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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栖霞如火(4) 迎面而来跳 ...

  •   段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目眦欲裂,此时才发现他已经得知真相,可惜就迟了那么一刻,口中呜咽不已,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庄霖冷淡地垂眸俯视着他,用口型道:“别急。”
      孟钰在他的身后道:“把人带下去吧,血淋淋的。”

      乱局终了,侍从们随即进来抬走了尸首,清洗着被鲜血浸透的地面。
      孟钰仍在自斟自饮。为这一天他隐忍了数年,此后无论想要做什么事,都再也无人挡在他的面前,因此似乎享受着这终于得到的片刻悠闲。

      庄霖坐在他坐席下的台阶前擦拭着剑刃,回眸见他还未打算离开,于是对一旁没来得及躲出去的侍女微笑道:“去取一壶温好的酒来。”
      侍女悚然一惊,望着他的脸和染上殷红血迹的衣摆,如见染血阎罗,吓得哭不出来,忙抖若筛糠地疾奔而去。
      庄霖见她的反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面皮上的笑容,想必在别人看来,自己在这种场合还笑得出来,实在心思狠毒、阴冷可怖,像一个嗜血如狂的疯子。

      再送来酒的是一名孟钰的亲信侍卫,庄霖接过取来的酒壶,上前为他斟酒:“谷主,酒还是要吃温热的好。”
      孟钰笑道:“费心了,你也是时候该改口了。”
      庄霖垂眸道:“是,兄长。”

      孟钰浅酌了一口,若有所思道:“何不如当年一般,与姝莹一样唤我大哥就罢了,本来已经是一家人了,都是一样的。”
      庄霖道:“时移世易,不过,若是谷主愿意的话,哥。”
      闻言,孟钰有些恍惚,含笑饮酒道:“今后好好对阿莹。”

      庄霖拿着空酒壶,转过身去交给了一旁的侍卫,目送着对方走出门外,声线温和地说:“她曾经对我的好,我永远都会记得。哥,你说段宏方才想要说什么呢?”
      孟钰道:“谁耐烦听那老家伙聒噪。”
      庄霖面容上温度尽褪,唇边仍带着笑:“也许大哥倒应该听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孟钰倏然抬眸,眼中没有分毫醉意,忽然意识到在这一刻周围竟没有旁人。
      庄霖没有再迟疑,刹那间已经拔出短剑,同时听到了背后刀刃出鞘的声响,回身的瞬间两人已兵刃相接,双刃一阵震颤而嗡鸣!

      孟钰面上再没有往常的笑容:“你都知道了?好能忍。”
      他原来早有防备,谁也没想平平静静地度过这一场婚宴。看着对方持刀斜横胸前,并无半分孱弱之态,毫无惧色地抵挡住了自己的剑刃,庄霖反而笑道:“是。看来孟兄早已经无恙,我居然被瞒了这么久,信了这么久。”

      孟钰冷道:“你若不执着于揭开真相,我们如今仍旧亲如兄弟。父亲去世后的这三年,我都没有执意要你的命,否则你能活到如今么?别忘了,是你先背叛的。”
      庄霖自嘲地哂笑,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荒谬至极。难道要他一辈子都活在谎言中,像个无知无觉的废人?

      孟钰出刀迅捷异常,再也不见过去病弱的模样,庄霖险险侧身避过,刀刃带起的凌厉劲风已在胸膛前留下一道血痕。庄霖再急刺数剑,都被对方接住,于是森冷道:“你已得到了《残典》?”
      孟钰手中的刀刃刀身极薄而狭窄,正是他少年时常用的配刀,方才一直藏在坐席之下。他扬眉应道:“不错,当年我们未能有机会分出的胜负,今日就在此一较高下!”

      庄霖是没料到还有这一遭争斗,连拆了数招并未讨到好处,于是未迎上前对招而旋身退避,身形转处,左手短剑也不得不出鞘格挡。他的招式忽变,周围灵气一时间全部往他的剑刃上汹涌而去,精纯的灵力凝萃在剑刃上,闪烁出纯白的剑芒。

      燃烧着的仇恨灼痛了他的眼眶:“哥,我只当你并不知情。结果还活在这世上的人,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让我十余年来饮恨而活,你们父子就不害怕有朝一日我得知真相吗?”
      孟钰讥诮道:“你会怕你养的一条走狗反口咬人吗?”

      所有真相被摊开在面前,心脏已经被冰冻到麻木。
      “当年苍筠山惨案,都是孟信远所为。”庄霖毫无顾忌奇袭向前的剑锋逐渐占了上风,怒喝道,“为何?”

      双刃相击震响不绝,如斩冰碎玉之声,他逼得对方不断后退,反复追问道:“我问你,为何?”
      “为何!”
      即使得到答案也已经于事无补,亡灵魂归幽冥,已经无需此世间的答案,而此事之于生者已成执念。恩仇铸就的囚笼,这一生只能桎梏于其间。想要解脱,就先要得到一个答案。

      孟钰气息微乱,逐渐难以招架,冷笑道:“何必明知故问呢?”
      庄霖的声线不可抑制地颤抖:“就为了那无人知道真相的秘籍,为何要屠杀所有无辜之人?孟信远与我的师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钰挡住了他斜斩而落的一剑,身形微晃,冷道:“你当初为什么没死在雪朔城?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到地下去问你那冤魂师父罢!”
      这话如钢针一般没入心脏,庄霖短促地急喘了一声,不觉已经下了狠手,趁着对方防守空虚,剑尖刺入了他的肩头!脑中倏然嗡的一声,长久以来信任的一切到此为止完全坍塌。他几乎下意识地抽出剑刃,后退了半步。

      “人皮披久了,便忘了自己是什么魑魅了吗?你不该还活在这世上。”孟钰捂住伤口哂笑道,“我当初妇人之仁没有对你赶尽杀绝,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无论中间经历几番波折,我们必定会你死我活,这从相遇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凌冽的刀刃再度向自己的心口送来,庄霖单手横剑抵挡,压下了对方的刀刃数寸,另一只手几乎同时条件反射地挺剑刺向对方胸膛!
      当胸一剑,已经深入血肉。孟钰低头看到伤口处鲜血染红了衣襟,笑叹了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庄霖仿佛没感觉到深入腹部的刀刃,继续逼问道:“孟信远一定告诉过你,当年的真相……你究竟都知道什么,从头到尾你有没有参与?”他执意追问,甚至不惜上前,任凭腹部的伤口愈发加深。

      孟钰唇角不断渗出鲜血,面色已然灰败了下去,怔然地望着他直迎上自己的刀锋:“真相?你是想问,为何众仙门明知有邪道来犯,却不肯出手相助?庄霖,别问了,答案不会是你想要的。”

      庄霖眼眶通红地苦笑道:“告诉我,你当年有没有参与其中?”
      孟钰未答,忽然揪住他的领口:“当年……那你看在当年我一念之仁留下你的性命的份上,不要伤害孟钊和阿莹,他们对此毫不知情!”

      刀刃脱手而落,孟钰后退了几步,倚靠在了木柱上,呛咳着吐出一口鲜血:“当年若没有你及时发现我走火入魔,我也活不到如今,现在这条命还给你,算是偿还了欠你的。从此我们恩仇尽泯。”

      庄霖寒声道:“我苍筠山六十七条性命,岂是你能偿还得了的?我如今也不过能为自己十余年的虚度而复仇罢了。”

      方才这样激烈的动静,却迟迟没有人来到楼阁上阻止。此刻带着烟尘的热气逐渐弥漫到了这一层楼上,孟钰才意识到这是为什么,虚弱地问道:“是你的人放了火?果真是万全之策,是想要同归于尽么?”

      看来全熠也不再是那个轻信于人的纨绔。庄霖哂笑着摇了摇头道:“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在青阳山的作为了吗?既已如此……”
      今日烈火将会洗净一切。世上再也没有当年手染血腥之人,也没有心生执念的复仇者。

      孟钰靠坐在地,面前是一道绵延的血迹,视野边缘火光隐隐闪烁,他合上了眼目,不再继续与庄霖对峙,随着鲜血逐渐流尽,什么神异的功法也再无用了,他的呼吸渐渐微弱,在意识模糊之际仿佛听到了一声暗哑的呼唤:“哥……”

      楼梯之下已经是一片火海,烟霾充满了这一层楼,火焰已经蔓延了上来,飞速地侵蚀着一切,眼前景象因为可怖的热度而扭曲变形。
      庄霖后退到尽头,倚靠着岌岌可危的栏杆,迎面而来跳动的火焰就像是一种诱惑。
      恩仇两尽……
      身上的重担忽然就轻了。只要再静待片刻,等这火焰邀请他,一切就都结束了,师父和师兄们在烈烈火光的尽头等着他,来入梦。

      庄霖不断地呛咳着,唇角的血迹都已经在炽烈的温度中干涸,脱力地松开了按在腹部伤口上的手,他累了,也不想死得太难看。这样随这一切化作灰烬飘散而去,无形无迹,也算一种不错的结局。几乎再睁不开眼,心中越来越昏沉,周身的伤痛仿佛也减轻了,原来尽头是这样的轻。谁也不知道彼岸是什么样子,如果死才是归途呢?

      栏杆不堪重负地发出了可怖的断裂声,远远能够听到栖霞阁数丈之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被烈火舔舐的楼阁就快要坍塌了。

      但那些都很遥远,庄霖仿若陷入迷梦,火光正在熄灭、远去,清风卷去了灰烬,溪水中的血色也被冲淡,又重回到当年的苍筠山,一切都在渐渐恢复原貌。少年背负着轻剑匆匆穿过庭院,肩上犹带着未干的晨露,他已经听到小径尽头门前喧喧嚷嚷的人声了。
      “师父叫我们来是为何事?”
      “小师弟!”
      “阿霖又迟了……”
      他们的音容笑貌一如当年。

      我来迟了。他合上眼,微微一笑,笑意不再带着嗜血的癫狂,而是几近温柔的。就快了,昨日迷梦已经近在眼前。

      但他忽然仿佛听到熟悉的声音唤他的名字:“阿霖!”那声线是心痛的、焦躁的……
      那人总是唇角含笑地说:“阿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那样熟稔地念着这个亲昵的称呼,被自己默许。

      心被这个声音束缚,他的眉尖微蹙,抬手按住心口处贴身佩戴着的玉佩。就算定情许诺,终究还是负了那人。心脏一阵钝痛,庄霖猝然睁开眼睛,烈火映在瞳仁中,几乎同时,身后栏杆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
      原来还不肯放下……什么恩仇尽泯,他做不到!

      耳边风声呼啸,下一瞬间后背沉重地砸在了下一层的檐角上,他眼前一暗,猛地呛咳了一声,翻涌而上的血气让他近乎窒息。坠落被这一下撞击延缓了须臾,左手已经使不上力气,他只能用右手迅疾地拔出腰间剑刃,慌乱之中反手刺中了瓦片的缝隙,尖锐的摩擦声在烈火燃烧声中几乎微不足道。

      阿濯……还想再见他一面,说……说什么呢?
      但他此举也只能撑住一瞬,剑尖无可抑制地继续下坠,身下是数层楼阁边缘的檐角,上翘的弧度像是要振翅逃离这如墨夜色,还有被火光照亮的滔滔江水,惊涛拍岸、深不可测……

      又一次坠落到数丈之下的屋檐边缘,这一下口腔中已经尽是血腥味,剧烈的疼痛似乎要穿破胸腔,不知断了几根肋骨,触手可及的瓦片都灼热得可怕,越靠近下层就越几近烧融。耳边除了烈火燃烧的声音,仿佛还有女子的啜泣声……是什么人?是在为何人而哭?

      他已顾不上那么多,眼前的火光都变得昏暗,意识已经被疼痛挤压到了极致,只剩一个念头还清醒着,想见他……想要再见那人一面,告诉他,自己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
      还来得及吗?

      风声呼啸,一切都在翻卷、扭曲、坠落,最后冰冷的江水封住口鼻,世界沉入黑暗,化作浮沫。血水都被冲散了,有人曾经在这种时刻拼着命攥住了自己的手,把自己拉上岸去。但这样的人,自己却一次次故意地剜他的心。

      到此为止,尽是憾事。这囚笼最后谁也没能逃出去。
      对不住,阿濯……你还是不要再原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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