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栖霞如火（5） 不可能，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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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兄，江兄……”江濯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人又微拧着眉头，担忧地望向自己，他唇角不自觉地含着笑意，想说，我没醉，阿霖别担心。
眼前场景朦胧交叠，眼前人原来非是梦中人。他的弟弟一向从容若素的面容上居然带着一丝慌乱：“兄长……兄长终于醒了，九微谷出事了。”
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客栈房间，他蓦地清醒了过来，重复道：“什么？九微谷？”
江潇皱着眉头道：“现在具体的情形还不分明，我们局外人能够得到的传闻是，兄长昨日离开栖霞阁后，在婚宴上孟谷主与本要迎娶其妹的林右使当面决裂，后来栖霞阁一场大火不知道是谁放的，至天明刚刚熄灭，他们恐怕是同归于尽了，经历了那场大火后，大概会尸骨无存……”
他刚刚坐在江濯旁边，没想到兄长忽然起身，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当席决裂？一夜大火……你是说林右使在栖霞阁没有出来？”
“据目前所知，正是这样。但人人皆知他们二人亲如兄弟，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他说着，只觉得江濯的反应太过反常，他的眼神几乎变得晦暗空漠，比前夜回来后饮酒烂醉还要让人担忧，于是轻轻问道：“兄长？”
“你说他死了？不可能。”江濯忽然一笑，“恐怕是误传，他说他要执掌九微谷权柄，终于得偿所愿，怎么可能死了？”
江潇踌躇着道：“确实有相关的传言，说九微谷前后两任谷主的势力内斗，但再怎么说，孟谷主的妹夫一直都是他那一派的得力心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反戈相向。”
江濯双目几无神采，自顾自地说：“你说他们自相残杀，这样的门派秘辛，江湖中人讹传也是有的，一定不是真的。”
江潇听他一言一词总是一再否定，也不敢反驳，只能说：“兄长说得有道理，此事一出已经惊动各大门派，我们静待结果水落石出便是。”
江濯摇了摇头道：“真相如何，哪里能指望得上他们来查清，我们自去看看便知。”这么说着，他径自在衣襟衣袖中翻找那人曾经给自己的信物，哪知道遍寻不见，他的神情越来越焦急，喃喃自语道，“去哪了？怎么可能弄丢了它？”
江潇不知何故，只能帮他四处寻找，终于俯视酒桌下，弯腰拾起了一个荷包，问道：“兄长可是在找这个？”
江濯一把抢过，不顾他诧异的目光，却见其中已经空无一物。这才回想起来，是了，昨晚酒醉时自己想，今夜过后此情就算断绝，就当做不曾相识，因此一腔愠怒地烧掉了他给自己的一缕青丝。
现在才意识到，此举是多么的不祥。他将已经空了的荷包揣在怀中，没有多言，拿起身旁配剑就匆忙出门。不可能，那人怎么可能会死呢？世上没有这样开玩笑的事！心中阵阵刺痛，一直否定着，才能强撑着这一口气，去亲眼看看九微谷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夜，他还冷淡地对自己说着一句句绝情的话，让自己死心放手，好让他……江濯心中蓦地一冷，寒意瞬间流窜到了四肢百骸，一个可怖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那样刻意地斩断情丝，说的那些话真的是他心中所想吗？自己被他戳中要害，轻易激怒，竟然一次次地都信以为真。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潇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急道：“兄长！”
不可能的。宁可看到他如今正在九微谷中含笑自若地了却残局，他也不可能这样突然地消失在这世上。
庄霖，我以为我终于算是狠下心来，决定忘却过往，没想到还是比不上你冷心冷情。
昨夜巍峨高耸的栖霞阁，今日晌午再来看时已经只剩下一片废墟焦土。
江濯踏着焦黑的灰烬，心中一片空白和麻木，一时仍未能接受眼前的景象。直到身后忽然有人唤道：“江掌门……”
他怔然回首，眼前正是曾经在桐阳城有过几面之缘的孟莹，她原来就是孟谷主的妹妹，是那人迎娶的新婚妻子。可是她此时一身男装打扮，面颊上抹上了几道灰尘，哪里有为人新妇的样子。
孟姝莹道：“抱歉江兄，过去在江湖间我不得已隐瞒身份。你到这里来，难道是为了找林哥哥吗？”
江濯急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他人呢？婚宴之后，他是不是与你在一起？”
孟姝莹含着泪光望了一眼废墟之中，哽咽地说：“他和我的大哥，都……我早知道，昨晚的婚宴是大哥为了排除异己而筹备的，我不接受这门婚事，所以早已乔装改扮离开了谷中，可是后来为什么他们二人会……”
江濯急切地追问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姝莹含泪垂首摇了摇头：“昨夜忽然一场火起，其他的人都忙于救火，只有他们二人还留在最高一层，明明还有机会离开的，谁也没想到他们最后居然都未逃得出来。”
江濯心口剧烈地起伏了几次，像是在说服着自己：“我会找到他，活要见人……”他的语气猛地一顿，未敢再说下去，但须臾之后又低哑道，“昨夜栖霞阁中出来的人呢？还有找到的那些尸首？”
如果因为自己不敢面对事实，而让他孤单地……不，这只是最坏的结果，只要还没有见到他的人，就还有希望，他一定还活着。什么谎言、解释都不重要了，即使此生往后再也不见，他也必须还好好活着。
为什么昨夜他就在身后，自己却没有回顾，只留下一个故作决绝的背影，这命不能这样戏弄自己，如果再失去他……
孟姝莹一怔，泪水淌过面颊，声线微颤地说：“你随我来。”
——
庄霖意识混沌间，只觉得密集的雨点砸落在自己身上，每一滴都是炙热的，而像是软针一般无声息地刺入血肉，生生作痛，只觉四肢百骸尽皆痛楚异常。
我还活着吗？
他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知道并非是这雨的古怪，而是自己所炼的《残典》功法所致。身上的创伤正在被灵流循环渐渐修复，一处处断裂的骨骼都正被灵气重新衔接，他自嘲地想到，若没有这一身功法，自己也许现在已经是全身瘫痪的废人。
他睁开眼，眼皮似乎有千钧重，而眼前是一片模糊，雨水过后的泥土腥气和浓郁的血腥味涌入鼻腔，还有一种腐朽难言的恶臭。他朦胧地回想起来，自己坠入波涛中，顺着水流被冲到了下游，这里应该是九微谷之外的一处破败废弃的屋子，茅草屋顶已经破朽不堪，雨水就从其间滴落下来。
自己是被河水波涛卷到了岸上，胸腔中一阵阵痛楚，不知断了几根肋骨，断然无法靠自己支撑到此，是有人将自己救到了此地，该是什么人？他眼前一片朦胧不清，只当是自己伤重所致，于是索性阖上眼目，静心调息。
不知又过了多久，有纷乱的脚步声匆匆走进了这破茅屋中。
有人像是抬着重物，一边喘息，一边低声骂道：“流年不利，谁知道上游出了什么事，竟然有这么多倒霉鬼的尸骨漂到了这里。害得我们这两日忙乱不休，只别引起疫病就好。”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叹了口气说：“唉，这河流上游可不就是九微谷吗？你没听说前几日什么阁之变吗？这些尸首可不就是仙门修士么。”
还是那人又冷笑道：“什么仙门修士，原来死去后也是和那些流民一般，像虫豸草芥一样等着我们料理后事呢。”
“快别说了，还是快去搬完，等一会儿一把火烧了这里完事。”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庄霖听他们所言才知道，这里是被临时用作停放尸身的所在，自己原来并非被人所救，而是被当做尸首抬到了此处。
栖霞阁那夜的腥风血雨恍如一梦，他当时一心复仇，没有计算过段宏手下之人有多少命丧自己剑下，又究竟有多少人枉死在这场门派内斗之中。这夜之前他们还好端端地活着，或许在所谓“婚宴”之前，还曾经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地，满面笑容地向自己道喜。但是现在，许多人的心思再也不能像车毂一样转动，只能冰冷地腐朽在这里，等待被烧成灰烬，就像……自己曾经视为兄长之人一样。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寒意，死亡不是刀刃下热血淋漓洗尽恩仇，而是寒冷凄凉如斯。这么多年来，好像只有这一次离真正的死亡这么近过。
庄霖忍着四肢百骸的剧痛撑身坐起，胡乱地将双眸一揉再揉，眼前仍然是一片模糊。他的心倏然被一个念头攥紧，我看不见了？即使拼尽全力逃了出来，也再看不到那人了。
他下意识地探手摸向怀中的玉佩，惊觉它还好好地悬在自己的脖颈上，刚刚放心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呛咳，一直到咳出血沫，给苍白如纸形如鬼魅的面容染上妖冶的艳色，咳嗽到眼角浮起泪意。
自己活不久了，所作所为如此，再也没有面目见他。
甚至怀着暗怨地想，如果不曾遇到那样的人，和他经历这一场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也许落到这样的境地中，自己还能从容而去的。
世上已经再无可以寻仇的对象，他们都已经灰飞烟灭，师门仇恨算是已经报了吗？
残典功法突然开始强行重续胸腔中的断骨，庄霖在冷汗淋漓间骤然心神一凛。不！没有……他一直知道，但不肯承认，当年惨案绝非仅仅是九微谷假扮邪道之过。
仙门中人各有各的心思，师父究竟为何隐匿那石壁文字，一切还尚且属于未知。真相到底是什么，孟信远已死，薛望已死，孟钰已死……得知当年真相的人还剩谁在这世上？除了逝者，还有谁呢？
他抹去唇角血迹，睁着眼费力地想要看清，竟然觉得双目中刺痛难当，于是索性撕下袖袍将双眼蒙住，在脑后打了个结。要问清楚，否则自己这一世懵懵懂懂只能被人操控着命数，最后也只是无知无觉、无人知晓地枉死在这荒郊野外。
况且，如果没有仇恨，现在自己又该凭借什么而活呢？
他撑着破朽的木制墙壁缓缓站起身，胸腔中如同被刺穿的痛楚更加剧烈，便要虚脱般背靠着墙壁一阵阵倒抽冷气，心中却十分清醒地掠过一个个名字，他们也许能知道，真相……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栖霞如火（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