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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恩仇相煎(4) “今日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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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城山下,徐掌门的大弟子站在一众师弟之前,望着眼前的盲眼剑客冷笑道:“我知道,你就是庄霖?家师等候你已久,让我来此迎你上山去。”
庄霖有些意外,颔首道:“多谢。”
在走近对方身旁时,他又侧首道:“不过我劝庄少侠要想清楚,凭借你孤身一人,这赤城山闯得闯不得。众位仙长为此专程而来,你再想要下山恐怕不会像之前那样顺利。”
原来是早有准备。庄霖唇角微勾,简短道:“劳烦你带路。”他就是要将十一年前的真相揭开给所有人看,这一场风波闹得愈大愈好。不然怎么能让诸位仙长知道,还有人记得过去的事,苍筠山还有弟子留在这世间。
那人轻蔑地一笑,转身率先拾级而上。心道,这率意妄为的小子,若真是苍筠山弟子的话,已经没有师门在他的身后庇护,只仰仗着那套邪道典籍就敢如此行事?邪修的下场众所皆知,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必已经清楚将来的结果。
晴朗的白日下,赤城山正殿门前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庄霖看不见眼前到了哪些门派的人,只能听到原先平静的人声在看到他到来时瞬间沸腾了起来,不禁一笑道:“如此隆重,倒是正合我意。”
懦弱怕事的徐掌门这么多年来也不改他的性情,还是习惯在众人簇拥之下才敢与人周旋。没有其他人为他助阵的话,竟不敢单打独斗么?
众人也在好奇地打量着他,他虽然瞎了一双眼睛,一袭霜白色的衣袍只是寻常凡品,甚至衣袂褶皱而添了几分落魄,但身姿修长挺拔地微微含笑而立,神情沉静甚至淡漠,毫不畏惧与所有人对峙。
徐宗道越众而出,冷沉着面目道:“今日江湖英豪皆会聚于此,你若还想轻易离去,却是不能够了。”
庄霖朝着他的方向抬了抬下颚,傲然冷笑道:“鱼目沙砾聚集再多,也不过是无用之物,难不成合在一起就能充作璧玉?”
徐宗道勃然作色:“你……好大的口气!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敬重前辈,褚怀霜教过你吗?”他在盛怒之下失于防备,倏然一道凌冽的劲风紧擦着脸颊而过,他摸着脸颊的血丝,回眸望向地上,才发现那是一片平平无奇的落叶,只不过裹挟着它的是精纯的灵力,使它如带锋芒。徐宗道指尖颤抖着指向对方:“你、你……狂悖不堪!”
庄霖唇角浮起讥诮的弧度:“凭你也配,直呼家师的名讳?”随即躬身作揖,“诸位前辈在此齐聚不易,还是直接动手为好。之后若我还能站在这里,我要听徐掌门对当年之事给我一个说法。”
徐宗道似乎惊愕于他的狂妄无礼,冷哼一声道:“岂不知河伯自夸秋水之盛,而长见笑于大方之家。我们仙门正派自然不会群起而上,欺负你一个无知小辈。今日灵墟山的三位道长为昔年苍筠山之事而莅临鄙门派,只为澄清真相,却非单单为你而来。”
庄霖含笑懒懒地拖着嗓音:“帮手啊……”心中却微动,此事终于惊动了灵墟山,师父当年曾经为灵墟山弟子,后来因为何故与之决裂,难道他们今日会公布于众吗?
徐宗道吩咐说:“还不快请。”
郁常清还是笑若春风,毫无仙门尊长的架子,除了鬓间多了几分霜色,容色与昔年别无二致:“庄霖小友多年不见?想是在这世间摧藏,吃了不少风尘之苦。”
庄霖听到这个声音,勾起了旧时回忆,不觉放缓声线问道:“您是曾经来访苍筠山的郁道长?”
郁常清笑道:“不错,没想到庄小友还记得十余年前的旧事,只听到贫道的声音便能想起来。”
庄霖心中微微感慨,说:“郁道长是家师旧友,晚辈不愿与您动手。”
人群当中有人嘲讽道:“是怕了吧?”
郁常清仍笑道:“小友误会了,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胜过任何人。”
徐宗道闻言疑惑地侧目而望。
郁常清回顾徐掌门:“只为查明当年真相,了结《残典》余害,并且林师兄也已经在前殿内。”
众人瞬间惊讶地议论:“难道是多年闭关的林凤翊道长,为了这个小辈勾起的陈年往事,竟然特地下山?”
庄霖并不在意什么林仙长。而忽然感觉心口微微刺痛,自己也许撑不了多久了,于是有些不耐烦道:“所以呢?”
郁常清面色不改,环顾四周:“贫道先要问在座诸位一句,当年《残典》应当无人再私藏了吧?”
众人没想到,他一上来便是这样如惊雷炸开的一问。
徐宗道眉宇紧锁:“人人皆知《残典》所载邪术,蛊惑人心,违逆天道,当年已经引起过那样的乱局,想必早已被销毁殆尽。”
郁常清笑道:“若如徐掌门所言,确是除了人间一大劫难,可惜却不尽然。”他回顾庄霖,“庄小友,我想你经过多年查访,想必知道其中内情?”
这一桩公案已经久未被放在明面上谈论过,众人低声议论纷纷。
庄霖本已不愿提及九微谷,迟疑须臾,还是道:“九微谷两任谷主曾四处搜寻此物,不过在栖霞阁一场大火后,《残典》连同孟谷主本人,都不复存在了。”
郁常清微叹了一口气:“九微谷之事诸位都已经听说了,我记得孟谷主还有一位兄弟,名唤孟钊,他可知情?”
庄霖冷笑道:“不错,可惜他只是斗鸡走马之辈,于门派事务毫不知情。”
人群当中,孟钊和孟姝莹隐瞒了身份,正混迹在人群中见证今日之事。忽然听到此语,孟钊面色有些惭愧又愠怒,却无由上前争辩。孟姝莹按住了哥哥,意识到庄霖是在回护他们,将他们与旧日事端撇清干系。
郁常清的目光转为锐利:“如此便好,那庄小友的手中呢?”
庄霖毫不在意地笑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坦言道:“都已在此间罢了。”
众人哄然爆发出一阵指责声:“他竟然明知故犯,修炼邪典。”
“邪道!”
郁常清笑容还在,神色却冷了下来:“庄小友年纪轻轻,当年劫难发生之时,不过十几岁,想必不知《残典》之术为天道不容。”随后四顾在场各怀心思的诸位,朗声道,“殊不知,任何速成之物都必将速朽。庄小友的双眼不就是为此邪道所伤吗?恐怕不顾自身境界,强行修炼邪典的损伤,还不止如此吧?”
绸带束缚着双眼,众人看不出庄霖的任何神色变化。他只平静道:“我知道修习《残典》之术九死一生,可若不然,我又该如何负这刻骨之仇。为此,我不能不赌。”
徐宗道对栖霞阁发生之事早有耳闻,上前喝道:“就算孟谷主父子私藏邪典,也不该交由你一介小辈来决断对他们的惩罚,此番杀戮已经铸成大错。你修炼邪典,杀了孟谷主一干人等还嫌不够。如今还要在江湖间再度掀起波澜,我们诸多被挑衅的门派又和苍筠山旧事有何关联!”
庄霖面沉似水道:“徐掌门这话却错了,我杀孟钰仅仅是为一己仇怨罢了。孟信远假扮邪道,杀害我苍筠山六十七条性命,如今罪魁祸首已死,此仇又该找何人洗雪?”
这难道才是背后的真相?徐宗道一时哑然。
众人议论纷纷:“难道苍筠山惨案真是孟信远所为?”
“孟谷主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之事?你们竟然听信这邪道小辈的一面之词,而怀疑已故的孟谷主,大谬,大谬!”
“传闻庄霖十几年来都在九微谷中度过,孟信远去世后,他就执掌九微谷半壁权力,谁知他不是为了争权夺势而故意诬陷?孟老谷主好心收养他,却不料自己死后,长子竟然为此人所害,还要受此诬陷。”
庄霖听着这些揣测,神情依然冷淡,似乎众人所说的都与他不相干。
在沸水一般的人声之中,郁常清只向庄霖问道:“你说孟信远假扮邪道,酿成苍筠山惨案,可有证据?”
庄霖沉默良久,为了向世人澄清真相,还是道:“我的师兄傅凌昭,大难余生却被孟信远囚禁于九微谷中,不久前我才将其救出。他是在与我的通信中说明了当年真相。”
郁常清神色稍稍缓和:“傅少侠,我有印象。那他如今在何处?”
庄霖果断道:“我不能说,我不能让傅师兄再度陷入险境。”
徐宗道冷哼了一声:“阁下这样说,难道是在怀疑在场诸位,有意加害你的师兄?”
有人跟着应和:“真是好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郁常清再次询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证据?”
庄霖有些迟疑,摇了摇头说:“与此相关之人,在栖霞阁一场大火后大概都已经不在世上。孟钰多年不曾在江湖上露面,是因为数年前误练《残典》中的功法,导致走火入魔,身患痼疾。”
有人质疑道:“这话有违常理,若孟信远私藏《残典》又未曾修炼,必然是深知此种功法违逆天道之害,又岂能让儿子修习?”
庄霖垂首黯然道:“当年孟钰修习《残典》是个意外,孟信远并不知情,也没来得及阻止。”
有人嗤笑:“怎么可能。”
方才躲在人群之中的拂衣宗掌门冷笑道:“原来庄少侠也只有人证,且这两者如今都无法出面对质。”
尘封十余年的往事,人证已死,证物已无,确实再难翻出真相,让众人信服。
郁常清道:“斯人已逝,生前恩仇也已经消弭于虚无。关于孟信远假扮邪道之事,灵墟山会继续查明其中真相。但九微谷现在的当家人与其妹当年不过是稚子,苍筠山旧事应当与他们无关,庄小友可愿意放过他们?”
此言又激起众人议论,灵墟山竟然没有否认孟信远的嫌疑,而是居中调和,要将来继续查明真相。难道他们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看来事情尚未真相大白,还是不要急于选边站为好。
庄霖冷沉地说:“我不会伤害无辜之人。我能负的只不过是自己十余年来为人所欺骗,甘为恶人驱使之仇。至于苍筠山的血海深仇,恕我愚钝,无以问鬼神,如何替他们报此深仇。”
郁常清朗声道:“君子一诺。”
庄霖颔首。
“郁道长竟然相信这邪道所言?”徐宗道指向庄霖说,“此子修炼邪典,变得不人不鬼,只为像这样穷追不舍,又有什么意义?”
庄霖冷笑道:“意义?在下劫余之身,还能站在这里与诸位重提陈年旧事,向各位正道首座叩问当年真相,这不就是意义?”
郁常清已经收敛起了笑容:“你要真相,贫道今日就在此替灵墟山公布当年真相,好让天下人知道邪道之害。”
庄霖不禁握紧了双拳,抿唇听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