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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恩仇相煎(3) “仇怨便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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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衣宗附近的一间客栈内,没人注意到二楼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伏在桌上烂醉而眠的年轻剑客。
一阵细雨飘落,两位年少的公子不得不走进这间朴素到简陋的客栈中避雨。
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之后,孟钊压低声线道:“妹妹,你为何执意要到此处来,如今江湖上更加动荡,以我们现在的处境,在九微谷外多有危险。你若说庄霖就是林旻,这有什么依据,他又为何要接连挑战何、高两位掌门?”
孟姝莹一身男装打扮,招来伙计点了一壶清茶,几道素菜,闻言微蹙着眉,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真相。父亲和大哥都已经不在了,这些旧事再瞒下去,恐怕对他有弊无益。
须臾后她微叹了一口气,应道:“栖霞阁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有找到他才能知晓。你听我说,当年苍筠山被邪道屠戮,其实是父亲所为,而众多仙门当初收到青羽令却没有赶往支援,才有了最近庄霖挑战两位掌门之事。”
孟钊瞳孔倏然缩紧,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凉意:“你说什么?我为何听不明白,怎么可能会这样……”见妹妹垂眸再未答言,他恍惚了一瞬终于意识到这都是真的,追问道,“那大哥呢?大哥他当初有无参与?所以林旻才要杀害了他……”
孟姝莹指甲深深嵌进手心,眼眶微烫地说:“三年前父亲临终之时,大哥才得知了这一切。不过以大哥对谷中事务的了解,这些年来恐怕也猜到了一鳞半爪的真相,只有我们分毫不知。”
孟钊道:“所以此时你再要见他,岂不是十分危险?”
孟姝莹尚未回答,忽然,门扉裹着雨丝被人从外一脚踢开,客栈中的人都是一惊。
那人的斗笠压得很低,进屋后直奔两人而来,没想到他骤然发难,一柄弯刀刹那间向两人劈来!
孟钊立刻挡在妹妹身前,尚且来不及拔刀,忙以刀鞘格挡下这一击,嘶声喝道:“阁下是什么人?”
“二公子,看来谷主生前没教过你,结了仇家,在外闯荡江湖就要小心。”来人将斗笠一掀,面露凶光地讥诮一笑,他的眼睛瞎了一只,一道伤痕从眼角蔓延到下颌,十分狰狞可怖,眼眶下一团乌青,看似是重伤过后又失于调养,所以面容清癯又带着病气。
周围其他客人见势不妙,顿作鸟兽散。只有楼上一人看来酒醉得厉害,伏在桌上还没有动静。
孟钊勉强认出了来人:“你是大哥手下的……你不是早已经离开九微谷了吗?”
那人冷笑道:“不错,只怪谷主心狠手辣,恶事做绝,不给人留一条生路,不过是一个人没能杀掉,就害得我落到这种地步,当我听到栖霞阁之事时就想,这可真是报应不爽。”
“你……竟敢污蔑逝者!”孟钊被对方挑起了怒气,抢身上前一刀向对方的脖颈削去。
对方低头避过,又一刀倏出。刀风凌厉袭来,孟钊心中一凛,躲闪不及之处,手臂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痕。
孟姝莹见此人神色阴沉,出手狠戾,必不是好对付的,急道:“哥哥小心!”
果然来者刀法极为凌厉,又带着一腔怨怒,借此机会非要报被九微谷连日追杀的仇恨。他曾经是在谷中效力多年的杀手,手中经过不知多少条人命,实战经验远比孟钊要丰富得多。数招之下,孟钊接连退避回守,眼见就要不敌。
刀锋再次急砍而来,他瞳孔骤缩,慌乱之下竟不知如何应对。
忽然间,上方一道劲风紧贴着那刺客的脸颊擦过,一柄匕首深深刺入了他眼前的木柱之中,在他仓促回首的同时,有人从二楼一跃而下,一道如浸霜雪的寒芒向他当胸刺来!
他险险侧身回避,肩膀上生受了一剑,怒视着来人:“多管什么闲事!”
对方轻捷地落地,没有片刻迟疑,短剑上的血珠淋漓滴落,掩不住剑刃雪亮冰冷的光华。短剑再次挥出,已经距离他的脖颈只有一尺之遥。
孟姝莹看清此人的面容,喃喃道:“庄霖……”却见他的眼睛上束着一条月白色的绸带,难道他已经看不见了?
那刺客不敢接着硬对,连忙收刀回防,后退了几步,闪身避出了门外,门板挡下了没收着灵力的一剑,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刺客见奇袭复仇不成,在此人手上想必讨不到好处,反正孟钰死后只剩这纨绔当不起重任,九微谷必然风雨飘摇,今后还有的是机会,于是匆匆逃入了雨中。
庄霖垂首立在中央,信手摸索来一旁酒桌上的半壶酒,斜倚着身子将酒淋漓浇在剑上,洗净了残留不多的血珠。
身后忽然有人冷声道:“林旻,不,是该叫你庄霖,你何必惺惺作态呢?我们落在你的手里,还不如方才死在那条走狗手里强!”
孟姝莹忙阻拦住他:“哥,他方才救了我们!”
庄霖冷笑着当做没有听见,就要径自走出客栈。
孟钊大步追上前道:“你真是好本事,杀了我哥,堂而皇之地从谷中逃走,又一派邪道行径地去向仙门掌门挑衅,现在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你难道真当我九微谷全是废物吗?此仇不报,我……”
庄霖冷淡道:“难道不是么?来啊。”他手中的剑刃尚未归鞘,剑尖垂向地面,像是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孟钊瞬间感到了被轻蔑的耻辱,持刀的手微微一震,倏地向他怒砍而去!
听到刀锋的走向,庄霖剑刃斜挑,阻止住了这攻势,趁对方握着刀柄的手不稳之际,抬腿横扫向他的手腕间。
刀刃脱手落地,孟钊不可置信地望向对方,森寒的剑刃随即架在了他的脖颈上,他面色一沉,寒声道:“邪魔外道!”
庄霖似乎觉得这一句咒骂很无趣,哂笑了一声道:“看在你哥的面上饶了你,再没有第二次,滚。”接着收回了剑,似乎没有在意门外愈来愈急的风雨,踏出了门槛外。
孟钊声线微颤地含怒道:“你还有脸提我哥?我哥那样信任你,你竟然在婚宴上背叛他,害三妹被江湖中人耻笑,你……”
“他机关算尽,在亲妹妹的婚宴上布局,清理掉谷中不臣服于他的人,然后就轮到被你们欺瞒了十余年的我。”庄霖如果现在还能看得清,一定会欣赏着他脸上震惊的神情,唇角不禁挑起嘲讽的弧度道,“你的父兄没告诉过你么?”
庄霖没等他再回应什么,背过身去,声线毫无波澜地说:“带你的三妹回九微谷去,不要再惹是生非。你哥临死前说,你们二人对往事一概不知情。我全当这是真的,仇怨便止于我们两人之间,二公子若还想要寻仇,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孟钊冷笑道:“留情?你不过是我父兄的一条走狗,十余年来我竟从未看清过你!”
他甚至曾经把冷血无情之人当做兄长看待,真是大谬。
庄霖恍若未闻,径自踏入雨中离去。
孟钊踉跄一步后退坐倒,抬手捂住眼睛,双肩微微战栗着道:“是我无能……”
孟姝莹默默抿唇望着庄霖离开的背影,这就是真相,这就是谎言遮掩之下虚妄的情分,眼角温热的泪水滴落,她哑声道:“一切都明白了,我们回去。”
街上依然飘着冷雨,庄霖才感觉到方才使用灵力之后,双眼中一阵细密的刺痛。醉意泛起来几分,让这痛觉变得模糊。在深巷中,他摸索到一处台阶前,坐在阶上抱着膝头克制不住地开始咳嗽。
他没想到在一家客栈中买一场醉,都这么巧待不下去了。希望黎明时分能够尽快到来,城门开启后,他就要到下一个仙门去,以防拂衣宗的人很快就该搜遍了这城中。
即使得到的都是相似的答案,还有不断加深的失望。冥冥之中,似乎有人牵引着自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得知当年为了正邪之分、为了一些人隐秘的贪欲,才酿成了最终的结果。自己现在也正应了他们的偏见,沦落为一介邪魔外道……庄霖低低自哂,将头靠在一旁冰凉的墙壁上,想要短暂地小憩一会儿。
轻巧的脚步声停在了面前几步之外,却不像是仙门中人。庄霖下意识地侧开脸去,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实在落魄不堪。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这里原先是我朋友的家,可这户人家已经搬走了,小哥哥为什么在这里不回家?”
庄霖一怔,不知自己的样子是怎么让小孩觉得容易接近的,唇角有些不习惯地泛起温和的笑意,不知像什么人,轻声答道:“我……在等人。”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犹豫了半晌,还是将手中的一件东西推到了他的面前。
庄霖抬手接过,摸到这是一把纸伞,手仍悬在空中:“把伞借给我,那你呢?”
小孩摇摇头,笑着说:“我的家就在这附近!”
巷子外传来好友的呼唤声:“小七,怎么还不走?”
听到这个称呼,庄霖心头一震,攥紧了手中能握住的伞柄。
小孩应了一声,回首一望道:“那我走了哦,你也要早点回家。”
庄霖向着他的方向温声叮嘱道:“晚上早些回家去,不要到街上来。”
小孩只当这是一句寻常的嘱咐,已经急着跑出了好几步:“好!”
回……家?过去将师门当做家一般,可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敢回去看一次。偌大的世间竟然没有一处屋檐是属于自己的。
越在这种时候他就越想念那个人,心头一阵酸楚。他习惯性地探向心口,攥住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只有这样心中才能稍安。有过这么一个人,曾经给过自己一处屋檐。
半晌过后,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巷外踏过。庄霖敏锐地惊醒,站直了身,握住了腰间佩剑。脚步声围拢而来,逐渐靠近,上方的屋顶瓦片都一阵轻响,这样的像密网似的将人围困于其中的手段,是仙门中人吗?
兵刃铮然出鞘,对方率先发难,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庄霖抬剑一挡,不愿过多纠缠,剑芒挥舞,汹涌的灵力震荡而出,逼退了他们几步。
其中一人越众而出,冷道:“庄少侠,宗主叫我们来传个话,问您查到想要的答案了吗?若是觉得查够了,请随我们去一趟,见一位故人。”
“宗主,何门何派的宗主?”庄霖退至几步之外,问道,“不是拂衣宗的人?不明身份之人,今日若出了人命,岂不是要算在我苍筠山头上?”
来者没有人答言,顷刻间一拥而上。
雨势渐急,兵刃相接的锐响淹没在雷雨声中。一夜大雨过后,街道上的血水仍未洗净。黑衣蒙面的几人不同程度地负了伤,而没人殒命,被他们围追堵截的人已经抽身而去。
城门开启的第一刻,庄霖牵着一匹马混迹在人群之中,拂衣宗的弟子正在一个个查看有没有那位盲眼剑客。他已经摘下了眼上的绸带,垂下的一双眼眸深若寒潭,泛不起波澜,忍耐着刺痛强睁着眼,直到随人群走到城门之外,才纵马疾驰而去。
——
时近破晓,玄沧门的一行人踏入了松云山下一间破败的道观之中,颇为凄凉地席地而坐。
江濯环着手臂靠在门边,望着檐外乌云渐散后的晨光,有些出神。
江潇上前道:“兄长,歇息一会儿吧,你已经一整夜没合眼了。”
江濯略一颔首,走进了道观中,看着静坐阖目养神的几位同门,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低低道:“多谢诸位。”
有人睁开眼疲惫地一笑:“掌门哪里的话,守卫你的安全本就是我们的责任。”其他几位纷纷应和。
江潇温声道:“我们循着消息来到这里,相信很快就能见到庄兄。”
传闻中的那人真的是他吗?径直从山门闯入,挑衅前辈掌门,还有那一重自己从未了解到的身份,听起来都不像是他。可是又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自己从未揭开过的真相。
苍筠山弟子也好,邪魔外道也罢,只要他还活着。
江濯微叹了一口气,忽然无意间抬眸,只见古旧的墙壁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直到晨光转入窗棂,方才沉在黑暗中的剑痕才清晰了起来。
他心中蓦地一跳,怔然念道:“恩仇相煎,唯负……”
唯负什么?深情、旧谊还是别的什么?这是庄霖留下的字迹吗?胸腔中的心跳渐渐变得急促,如果自作多情地揣测,那人也知道辜负了自己,也许念及过去时怀着几分愧疚。
江濯喃喃自语:“他还活着……”
江潇见状急忙上前察看:“兄长难道发现了什么?”
“我们找对了方向,近日来接连挑战两位掌门的人,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