陆经觉点头，起身，从衣柜里寻找着能穿的外套。那天的台风夜，狼狈不堪的女孩，忽的闯入了脑海。他像是触电一样，把手从衣架上弹开。

　　他的动作弧度有点大，倒让身后的陆母好奇，“怎么了？”

　　他把衣柜关上，扯出没有什么意味的笑容，“没事，有静电。回来的着急，好像没衣服穿，就身上这身，没关系吧？”

　　陆母笑起来，比他的笑生动多了，“我儿子穿什么都帅。就是外头冷了，穿衬衫不够。商场是不冷的，反正也近。对了，你可以跟人家姑娘多逛逛呀，让她帮着挑几件衣服。”

　　陆经觉点点头，出门了。

　　逛了半个多小时，试了好几套衣服，感觉有些疲惫。看了看手表，挑了个合适的时机拍板，顺手拿了手边挂着的一件黑色夹克，“就这三套吧，加这件夹克衫。”

　　一旁踩着高跟鞋的女子依旧笑盈盈的，看不出任何逛街的疲态。

　　跟导购说完，陆经觉又把头转向了她，“真是太失礼了，第一次见面，就让夏老师帮我看衣服。”

　　“没关系的，我有个弟弟，经常帮他买衣服，多少了解一些。”

　　“那我方便送你一条裙子吗，希望你不会拒绝我。”陆经觉笑起来，微迷起眼睛。他自然知道他的优势，也清楚明白如何投其所好。

　　夏语冰的脸微不可见地红了一下，贸然点头，而后冷静下来客气，“我也真是好意思，陆先生客气一下，我就应了，你不要笑我呀。”

　　“当然不会，我可是真心实意的。”

　　她又笑得眉眼弯弯，“那我请你喝咖啡吧。”

　　“有点晚了。”陆经觉状似看一眼手表，“现在喝咖啡会睡不着的。你们女孩子不是喜欢喝奶茶吗，就喝你喜欢的吧。”

　　“好呀。”结完账出来，夏语冰不着痕迹地搭上了他的臂弯，亲近了他几分，但也不过分亲密。

　　陆经觉怔了一瞬，放松手臂，曲成一个方便她勾搭的弧度。

　　忽然的沉默起来，让夏语冰开始没话找话，“那边有家不错的网红店，我们去看看吧。”

　　陆经觉只是点头，她又戏谑道，“陆先生知道女孩子喜欢喝奶茶，是不是因为身边女孩子很多呀？”

　　陆经觉又是摇头，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附和，“办公室的女生，天天三五成群地点奶茶。他们小气，从来也不请我。”

　　他说的话，跟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有些违和，平添了几分风趣，疏散了些许冷漠。

　　夏语冰笑起来，自然地勾过手，用手掌扶住他的手臂，亲昵地增加了接触。

　　她让他帮忙挑一下裙子，陆经觉没什么想法，只是顺着她的眼神，拣出来一条红白相间的针织裙。

　　看到她的眼神跳跃了一下，似乎是为了和他的心有灵犀。

　　等她进去试衣的时间，很是难熬。陆经觉忍住翻动手机的欲望，百无聊赖地插着手，只是看着面前的衣架，慢慢地出了神。

　　“好看吗？”

　　一个带着娇俏的声音响在耳畔，他循声望去，装作把目光停留了几秒，这才笑着开口，“很好。”

　　夏语冰不疑有他，低头扯起裙摆，脸上带了一抹红晕。“那就这件吧。”

　　“我的荣幸。”

　　吃了饭，送她回去。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迈进楼梯间，陆经觉不禁松了口气。

　　收回摇摆的手，松了松领带，坐进车里。

　　夜已经深了，心口有些闷闷的，气氛冷冷清清的，让他很想点上一支香烟。明知道父亲不抽烟，还是在车上翻找起来。果然，车里的几个匣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没有烟。

　　其实他也有许久没有抽烟了。每天都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处理，成天待在禁烟的办公楼里脱不开身。等到想起来，才发现，好像也可以不抽了。

　　好久，他驱动车子，去了他和汤菀其的新房。没有下车，单单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