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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栖霞如火(2) “祝君此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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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钰道:“谷主的舐犊之情令我深受感动,孟钊和姝莹此时恐怕还远在桐阳,怕是在你闭眼之前赶不回来了。可惜啊,孟钊没有像你半分,只是一介纨绔,姝莹恐怕也无法苟同于你。只有让一个连刀都拿不起来的废物来做下任谷主,玷污你九微谷的世代英名。”
孟信远认命般地仰面躺在榻上,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活下去的渴望:“你什么都明白了,以你的心机与狠辣,应当不用我教你该怎么做。”
“多谢谷主,我生性愚钝,多亏了谷主以身作则。”孟钰说了半晌,真的感到厌烦了,正想唤人带他离开。他总觉得这房间中已经有一种衰败腐朽的气息,无论怎样通风都没有用。
“你等等!”孟信远忽然叫住了他。孟钰回首见他双鬓沧桑,他算计了一辈子,耗尽心血,平素就比同龄人都要瘦削苍老,如今更是在病榻上被病魔折磨得瘦骨嶙峋。终于,现在九微谷中的废物不再只是自己一个,孟钰这样想着,恍若有几分恶毒的快意,那报复般的快意转瞬即逝,心中竟然不知作何滋味。
孟钰漫不经心道:“谷主还有何吩咐?”
孟信远费力地喘息着道:“叫人替我……把挂在练功室墙上的佩刀取来,是那把刀刃已经破损的。”
孟钰望了一眼现在他身旁的宝刀,道:“谷主的佩刀不是正在这里吗?何苦要寻那一把旧的?”
孟信远烦躁道:“你又能懂什么?照我吩咐便是。”他现在老迈得快要死了,但他也曾经有过年少壮志凌云的岁月。曾经在仙门大会上,他将十余年不分寒暑的苦练,尽数托付给了手中的那把配刀,却败给那人的一剑——储怀霜,他念及这个名字,仍然会感到一如当年那深受挫折的痛苦。
他从落败后的一度一蹶不振,到后来越是回想,越是用嫉妒和仇恨饲育着内心的恶念,终于,他艰难地在怨愤中蜕变。不择手段又怎么样?是正是邪,又由谁来评判?说到底是由胜者,是由还站着的人来评判。而那曾经战胜过他的人呢?再是天资卓绝,胜过所有人又如何?还不是早已经成了黄泉下腐朽的枯骨。
孟信远这样重复一番对自己的这段说教,终于内心重归平静。再想起那柄残损的佩刀,就放下了失败的痛悔,唤起了对年少勤勉岁月的怀念。而这种回忆,多年来连刀都提不起的孟钰又怎能理解?
孟钰闻言,心中恶意陡然升起,似作沉吟须臾,道:“可是谷主,那练功室已经按二弟所需布置一新了。那柄旧的配刀,恐怕早已经被丢弃,大概已经……”他的话语顿住,像是有难言之隐。
孟信远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你想说什么?”
孟钰淡漠道:“恐怕已经和其他废旧的兵器一起,被拿去铸剑炉,请匠人融掉了。”
孟信远一口热血哽在喉头,手指颤抖着指向他:“你!你是故意如此,你好恶毒……”
“在下惭愧,还远不及谷主。”孟钰唤来下人,“走吧。”
“你明知道……你竟然故意想要气死你的父亲!不肖子……”孟信远不住地咳嗽,像是几乎要窒息。医者连忙赶来替他诊脉,劝他不要再动气,却哪里敢对继任谷主置喙。
孟钰在一众人的忙乱之中,冷笑道:“谷主从来不曾信过我,却去相信那虚无缥缈之说。今天这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父亲从未相信过他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光复九微谷,而费尽心机地夺回一部假的《残典》,间接地让他一辈子都再也拿不起刀,受尽世人在他面前怜悯的眼光和背后的耻笑。如今,只想让孟信远知道,他已经行将衰朽,被他随意涂写命运的弃子,才是这九微谷的新主人。
孟信远道:“你给我站住,给我跪下!我还是九微谷谷主,我命令你给我站住!”
孟钰命令下人带他离开,下人遵命,不敢停留。
孟信远在他身后嘶哑地咒骂不止:“你还给我,孟钰,我是你的父亲,你怎能如此狠毒……”
之后,孟钰再回想起这一天,仍然会想起他对孟信远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一世父子之情,以此作结,也算恰当。
当然,这许多话不是能坦白地告诉妹妹的。孟钰将他与父亲的对话向她转述了一番,然后平静地望着妹妹一时难以置信的神情。
孟钰耐心地解释道:“所以,你可以不必将这所谓的婚事放在心上,宴席之上,我将最后用一次庄霖这柄利刃,哦,就是你的林旻哥哥,让他助我一臂之力,除去至今还不肯对我驯服的那些老家伙。”
孟姝莹忙追问道:“然后呢,你要杀了他?这么多年来,他就如我的兄长一般,大哥,真的非要这样不可吗?”
孟钰含笑摇了摇头:“之后的事,要看他是否依然忠心于我。你放心,这些都与你无关。”
“无关……”孟姝莹怔然地重复道,起身后有些恍惚地走出门去。
孟钰没有多说什么,饶有兴致地又接连几子落在棋盘上,忽然像是觉得乏味而随手揉乱了一盘复杂的棋局,低沉一笑道:“是时候该有个了结了。”接着吩咐侍从道,“来人,去将林右使请来。”
片刻之后,庄霖径自推开屋门,走到他近处作揖道:“不知谷主有何吩咐?”
孟钰含笑道:“近日辛苦你了,有些琐事交给属下去做就好。”
庄霖替他撤去棋盘一旁的已经半冷的茶,重新换上一盏温热的,垂眸道:“这一番布置煞费心血,为防止有疏漏,我还是亲力亲为的好。”
孟钰凝视着他的眼睛:“你亲自经手的事一向让人放心。去紫华山的这一程,你做得不错,我们无需牵涉其中,而江公子亲手杀了薛望,就势必挑起两个门派之间的争执。你可知江公子如今的处境?他们虽然提供了证物,可是紫华山拒不承认,这恐怕要成为一桩悬案,又让两个门派结成世仇。总之,他们都暂时无暇他顾了。”
怪不得他不愿再回去。薛望毕竟是紫华山掌门,虽然他对江宸下毒手纯属于个人行为,可是紫华山无法与他截然切分干净,就会力图否认他身上的污点,称杀害掌门的凶手是在攀诬。
而玄沧门既想为掌门复仇,又没想过要与紫华山从此对立。最后落到了这样的局面,恐怕两个门派都不乐意见到。玄沧门中有多少人支持他为父报仇,就有多少人不满他行事冲动,在这愈发动荡的时局中又挑起了事端。
他若为此离开玄沧门,将薛望之死一人担下的话,玄沧门倒是能少了一个巨大的包袱。但是,天下物议沸腾,紫华山也不会轻易不再追究他。
保全自己,还是尽力撇清师门,他会如何抉择?
庄霖的神色未有波澜:“谷主英明,属下不过是奉命行事。近日段左使并未有异动,想来对谷主的布置并无疑心。”
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对昔日情投意合之人转头就不再放在心上。
孟钰品了一口清茶,微笑道:“好啊,等忙过这一段,我们今后就能高枕无忧了。”
庄霖告辞出来之后,来到会客厅前的廊下,闲看着送来贺礼的人进进出出,一向布置素雅的厅中被云霞般红艳的新婚贺礼堆满。为了让段宏等人对这场婚宴信以为真,孟钰真是下足了功夫。对于这些俗务,许多仙门大概并不会让人前来赴宴,只不过该有的礼节是少不了的。
他现在该做的就是在怀着好奇前来的宾客面前,含笑应对,表现出志得意满的新郎官的模样。一番应酬过后,他寻了个角落,捧着一盏清茶,暂时缓一缓笑僵了的唇角。
有个侍从也许因为见他最近心情大好,大着胆上前回话:“林右使,玄沧门有人前来祝贺。”
庄霖手中的茶盏不自然地一顿:“带我去见他。”
庄霖起身离座,随着侍从向待客厅中走去,手心已经有微微汗意。难道那人真的来到了这里?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他。可是如今即使再见,又能如何?
领路的人道:“林右使,就是廊下那位客人。”
庄霖向前望去,果然不是他。是啊,他已经彻底对自己生怨,怎么可能再来见自己。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
玄沧门的来使见他特意来迎接,忙上前作揖道:“林少侠,掌门命我送来贺礼与一封书信。”
庄霖没扫了一眼那些贺礼,只是接过书信:“贵使一路辛苦,”转头吩咐道,“替我好好招待贵客。”
接着将书信收在袖中,回到了房间,捻着薄薄一纸书信却指尖微凉,如临大敌,还是没忍住撕开了封口。
眼前是他的字迹,笔体洒脱不羁,不受任何规矩束缚,带着些不驯服的锋芒,一如他本人。信上写道:祝君绝情灭欲,得道长生。
庄霖指尖触碰到那几乎力透纸背的字迹,不难想象他落笔时,一定满怀怒气,最后一定是潦草地折叠信纸,胡乱塞进信封。怒也好,怨也罢,总好过彻底相忘。
那短短的一行字,庄霖看了良久。忽然起身,将信纸置于烛火上引燃,轻轻丢下。火光映在他的眼瞳中,明明灭灭。他垂眸轻笑:“阿濯,愿承你吉言。”
庄霖沉思了须臾,提笔写下:“祝君此去,长风万里,历遍山河。”随后折叠信纸,推开屋门时已经神色如常。他随手将并未封笺的信递给门口的侍从:“这是给江掌门的回信,替我交给玄沧门的那位来使。”
侍从恭敬地躬身接过:“是。”
庄霖扫了他一眼,唇角抿起浅淡的笑意。他知道,这封信谷主一定会过目,可是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