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剑醉春雪》暮绮

90、重温故酒（10） “我也有为

　　玄沧门中，掌门昔日的书房内。
　　江濯从一个蒙尘的木箱中，翻出了一些纸页泛黄的信笺，都是旧日父亲与母亲之间的通信。

　　他没打算细致读下去，匆匆翻过后，指尖不觉停留在其中一封上，视线为上面的一句话停留许久：“为苍生赴汤蹈火，这才与我相知的江少侠，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拖累你。”
　　信纸经历了二十余载，已经泛黄发脆。江濯微蹙着眉尖，将它重新收到匣内。

　　他忽然想起庄霖说过，不要自己的手上沾上鲜血。他是想要自己置身事外，为将来在玄沧门的前程考虑。
　　一边是想要相守一世的爱人，一边是仙门正道坦途，父亲他当年也曾面临这样的选择。

　　江濯在沉吟间，最后翻出了一封有些特殊的信，落款是他的父亲，竟是专为自己所留。也并没有与掌门信物放在一处，难道要自己看不看到都随缘么？

　　信上写道：“我知道你已经去见过秦芸娘，有许多事想必你已听她说了。你一定想要查明当年你母亲为谁害死，才又回到这里。”
　　江濯微挑起眉梢，心想，可真是让他料准了。怪不得这封信没有与其他遗物放在一起，看来它是在之前自己在桐阳遇到二弟之后，父亲就写下的。

　　只见信上写道：“当年我重伤醒来之后，妻子已逝，再回到旧宅早已物是人非。我以为你们都已经葬送在邪修的手中……我调查笔迹泄露一事，你的武伯伯，也是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兄长之人，在我查明是他所为后，在我面前自尽而亡。

　　他承认将我与楚鸢之事，告知了她师兄所在的湘隐谷，想要阻止这桩婚事，他也未能想到湘隐谷会对本门弟子下毒手，更没能料到她会被迫自尽。
　　手染血腥的邪道已经伏诛，罪魁祸首也已经查明了。可我扪心自问，他做这一切都是为玄沧门的将来考虑，他若不选择自尽，我真的能对他下得去手吗？

　　令师大概因此之故与湘隐谷决裂，此事与他无关。在正邪之战后，湘隐谷彻底分裂为二，其一专修医道，不问世事；其二因与邪修牵扯，也隐匿于江湖之间，这恐怕也不必我再向你多说了。”

　　为大局牺牲私情。不愧是江掌门，却也枉为人夫。
　　江濯眼底有些酸涩，轻吐了几口气后，心绪渐渐平定了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江潇的步履有些急促，推开门扉后道：“大哥，已经验明了，你送回的佩剑上的毒药与父亲所中之毒是同一种！”

　　江濯微微一怔，笑道：“好，有了物证，总算不是空口无凭。堂堂玄沧门不能任掌门不白而死，这样你们才能与紫华山对峙，我就放心了。”
　　江潇面上的欣喜逐渐淡了下去：“大哥，你难道还是要走？”

　　江濯起身道：“不提这些了，你曾说过父亲有一个密藏的酒窖，是在何处呢？带我去看看。”

　　掌门居所的后院中，兄弟两人掀开通向地下酒窖的隔板，激起了一阵灰尘。
　　江潇蹙着眉有些犹豫要不要下去，江濯先他一步一跃而下，他只好跟上。

　　江濯潦草地四顾一周，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事物。他的弟弟忽然在身后道：“大哥，你来看，这封条……”
　　江濯凑近一看，封条早已褪色，上面写着“仲春月初三日，与妻楚氏共封”两行字。可是母亲从未来过玄沧门，这难道是父亲他从千里之外的雪朔城带来的不成？
　　江潇喃喃道：“大哥，我们未曾了解过他。”
　　江濯垂眸说：“我们带着这去祭奠他吧。”

　　灵堂前，屏退了众人后，江潇上前上了三炷香，又默默退到几步之外。
　　香烛缭绕，前尘是非，早已经化作烟影。

　　江濯跪在灵前，将那一坛酒开封，抬眸道：“你留一封信解释，就当我会理解你，会原谅你是不是？你根本不了解我，我也不会替谁原谅你。娘亲原谅不原谅你是她的事，若有黄泉地下，你们自去分说吧。”

　　他将酒浇在地上，低声道：“我也有为名门正道不能容的爱人，我不会如你一般至死带着遗憾和痛悔。所以，恕我无法留在玄沧门。”

　　——

　　床榻前响起了陌生的脚步声，庄霖勉强半睁开眼，手肘撑起身时，肩上的伤口还在隐约刺痛：“是谁？”
　　一个看似模样寻常的小伙计端着药碗后退了几步：“客官，我是受江公子所托，每日来此给您送来汤药。”

　　庄霖上下打量对方一回，目光在他的指节上一顿，淡淡地问：“你是玄沧门的人？”
　　那名小伙计神色一凛，不知对方是怎么猜到的，于是只好承认道：“是，掌门让我留下护您周全，看护您养伤。”

　　庄霖道：“费心了。我已无碍，回去复命吧。”
　　对方迟疑地将药碗放在床榻边，颔首后退出了房间门外。

　　庄霖用银簪试过那碗汤药，接着仰头饮尽。舌尖包裹在苦涩的药汁之中，他眉间微蹙地想，自己这样昏昏沉沉的不知已经度过了多少时日，而那人早已经离开了。

　　最后相别时，看来他已经彻底厌弃自己，只不过为了暂时没了结的旧情，留下旁人照看自己几日。情思已断，如自己所愿，从此之后便可以再无挂碍地去完成自己该做的事。可是心中忽然再没有了支撑似的，变得空空荡荡。
　　是时候不能再耽搁了。

　　庄霖没有留下什么消息就离开了紫华山下的客栈，一路向西北方策马而行，去赴一个约。
　　清池镇，雪后初晴，他推开了曾经居住过月余的别苑门扉，院落中积雪满地，没有足迹，许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他回身合上院门，在锁钥处留下一道符咒，一路踏着约一尺深的积雪走到屋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推门进屋。一切果然都是离开前的模样，只可惜物是人非。如果不是与全熠相约在附近再次相见，他也不会再回到这里来。

　　庄霖走到桌案前指尖拂过桌面，沾染了些许灰尘，他眸中微微黯然，掏出随身携带的那两册残卷，再次翻阅过后，缓缓地开始磨墨。
　　他提笔后顿了顿，直到墨汁倏然滴落，晕染在宣纸上，才回过神来，眉心紧蹙地提笔写道：“先师不以余鄙陋，惠纳于门庭，七年之间，朝夕赐教。师恩于我如再塑，我愿以一身血肉报答师恩尚不可得，而十数年来，以彼血仇为救命恩人，大错已铸成，无由悔矣。只盼此后功成，还真相于世间。死又何惧？惧事不成。”

　　水滴落在了信纸上，洇开了墨痕，他呼吸有些不稳，狼狈地抹了一把眼角。而这一纸书信，已经不能寄给还在世上的什么人。
　　屋内阴暗寒冷，他用一纸灵符点燃了炭盆，将这一纸信笺和两册残卷都抛入火中。

　　残卷文字还有它先前主人的解读都已经记在心间。
　　庄霖坐在床榻上，阖上眼目开始静心调息。他想要伤势尽快迅速，复原到最佳状态，如果侥幸能够借此中功法更进一步，那再回九微谷后的计划就能更有把握。

　　在这城镇中的一处寻常的院落中，灵气算不上充沛，也因此借此功法引灵气入体时，所受的冲击尚可以忍受。忽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额角渗出冷汗，全然不同的灵气运转方式，让灵脉一时不堪承受这样的负担，如锥心蚀骨之痛。
　　但是，如果这就是他们曾经走过的捷径，自己有何不可？他咬紧牙关，任由灵核震颤着不断示警，也没有停止让灵气经由截然不同的脉络，重新延伸开拓着灵脉。早已猜到了，这还只是个开始……

　　时近傍晚，庄霖踏进了街边一间平平无奇的酒店，食客熙熙攘攘，没人注意到这个装扮朴素的客人。小伙计迎了上来：“客官，您又来了，还是老位置吗？”
　　庄霖望着他会意地淡淡一笑：“没错。”他跟随着伙计通过一段木质楼梯，来到酒馆二楼，小伙计停在楼梯前，没有再上前领路。庄霖走上前去推开了一间雅间的镂花木门。

　　一位年轻的翩翩公子，正倚着栏杆垂眸饮酒。
　　庄霖在他的对面落座，道：“全公子，久等了。”

　　全熠微微摇了摇头，含笑道：“多日不见，庄兄看起来气色更胜往日。”他并非在恭维，因为对方眉宇间往时的阴郁沉凝的神色尽褪，神情更加坦然自若。
　　庄霖没将客套话放在心上，道：“全公子想必已经知道了，荀厉死在了我的手上。我今日来，是想与你达成一桩交易。”

　　全熠道：“好啊，你大可说说看。”
　　庄霖望着他平淡地说：“让你的线人替我救出傅师兄。而连累你青阳门到如今这个地步的人，我会替你解决，从此往后全公子再无后患。”

　　全熠挑眉讶然道：“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这个本事，在九微谷的层层防卫中杀死孟钰？”

　　庄霖忽然一笑，将腰间佩剑拍在桌上：“就凭我修炼了那邪典功法，还有不久后你将收到我与孟钰之妹的婚宴请柬。不只是他一人，还有段宏和他的那一班手下。让九微谷在此后元气大伤，再也无法与你掣肘。”

　　全熠哂笑着问道：“就算如此，你就如此自信，事后能够在九微谷铁桶一般的包围下，活着逃出来？”
　　庄霖垂眸道：“何必一定要逃得出来呢？”

　　这大概就是报应轮回，两个门派间的暗相争斗已经历经了几辈人，九微谷把全掌门修炼邪典走火入魔的事捅了出来，而青阳门再翻出了九微谷的旧案，都要闹的对方鸡犬不宁，无力再斗，才能暂时消停。
　　可是，到底是谁在背后指点着全熠行事？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全熠放下酒盏：“你都如此说了，我当然会应准。此后我的人会与你继续联系。”他随即起身走向门前，正要推门而出。
　　庄霖在他的身后淡声问道：“指使你的人是谁，想必你也不肯说，如今这于我而言，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了。在你履行约定之后，我定会做到我今日允诺之事。”
　　全熠回眸冷笑道：“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