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剑醉春雪》暮绮

97、恩仇相煎 “我是苍筠

　　正值午后，松云山下的一间当铺中，小伙计在柜台后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他打了个呵欠道：“客官您稍坐。”睁开眼后，微怔地望着眼前的人，推醒了身旁的同伴。

　　小伙计绕到柜台外，打量着眼前这位仪表出尘，容颜俊秀的年轻郎君，他身着一袭质料不凡的朱红色锦袍，长身玉立地往店铺当中这么一站，看着十分打眼，但他身上有几道破损的伤口，双眼上还蒙着一条绸带，形容消瘦，面色苍白。

　　小伙计心中迅速地联想出了一篇年轻剑客仗着容貌不俗四处沾花惹草，新婚之夜被悍妻提刀追杀，终得报应流浪街头的话本。他走上前去，在那人眼前晃了晃手，用口型对另一个小伙计说：“是瞎子？”

　　庄霖恍若未觉，平淡地开口道：“有人指引我至此，请问这里可是当铺？我要当一柄剑。”他说着用右手有些不得劲地取下左侧腰间的佩剑，向前递去，“就是这一把。”

　　小伙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前之人身上莫名有种令人畏惧的气场。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柄看着就不寻常的佩剑，拔剑出鞘细细打量，他的同伴也凑上前来，看着雪亮的剑锋轻轻一啧。他们的店铺开在松云山脚下，多的是仙门修士来此出手或寻求一些兵刃，但眼前这一把确实绝非凡品。

　　他收剑归鞘，脸上不觉露出讨好而精明的表情：“这柄剑看似原是一对，客官怎么想要单单出手这一把？”
　　庄霖下意识地握紧左手手腕关节处，淡淡一笑：“用不到了。你看我落魄至此，总得设法活下去吧。”

　　小伙计心中已有成算，似乎为难道：“这……客官也该知道，江湖上用这类短剑之人甚少，怕是不好出手呢。”
　　“无论多少，你说说看。”

　　小伙计向同伴竖起两根手指，挤了挤眼睛。见同伴肯定地点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他于是试探着道：“十五两？”
　　庄霖微微一怔：“你看清楚剑身上的剑铭，这是洗剑山庄所造。”
　　当时……孟兄替自己去定制这一双佩剑，不知耗费多少金银，又等了几载功夫。而这一把剑第一次出鞘就是与那人对战。念及当初，已经恍如隔世。

　　小伙计道：“我们市井之人，怎么能分得出什么是仙门之物呢？”
　　庄霖顿了一顿，终于觉得兴味索然：“好，够了。只是要再加一套行装，不拘什么衣料的。”穿着这身婚服上松云山去，实在是不合宜，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九微谷的林右使，而是他的师父的弟子，庄霖。

　　小伙计心中一喜，语气不露声色道：“诶，好好。您在此稍等。”

　　片刻过后，松云山门前，一名青衣小弟子狐疑地上前，对这位眼盲的年轻剑客道：“这里是松云山，你有何贵干？”
　　庄霖仿佛未觉对方语气中的讥诮，道：“劳烦替我通传，我想要见贵派何掌门。”
　　小弟子显然一时诧异，接着冷笑道：“难道堂堂松云山掌门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好，我替你回禀，你先在这城中等候几日吧。”

　　庄霖微微一哂：“可我只打算今晚就见到何前辈，问清一件事就离开，不会在此久待。”
　　唰的一声，小弟子手中剑刃已经出鞘：“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真当什么人都敢闯此山门了吗？”

　　庄霖唇边浅淡的笑容未变，径自从他的身侧经过。小弟子见他竟然敢直接硬闯，一剑倏然刺出打算给他一个教训。谁知对方仅仅简单地抬剑一挡，剑刃尚未出鞘，一道精纯的灵力就向他袭来，逼得他横剑回守之际不得不后退了几步，喉咙间竟然涌起了几分铁锈味，不禁震惊地望着从容经过他身前的盲眼剑客。对方看着如此年轻，究竟是什么身份？

　　庄霖没有回顾地说道：“请替我向何前辈通传，我是苍筠山弟子，庄霖。”
　　小弟子知道自己绝非他的对手，连忙抢先一步向山上奔去，心道，怎么可能是苍筠山？苍筠山不是十几年前就已经覆灭了吗？世上哪里还有苍筠山弟子，此人难道是厉鬼不成？

　　天色渐暗，仅能感觉到微弱光线的双眼更难以分辨前路。庄霖还未适应这样的黑暗，沿着石阶缓缓拾级而上，不过好在走了半程都未有人再拦截，难道这是那名弟子回禀上去之后的结果？也许何掌门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愿意拨冗见自己一面。

　　石阶的尽头，是山间一片开阔的平台，被四周葱郁的草木围拢在内。庄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面前：“你就是那个自称苍筠山弟子之人？跟我走，师父想要见你。”
　　庄霖微微颔首跟了上去，对方听说了山门前的事，似乎在有意为难他。庄霖在黑暗中分辨着对方向前疾奔而去的脚步声，片刻之后，周围有隐约的淙淙水流声，想必是来到了一处水榭之前。夜风阵阵，这个季节还没有风荷轻举，池水和草木泛起了幽冷潮湿的味道。

　　那人冷冷地回望了一眼，见他居然从容不迫地跟了上来，没有再对他多言，在水榭台阶前躬身作揖道：“师父，人带到了。”
　　一个老成浑厚的声音道：“你下去罢。”
　　那名弟子面上有些犹豫之色，还是听命退下。

　　庄霖榻上台阶，走到水榭当中作揖道：“何掌门，多年未曾拜会，抱歉今日不请自来，多有叨扰。”
　　何巍面貌看来四十余岁，一心修道养生，双鬓没有丝毫华发。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像在确认着他的身份，冷笑了一声：“你方才在我山门之前可不是如此彬彬有礼，你想要问什么？”

　　庄霖直起身来，开门见山道：“何前辈今日肯见我，想必是看在家师的面子上，当年前辈与家师交好，那么为何在数道青羽令发出之后……”
　　“原来你想问我这个，”何巍冷哼一声，“与储道长真正交好的是什么人，你是真的不知吗？”
　　庄霖微怔道：“请前辈指教。”

　　何巍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邪修。”接着含着嘲谑道，“储怀霜当年要好的同门师兄因为堕入邪道，被逐出了灵墟山，此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你师父却因为被寄予厚望而未受到牵连。可他还不知道谨慎行事，十一年前终于因为修炼邪典走火入魔而死，令人想道一声惋惜也不可得。如今他的所谓弟子也一副邪道做派，可想而知是事出有因的。”

　　庄霖从未听说过当年这一段秘辛，面沉似水地骤然打断道：“何掌门请慎言！”心口忽然有一阵难以压抑地怒火翻涌上来，一时灵气在灵脉之中震荡了个来回，他心中一沉，意识到这是那残典功法出了问题。指尖连忙掐进了手心，依靠痛觉勉强维持着平静。

　　何巍一眼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果然让我说中了，连你也……你的师父若泉下有知，知道因为自己之过而导致了那样惨烈的局面，会不会有半分后悔？”
　　一字一字如利刃般刺在心上，痛苦和怒火瞬间冲破了平静。“住口……你住口！”庄霖低沉地怒喝道，没想到同时周围充沛的灵气瞬间都向他涌来，灵脉与外界的灵气之间似乎再无阻碍，贪婪地吸纳着仙山中的灵气。

　　何巍见此情形，悚然一惊，急忙拔剑，佩剑疾刺而出，想要立时制服住他。
　　庄霖只得拔剑，眼前雪亮的剑芒一刺，勉强抵挡住这一招，这是他眼盲之后第一次应敌，对上的就是与师父同辈的前辈高手，只能靠着听觉判断剑招的方位。虽然曾经过多年的苦练，可万难抵挡接连迅疾而来的剑招，眼看落入败势，身上几道被刺破的伤口中热血汩汩而下，疼痛与血腥气更是扰乱着心神。

　　不行……这样下去一定会输，不能输在这里！
　　既然眼睛已经看不清了，那就干脆不要再依赖它。眼前的绸带被剑风挑落之后，庄霖依然合着双眼，握紧剑刃凭借过往经验凌冽地疾舞着，如飙风一般向前刮过。旋身避开对方的招式之后，足下轻点，踏上水榭周围的一处栏杆，身形轻逸一转，剑芒径向对方斩落！

　　若霜风森寒的剑气迎面袭来，何巍趔趄着退了几步，胸膛之前还是破开了一道口子，顿时瞳孔骤缩，愕然地望向对方。

　　几招急出之下，庄霖额角渗出了冷汗，并非是因为气力消耗太过，而是双目如细针刺入般疼痛。他这才发觉，只要调动灵力就会有这样的反应，心中顿时一片冰冷，世上哪里有那么容易就能修为突进的事？原来这就是代价。

　　何巍面色极为难看，没想到会因为一招之差，败在这个比自己年少二十余载的年轻人剑下。他手中长剑的剑尖慢慢垂了下来，颤声道：“你这是《残典》中的剑法，还有储……”
　　庄霖神色平静下来，为他补充道：“褚尊师的步虚剑法。您忘了，当年您与家师交好，还曾来访过苍筠山，不过那时我只是不到十岁的稚子，您自然不会记得曾经见过这样一个人。”

　　何巍再度细细地打量他：“你真的是……庄霖？”
　　庄霖捂住手臂上的伤口，指缝间被温热的鲜血染红，唇色苍白地一笑：“蒙何前辈青眼，还记得我。”

　　“十一年了，没想到还是有这么一天。当年，令师陷入被众人指责的境地，我曾为他的好友却没有出手相助，甚至在那一夜也……早就知道我终将受到天下人耻笑，而今居然败在了你的手中，真是因果报应。”何巍说完，眸光倏然一寒，他是个性情耿直又好面子之人，知道此事必不能善了，佩剑已经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与其败在邪修手中声名扫地，不如自己了结还算干净！

　　庄霖听他的语气不似寻常，又听到剑刃舞动的声响，忙一剑格开他颈间的剑刃：“何前辈！”
　　佩剑当啷坠地，脖颈上一缕鲜血滴落，何巍涩声道：“你……”他望着眼前容貌与储怀霜并不相似的庄霖，却有一种再次直面故友之感，多年欺心，一朝被人捅破，他神色黯然地垂首而立。

　　忽然水榭之外有人道：“师父！”方才那名弟子远远听到这边剑刃相击的声响，又望见师父手中佩剑坠地，对方持剑而立，心中一凛急忙赶了过来。

　　庄霖低低一哂，闪身离去。心中只余惘然，这就是自己想要得知的真相吗？连师父的故交好友都是如此，其他人袖手旁观又有什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