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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重温故酒(11) ...

  •   目送对方离开之后,庄霖让伙计换上一套杯盏,要了一坛酒,一杯一杯不计数地饮下,也没品出什么滋味来,只想寻一醉,直到昏昏沉沉地枕在手臂上睡着。

      朦胧间听到,在围栏下的一楼,伙计拦下了什么人:“抱歉客官,我们该打烊了,楼上的客座已经满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应道:“无碍,我是来找人的。”
      听错了罢,那人此时在千里之外的玄沧门,怎么可能来到这里。

      须臾后门扉被推开,一人径自坐到了自己的对面。
      时候不早了,应是有人来催促自己离开。庄霖轻咳了几声,半梦半醒中说:“抱歉,叨扰了。”他胸口起伏着深深呼吸几次,指节支着额头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想要清醒过来。

      紧接着他睡眼半睁,看到了对面之人,微微睁大眼有些愕然,随即弯眸微笑道:“阿濯,梦中人来入梦,这就是你说的酒中之趣吗?”模糊地说完后他又合上眼,按着紧蹙的眉心,看起来很难受。

      江濯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此地,没想到最后会在酒馆中找到他。收到消息时,心中疑虑他为何会出现在清池镇,而不留在客栈老老实实地继续养伤,结果发现他只为来到这里独自一人烂醉如泥。于是一直蹙眉望着他,眸底压着不悦。

      此时忽然听了这话,江濯面上的冰封散去。想不到,他还记得——
      “可惜在下不会饮酒,枉费了江兄一番好意。”
      “你不饮酒,这一世可少了好大的趣味。”
      ……

      见庄霖依然支着额头阖目小憩,江濯缓声道:“我扶你回去,别在这里睡,夜深了当心受寒。”
      庄霖轻缓地摆了摆手,再抬眸时,眼中已有几分清醒。看到分离之后对方身上令自己感到陌生的变化,意识到眼前这是真实,并非梦幻。他为自己又斟了一杯,拎着酒壶的指尖不自然地微微颤抖了两下。

      江濯微笑道:“秋露白。”
      庄霖亦笑着垂眸道:“不错。”
      待到要为对方斟酒时,江濯却阻止道:“不必,我已经多时未曾饮酒。时候不早了,还不回去么?”

      庄霖的笑意一滞,很快如常地说:“玄沧门清规森严,想是不许你饮酒。”
      江濯似是不经意道:“无对饮之人罢了。”
      庄霖凝眸若有所思,又举杯一饮而尽。

      灯烛摇曳,酒入愁肠却没有快意,他低垂的睫羽只显得落寞。江濯望着他已经染上绯红的面颊微微蹙眉,他又斟满第二杯时,江濯倏然按住他的手:“别喝了,你看你都醉成什么样了。”
      庄霖有些恼怒而委屈地挣开他的手,再抬眸时眼中光采潋滟,漫着些许水雾,令江濯怔住,不觉松开了手。

      庄霖赌气仰头饮下,辛辣的酒水从咽喉一直漫到肺腑,引起一阵烧灼的刺激感,还未来得及感到痛快,就开始剧烈地呛咳,咳到眼角微微泛着水光。
      看来他是打算不尽兴不归了。江濯为自己斟满,示意庄霖碰杯:“你这样独酌有什么趣味,我陪你喝。”

      庄霖困倦的眼中添了分笑意,与他碰杯:“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江濯将一盏酒一饮而尽,边斟酒边说:“忘了。”
      庄霖又笑,眸中却是黯然。

      酒盏接连相碰,对饮的人沉默无言。江濯特意给自己斟满,给他少斟一些,不知过了多久,一壶秋露白将尽见底。江濯挑眉道:“喝完这壶酒,就该回去休息了。”
      庄霖支着脸颊,意识模糊地点了点头。

      夜色已深,酒馆之外,江濯扶着他走了半条街,无奈道:“你这小酒鬼,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他的力气都依靠在自己身上,全心依赖,没有了刻意为之的疏离。江濯心跳渐快,随即索性将他背了起来,这样反倒省事一些。
      庄霖在醉中半梦半醒,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含糊不清地说:“阿濯……对不住。”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侧,江濯步伐一顿,很快半含讥诮地笑道:“你也知道对不起我?我以为你没有心肝。”

      回到居所,推开房间的门,一切布置还像是原先那样。江濯略一晃神,他独自回到这里来,单单是为了怀旧么?他不来找自己,来这空屋子念什么旧?

      江濯揽住他靠坐在床前,不知过了多久,以为他已经深睡。正起身想要去烧茶水时,忽然被身后的人扯住了衣袖,他没有回头而轻道:“你好好睡一觉。”
      见他还想要就此离开,庄霖干脆握住了他的手腕,手心已有微微汗意。
      江濯只好依旧坐在他的身侧,无奈道:“你现在还清醒着吗?”

      庄霖沉默地顿了几息,才低低道:“别走。”说完下定决心般勾住他的脖颈,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的唇边,却看到对方有几分冷淡意味的目光,犹豫了几次还是没有再继续下去。
      事到如今,再纠缠下去只会越陷越深。可是今日之别后,也许再也不会相见了。不会像这样因为自己酒醉,两人间还能留存着些往日的温存味道。

      说不动心是假的。江濯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极近地凝视着他。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仍不肯向自己解释,这样不清不楚又算什么呢?因此低沉道:“你醉了,有什么话明天清醒后再说。”

      庄霖的手瑟缩了回去,转而攥住他的袖口,依然不肯放开:“你独自担下了紫虚崖之事,你心中……不至于厌弃我是不是?”
      江濯冷笑道:“那又如何呢?阿霖会为了我改变原有的布置吗?”

      庄霖心中抽痛,抿紧了唇,将眼睛埋在了他的肩上,就像以前亲吻纠缠之后那样。攥着他的衣袖,不敢更进一步,只含着醉意模糊地念着他的名字。
      江濯心道,阿霖,我永远都会输给你。忽然回抱住对方,指尖碰触到他的发丝都能唤起昔日熟稔的情愫,恍惚间眼前之人像是没有变过。他察觉到了肩上的布料有些被浸湿了,轻声问:“你……遇到了什么事?”

      庄霖的声线还是如常平静,甚至是柔软的,不肯透露一分多余的情绪:“我没事,只想我们再多待一会儿。”
      心被他的话一分分绞紧,不属于两人之间的事都被抛在了脑后,他细细的呼吸近在咫尺。江濯深吸一口气道:“你再这样,我保不齐会做什么。”

      到底是心悦还是心痛,庄霖心中复杂的情愫纠缠,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依然赖着不动。
      江濯捧起他发烫的脸颊,凝望着他满是醉意,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红的眼:“我现在继续下去,算是趁人之危吗?”
      庄霖一怔,弯了弯眼道:“不算。”

      江濯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一直都是。他冲动地吻下去,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像是长久未见到荤腥便自以为改行吃素的捕食者,此时骤然见着血腥味,本能的反扑难以遏制。
      庄霖模糊地说:“阿濯……”江濯用吻堵住他多余的话。

      庄霖像是酒醒了,又像是没醒,狭长上挑的眼尾透着薄红,微眯着眼翻过来占据上位,江濯不太适应他的主动,呼吸逐渐变得滚烫。庄霖眸光有些迷蒙地抬头望了他一眼,随即把头埋了下去。江濯深深吸气,指尖穿过了他的发间,垂头看见他微湿的睫羽,有些恍惚地任由着他刻意迎合。

      等被他点燃得够烫了,江濯抓住他的发,像是拎起一只幼猫般让他与自己平视,迫使他抬眸,庄霖的眼尾有些水汽,茫然眨眼,显得不知所措,半张着泛红的唇喘息着。
      江濯根本受不了他这副样子,猛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扣住他的手腕举过头顶,再次吻得更热烈。庄霖有些难以承受,总是在唇齿间模糊地唤着他的名字。江濯用吻堵不过来,心被那声音越缠越紧。

      紧紧相拥直到天明,窗外晨光晦暗,听着极细微的落雪声,庄霖梦醒之后半睁着眼望着他,不肯再睡着。
      江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胸膛前摸索到了他的手紧紧扣住:“为什么不多歇会?”
      庄霖的声音仍然带着些困倦的沙哑:“我睡不着,想多看看你。”
      江濯揶揄地轻笑道:“只怕你日后要看得腻烦。”

      “怎么会。”他闻言心中一阵失落,没声响地从对方手心中抽出手,只着单衣起身来到窗前,关紧了窗。
      江濯走到他的身后,将氅衣给他披在肩上,凑近吻了一下他的耳鬓:“从许久前开始,我便想如此待你。”

      怀中人含着些笑意漫不经心地问:“那如今呢?”
      “过去到如今,我的心未曾变过。阿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庄霖垂眸摇头。

      江濯笑道:“那我有话想对你说,尽管我们之间有过一些误会,可一切如故,我们不如一起离开吧。”
      庄霖蓦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江濯将他的碎发掠在耳后:“玄沧门的事务已经了结,下一次回去后我会将一切交托给我的二弟,这样所有人都得偿所愿。我们以后永远都如此,难道不好么?”
      回应他的是片刻的沉默。

      怎么会不好,此生所愿,失而复得。答应他之后,君子一诺,一生都不会毁弃,这场美梦永远都不必醒了。
      而此时忽然就要割舍掉这段情,最好还要彻彻底底,绝不能再藕断丝连,如剜心之痛。但这才是自己的命数,也是他该有的前程。

      庄霖似微怔地抬眸:“我以为我们只是这一……阿濯,你有的东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何必放弃?”
      江濯哂笑道:“旁人又不知我真心想要什么,难道你也不知吗?”

      庄霖眼中的神色让他感到有些陌生:“可我却放不下。我说过,再回到九微谷不久之后,就会是我与孟三姑娘的婚宴。”
      江濯眼中情愫倏然冻结,像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是那个我们先前在桐阳见过的女子?你,爱她?”

      庄霖自嘲地笑着摇头:“我是要娶她。她的父亲视我如亲子,她的兄长待我如手足,她与我青梅竹马相识多年。对了,她的兄长,你也曾见过,身患隐疾而难以理事。她的另一位兄长只顾斗鸡走马,无心世务。我回到九微谷后几乎每日都会见到她,更何况,这是我多年经营所得。”说着,他的神色渐渐冷淡下去。

      江濯含着怒气道:“我是问你,你是否爱她?你若爱她又何苦来这里?我不信这就是你的所愿,你是有什么苦衷?”

      庄霖摇头说:“只是如你一样,多年未变罢了。阿濯,我是不择手段的小人。你生来就有的,是多少人汲汲一生都求不得的,我现在终于如愿了,你该祝贺我才对。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为好。”须臾后又回避开他的目光,笑道,“若要像这样再会,只不要让我的妻子发现罢了。”

      窗棂又被寒风吹开一道缝隙,风雪灌入温暖的室内,而没人顾得上去关窗。
      一颗心终于沉到底,江濯攥紧他的手腕,寒声道:“你究竟如何看待我?我们之间算是什么?”

      庄霖终于抬眸望着他:“阿濯,你像这样对待无论什么人,他都很难不心慕于你,只是在那时遇到的恰巧是我而已。你不是放不下我,而只是放不下你付出的情。我们本不是一路人。所以最后至于流散,才是正轨。”
      江濯缓缓放开了他,激烈起伏的心绪逐渐平定,沉默不语。

      庄霖道:“而我,就像飞蛾抗拒不了趋近光。”他伸手探向窗外的飞雪中,像是想要捉住什么。又转头望着他笑道,“可是,就像你需要一个人寄托情感一样,换了什么人都好,我也如此。我们只是偶然相逢,在这之外,还有其他注定要完成的事。”
      字字诛心。江濯的脸色很少这样难看:“偶然?你是说,换什么人都可以。”

      庄霖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道:“聚散有定,江兄本是通达之人,何必固执于此?你在玄沧门有大好前程,没有什么值得你如此。”
      江濯眼眶发烫地盯住他的眼睛:“这话,我要你看着我说。”

      “江兄的信物,我已惭愧留着。”庄霖抬手解下脖颈上一直贴着心口的玉佩,向他递还过去,眼眸中淡漠绝情,“如果你非要听的话,无论什么人都可以,你满意了吗?”
      江濯与他眸光相接,忽然一笑:“送出去的东西,江某从来没有拿回来过。你若不想要它,随便丢在哪里便好。”

      庄霖说:“我知它对你而言很重要,今日物归原主,还望江兄……”
      江濯没等他说完,从他的掌心一把夺过,猛地掷向窗外。
      庄霖倏然一惊,睁大眼眸却抿唇不语。
      言尽于此,再多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了。江濯拿起桌上佩剑,径自推门而出,踏入风雪之中,再没有回顾。

      庄霖手撑在窗前,一直看着他融入雪幕中的背影,直到再也望不见。就这样靠着墙壁缓缓坐在了地上,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膝,这才感觉到刺骨的冷,将眼睛埋在了衣袖中,无法克制而又压抑地抽噎。

      半晌过后,他忽然抬起通红的眼,发疯似地推开门扉冲进了风雪中四处寻找,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多了一道裂痕的玉佩。他把它攥紧到掌心生痛,缓缓一笑,想到了一句有些熟悉的话,一时忘记是从哪里听过的,喃喃自语道:“你的一生才刚刚开始,而我的命早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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