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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恩仇相煎(2) “我活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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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做什么呢?”
还是十二岁的庄霖被这个温和的声音打断,却没有回头,没有吭声。
“我看看,”孟钰半蹲在地,与他平视。将他紧攥的拳头放在手心,耐心地把蜷缩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才发现小孩的手心有几道鲜血已经干涸的血痂,在稚嫩的皮肉上显得纵横可怖。他心中一阵怔然,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缓声道:“怎么又受了伤?照看你的侍女姐姐不够尽心么?”
小孩极为抗拒别人的触碰,面色一片雪白,费力地想要抽回手,对方却怎么也没有松开。
“也不哭闹,也不吭声,我们都觉得你是个乖孩子,”孟钰细致地擦拭过他新伤旧伤交叠的手心,丝绢很快沾染上浓重的血色,“只是以后玩的时候小心些,不要再弄伤自己好不好?”
孟钰已经习惯他不发一言,他来到九微谷已经过去很久了,即使伤势已经几乎痊愈,但他不和任何人交流,无事做就找到一切可能有的利器,划伤自己的手心。当房间中所有利器都被收走之后,又像今天这样在花园找到边缘锋利的石块,似乎对感受到疼痛这件事有种莫名的执著。
庄霖眼神黯淡,也不看人,也不答话,像是失去了所有情绪的反应,如一具泥胎木偶。孟钰对着他弯眸一笑说:“我这一回从外面回来,有件礼物要给阿霖,若父亲知道的话肯定不会让我给你,答应我守住这个秘密好不好?”
小孩好像忍不住好奇,细软的睫羽迎着阳光颤了一下,对这个总是温暖耐心如兄长一般陪伴自己的人,终于不知不觉地多了一分信赖。
孟钰从衣袖中掏出一柄木制短剑,剑锋边缘都被打磨得光滑,没有锋芒,不会误伤到人。他们身后等待在一旁的侍女面露担忧之色,孟钰回首示意她噤声。
庄霖紧绷着唇线,目光停在那柄短剑上没有挪动。孟钰将木剑轻轻放在他刚刚包扎好的手心中,含笑说:“阿霖拿好了。人们都说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剑修,如果一个月不碰剑刃的话,招式都会生疏。阿霖不想温习你的师父传授过的剑术吗?”
师父……师父的步虚剑法……庄霖鼻尖一酸,郑重地轻握住那柄木剑。孟钰以为他依旧不会说话,再这么下去担心他迟早要变成一个小哑巴,于是轻叹了一口气。忽然听到他低低地嗫嚅道:“谢谢你,孟公子……”
孟钰心情一振,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开口吧?不禁笑道:“你和阿钊、姝莹一样,唤我一声‘大哥’就好。等你的伤势好全了,哥带你出谷去看看,就在谷外不远处的小镇上啊……”
庄霖静静听着他温言讲述着在外遇到的新鲜事,不禁心生向往,暂时忘却了伤痛的记忆。那时明明约定好了的,为什么后来一切都不复原状了呢?
……
松云山下。
冷雨带着灰尘透过了破裂的窗纸,溅落到破败道观窗前的地面上。庄霖醒了,靠在墙壁之上,眼前没有梦中那样的光亮。胸腔中一阵刺痛。他攥紧了手心,上面的伤痕早已经愈合、褪去,几乎不剩一丝痕迹。就像消失得无声无息的少年时光,还有已经不在这世上的人……
那人是自己亲手所杀的。互相将彼此逼入绝境,几乎是同一刻,他的刀刃偏了几寸,而自己将他一剑穿心。本应该以同归于尽来了结一切,天命让他还活在这里,来查明什么?
就是为了让他失去对所有人的信任之后,再迎来悲哀可鄙的一死吗?
他倏然拔出剑刃,剑锋深深划过已经几乎麻木到形同虚设的左手,一股温热的血腥气涌上鼻端,他向前伸出手去,听到从伤口奔涌而出的血液簌簌滴落到地面上的声响。疼痛吗?左手其实已经几乎失去痛觉了。就像当年在重叠的伤痕之上还想要唤起痛感,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一样,都是徒劳。但是……
孟兄,我以此祭你。
无论是我曾经真心把你当做兄长,还是你究竟从何时开始想要置我于死地,都已经化作飞灰而成为过去了。不久之后我们彼岸再见,也许能分辨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泪水已经干涸,但眼眶一阵灼痛,像是钢针穿刺而出一般,视线朦胧不清的眼中总是无可忍耐的疼痛,大概是因为那邪典功法吧。但是眼睛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所剩的最有意义的就是手中之剑,是仅剩的尚且能够持剑的右手,借此来查清真相,这就足够了。
但经历过松云山与何掌门对峙之后……真相就是如此吗?说不上是痛彻心扉,还是觉得荒谬。庄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鬓边发丝凌乱地垂落,忽然沙哑地笑出了声。
阿濯曾经让自己相信过的一切,在经历过这一切后都变得可疑、虚伪,那些“信”、“义”,最终化作幻沫什么都不剩。曾经也是想要相信的。
片刻之后他的喉头一阵哽咽,蓦然起身,用尚未归鞘的剑刃在身侧的墙壁上挥剑刻下几个字:“恩仇相煎,唯负……”剑尖就此顿住,只想起那人,心中就会一阵钝痛。
在孟氏父子眼中,他是谋取秘籍的关键,是随时可以舍弃的锈刃。在九微谷众人眼中,他是个剑尖永远浸着血的阎罗。
只有江濯愿意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使他想起几乎已经忘记的,多年来失去的本真。
翻涌的情绪逐渐平息,庄霖低低自哂:“我活过一生,有一人识得我,也足够了。”
想见他。
可是每多见一面,就是给对方多一重负累。自己身上的残典功法已经出现了反噬的迹象,不知还能再撑多久,够不够了结这一世恩怨。
——
一间临时被充作义庄的破旧茅屋外,夜色已经深了,只有这里点着火把。此地是在流经九微谷的江水的下游,既然在栖霞阁的废墟之中找不到庄霖的踪迹,他若能逃生的话,一定就是从阁楼上落进了江水之中,顺流而下还有生还的希望,尽管江濯不愿承认,这希望渺茫。
江濯和弟弟带着玄沧门的几位弟子顺着火光来到这里,靠近后察觉到空气炽热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息。有两个青年正在四处收集柴火丢到屋前的火堆之中,柴火刚刚点燃了不久,零星的火星跳动着照亮了夜色。
江濯眉尖一蹙,上前询问道:“两位兄台这是在做什么?”
这样众多的仙门修士在荒村野地难得一见。那两个青年彼此对望一眼,应道:“仙长,屋内是从上游九微谷漂流下来的尸体,我们要尽快将它们焚烧掉,否则恐怕会滋生疫病。”
江濯略一怔然,随即急道:“别烧了!”匆忙上前用剑柄挑开已经燃烧的柴火,接着就冲进了屋内。
那青年愕然道:“仙长这是做什么?”
江潇紧随其后,对其他几位还在愣神的玄沧门弟子道:“快帮忙找找!”进入到逼仄的屋内,他不由地用袖口掩住口鼻,只见他的兄长正仔细地察看过一具具已经僵冷的尸体,他忙道,“大哥,你要保重,让属下们去找便是,你不必……”
江濯涩声道:“他们认识他吗?”他的目光晦暗,全身隐隐发寒,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每要察看下一个人,都在心中暗自祈愿,他不会在这里。可是他又能到什么地方?从滔滔江水中,能够打捞上来的毕竟只是少数……
江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使找不到他的人,也不能任他死后荒郊埋骨,仿佛这世上再也无人记得他。
不,自己这是在想什么?他还活着,只要没有亲眼见到他的遗骨,他就一定还在世上。
将屋内的尸骨都察看过后,还是不见他。江濯走出屋外,深邃的面部轮廓埋在阴影中,对一旁惊疑不定的两个青年道:“抱歉,叨扰了。”
江潇跟随上前,望着他的背影道:“兄长,我们已经派人四处去寻找了,相信不久之后就能得知他的踪迹。”即使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也只能这样安慰他的兄长,若没了这份指望,兄长又怎么撑着这一口气?
江濯垂着头,向后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这与你无干,玄沧门还有一堆事务等着你处理,把这个掌门信物带上。让我静一静。”
江潇走到他身侧,将一个酒囊递了过去,对方却没有接。他眉间深蹙,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安慰的话。不知道那个人对于兄长来说是什么人,可是他从未在兄长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勉强维持的冷静之下是更隐秘深刻的痛苦,幽沉冷寂,像是天暗下去,再也不会亮了。
——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松云山没有想到这一晚何掌门被人挑战,又以一招失误败给对方的经过竟不胫而走,很快在江湖上被传得神乎其神。起因就是山门之前的那一场闹剧,还有松云山弟子连夜下山四处捉拿那名放肆大胆的剑客,这引起了从市井中人到仙门修士的无限联想。何掌门脖颈间受了伤,为免于颜面扫地,只得闭门谢客。
三日过后,拂衣宗的掌门也有了相同的遭遇,何掌门也许能够因此放宽心些。这一回那名剑客又在山门前直接报上师门名讳,拂衣宗的大弟子连忙下山拦截,可惜没经得过三招。剑客再下山时已经过了一整日,时近黄昏,没人知道他从拂衣宗得到了什么。有了先例,拂衣宗为防流言四起,没有公然派门人再追踪他——而是令人暗中截杀。
因为这一回他选择在清晨“拜谒”拂衣宗掌门,所以他的师门和名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苍筠山,庄霖。
年纪轻轻的剑客怎么能单挑得过两位年纪与他的师父相当的前辈?人人都想到了十一年前的旧案,还有那个世人心中了然又讳莫如深的原因。他的身份如果是真的,那么当年为他的师父所有的秘籍,如今一定就在他的手中。自然,有人为此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