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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栖霞如火 “我要他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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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过后,九微谷中。
孟姝莹一路快步走向洗心苑,在门口却被侍卫拦下,她一改往日对待这些人时的温婉亲和,面沉似水地冷声道:“让开!”
四名侍卫面面相觑,纷纷跪倒在地,为难道:“谷主吩咐,任何人不得擅闯入内,包括三小姐……”
孟姝莹径自绕过了他们:“他是我的亲哥哥,有什么事我一人承担,他身为一派掌门难不成还能不讲道理?”
她沿着石道一路疾行,直到屋门之前才停住脚步,停顿了几息,终于轻扣门扉:“兄长,是我。”
屋内一个清越的声音道:“进来。”
她推门而入,室内温暖如春,孟钰看起来气色不错,正在窗前榻上的桌案上摆着棋局,见她冒着寒风匆匆而至,和颜悦色道:“阿莹来了,不如替为兄来看看这一局棋该如何才能解。”
孟姝莹微蹙着眉尖,坐在他的对面,无心去解什么谜题,问道:“兄长,我看到谷中四处都有人在布置着……如果真的与我有关,那为何从未与我商议过?最近有些传言,难道都是真的么?”
“我本想连你也瞒着的,看来哪里能够瞒得住。”孟钰的笑容敛去,“你一直遗憾未能在父亲临终前见他一面,还问过我,父亲生前都说了什么。当时我避而未答,今日我都告诉你。”
孟姝莹微微愕然,接着颔首道:“兄长,请让我知晓。”
孟钰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垂眸若有所思道:“那一天……”
还是在洗心苑同一个房间内,只是布置与现在大不相同,屋内一片死寂,有着他熟悉的苦涩的草药味道,和行将就木的病人那种陈腐的气息。
孟钰来到病榻之前恭敬道:“父亲找我有何事?”
榻上的人对周围侍奉的婢女和医者道:“你们都下去吧。”
帘幔被从内侧掀开,孟信远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这稍稍用力已经让他心跳加剧,面色不自然地惨白。他喘息方定,便淡淡道:“我已经时日无多,找你过来,是为了向你叮嘱今后谷中事务。今日你我首先并非父子,而是九微谷的前后两任谷主,明白吗?”
孟钰颔首:“是,请谷主吩咐。”
“八年前,我将庄霖从苍筠山带回谷中,你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吗?”
他慎重地答道:“父亲是为苍筠山的遗孤不至于流落江湖,受人欺凌,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也为了褚尊师的绝学不至于因此失传,除此之外,我不敢妄加揣度父亲的心思。”
孟信远冷笑道:“现在只有我们父子二人,江湖上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还是免了吧。说起来,你的遭遇也与那秘籍紧密相关。这么多年了,你难道就不曾想要得到真正的《残典》吗?”
听到那个词,孟钰心中犹如针刺,随之是一阵近乎反胃的厌恶,他面色依然平静道:“《残典》十余年前为祸世间,已被仙门中人公认是邪教典籍,不可修习,事实也是如此。”他袖中的手默然攥紧,在心底轻轻嗤笑。
孟信远道:“那是因为,世人都未能得到真正的《残典》。包括我们手上的那部,也是假的。”
孟钰早知多年来父亲的谋划,以及庄霖受父亲指使一次次为它奔波,因此毫不意外:“哦?父亲想说真正的《残典》就在庄霖手中?那他又为何不曾修炼?”
孟信远:“先不说真正的《残典》在何处,你可知我们手上的那部又是从何而来?”
临终之人要讲述陈年旧事,孟钰决定耐下心来听他最后这番话:“还望父亲说明。”
“紫虚崖之事后,我胁迫储怀霜的首徒,结果只得到了一卷伪造的秘籍,这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世人皆知苍筠山覆灭于一夜劫火,可在当时的混乱时局下,没有人去追查究竟是魔教残党中的何人下此毒手。谁能想到,那所谓的魔教残党便是你的段叔叔。我们谋划周密,虽说谢尘最终不曾替我们做事,但局势已定,他因修炼《残典》心魔已生,答不答应帮我们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我们计划趁着谢尘引得储怀霜真气走岔之际,将他拿下,然后便不愁逼问不出真正的《残典》下落。可是谁能想到储怀霜就那样走火入魔死了,而谢尘也不知所踪,八成也死了。我们一场谋划天衣无缝,最后竟然无功而返。此后发生之事,就是江湖中人尽皆知的了。”
一时的震惊过后,从前的怀疑终于有了答案。孟钰淡淡地说:“之后,堂堂褚尊师为修炼邪道走火入魔,身败名裂。在那正邪混战的乱局中,无人能够查清楚屠戮小苍山的魔教残党究竟是何人,是否已被消灭。而这就是你让庄霖多年来苦苦查明的真相。”
孟信远嗤地一笑:“我要他日日夜夜不忘复仇,却又永远也不会得知真相。”
孟钰补充道:“你还要他替你找寻那不知是否存在于世的真正《残典》。”
孟信远道:“不错,我要他迟早有一日将《残典》带回来,为你双手奉上,别忘了,是他们苍筠山间接害得你如此,他理应偿还。”
“我怎么可能忘?”孟钰不禁哂笑,“所以,你事到如今才告诉我,若非因为将我视如兄长的庄霖的师门,我便不至于变成如今这样的废人,而我又是杀害了他整个师门的血仇之子。”
孟信远纠正他道:“还剩一人,有着用处,你可别忘了他。”
孟钰的笑意更深:“父亲啊,你这一局棋,究竟要以多少人为棋子?”
孟信远的神情是可怕的平静:“这还不够。在我死去三年之后,服丧期满,我要你把姝莹嫁给他。”
“你说什么?”孟钰的瞳孔微微收缩。
孟信远叹息道:“你们三个之中,还要数阿莹最像我,只可惜她身为女子不便继承九微谷的基业。以阿莹的聪慧,她的丈夫怎么可能不臣服于她。庄霖只有心甘情愿地娶了你的妹妹,他才能真心效命于你,甚至可能吐露出当年《残典》的下落,还有他这么多年来暗中调查的结果。”
他的眼中精光闪现:“他始终不可能像信任你那样信任我,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是因为我的苦心!我所做不到的事,你不久后便能做到;我这辈子看不到的九微谷光复的那一天,在你这一代就能看到!孟钰,你听清楚了吗?”
说到对前景的幻想,他的语气中甚至透露出一丝嫉妒,然而看到继承人漠然的神情,心中失望之中竟有一丝恐惧。他已经老得快要死了,而他毕生操劳所筑的基业,就要交给眼前这个令他都难以琢磨的儿子。
孟钰语气没有波澜地问:“你问过姝莹的意思吗?她真的肯为你牺牲?”
“她远比她的两位哥哥要识大体。你若想要保全你的妹妹,就尽快从庄霖手中得到《残典》,然后或是杀了他,或是废了他的灵脉,将他终生囚禁在谷底秘境。”看见孟钰倏然冻结的面色,孟信远笑道,“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心思我还不了解吗?”
孟钰冷笑道:“父亲苦心孤诣,算无遗策,从庄霖来到九微谷那天起,你就计划好了。那时,你要我去照顾被你们的喋血手段吓得痴傻的他,要他因此信任我、驯服于我。果然之后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孟信远朗声大笑。
孟钰在他如愿的笑声中神色愈发冰冷,忽然道:“你还要他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是么?当年我因为急于想要在仙门大会前胜过他,才会误练你的好秘籍,这才走火入魔,弄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这也是你的布局吗?”他的嗓音中渗透着刺人肌骨的凉意。
孟信远立即反驳道:“怎么可能,你说得这是什么话!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怎么可能故意让你走火入魔,我何苦要害我的继承人!”
孟钰冷笑着咀嚼他的话语:“继承人?反正继承人也不止一个。谷主本想将我当作弃子吧?是啊,虎毒尚且不食子,我们兄妹几个却只是你的棋子。你要我一辈子都被困在这谷中,你拿你子女的一生做赌注,我的好谷主。”
“拿什么做赌注又如何?怕只怕赌输了罢了。”孟信远道,“你年纪轻轻见识浅薄,《残典》之功法玄妙莫测,否则为何会引得江湖豪杰苦苦寻觅?你若得到了它,未尝不可生死肉骨!何况帮你重续根骨这般区区小事。”
孟钰不再望着他,垂眸哂笑道:“你要我为你的妄想而活,又算准了你儿子的心思,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像个人样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为此,他不可能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他非得接着替你找那邪典不可。父亲呵……”
孟信远怒极:“逆子,忤逆不孝!九微谷百年基业,你不去日日思量如何将它发扬光大就已经实属不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咳咳……”急怒攻心,他一阵剧烈地咳嗽,险些要窒息过去,一时更加面如金纸,干涸的唇边带着血迹。他眼前时明时暗,虚弱道:“你的弟弟妹妹呢?他们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