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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重温故酒(9) 这个连自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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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望再次击败了他的师兄,枉顾对方的求饶,居高临下道:“果然如此,你们都打心底瞧不起我。那我便如你所愿,索性做个恶人。”他深陷幻觉折磨,已经无所顾忌,将随身带来本想对质用的蛇毒骤然浇到了对方脸上,一张脸即刻血肉模糊。
在师兄只有空棺的葬礼上,妻子的庶妹含泪怒视他。薛望明白她已经猜到了,只是冷淡地回望,她就已经胆颤着噤声。之后庶妹撺掇着薛夫人,果然发现了那瓶残余的蛇毒。薛夫人无法接受这一切,将毒下在了羹汤之中,想要与他同归于尽。最后关头却从他的手中抢过,在弥留之际说:“夫君,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初识时的那个你哪去了?”
痛失挚爱后,他受幻觉所困更加痛苦,无法处理门派事务,只能自称闭关修养。
……
紫虚崖下,天色昏暗,薛望的面目埋在阴影中,面容上没有过于悲痛的神情,仿佛六欲七情都已经断绝在了过去,与他来到崖下的只是一个见证了过往的幽魂。
听完这一番故事之后,江濯淡声道:“薛掌门,真的有过那条巨蛇吗?你没有因为那秘籍心生歹意,最后它却偏偏落到了你的手中。”
当真有过一个走运的老实人,还是有一个心机不输于所有人的最后赢家?人人都把当年凶案归罪于储道长,谁也不曾知道背后的这桩旧闻。
薛望垂首一笑:“你看,人人都会以为如此,真真假假,已经过去十余载了,人已死,物证已无。真正信任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江濯寒声道:“是你把怀疑你的人亲手杀害了吧?”
薛望颇有些感慨道:“自从江宸的兄长不幸逝世,江宸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像他。过去的江兄不会怀疑我,不会质问我是不是我做的。也罢,他所熟识的薛望,也早已经……”葬在紫虚崖底了。
他顿了一顿,声线恢复平静:“令尊得知了紫华山几人接连殒命,在与我争执中负了伤,还说要将实情公布于众,让天下仙门来评判,可惜,毒发得太快了。好一个刚正不阿的江掌门,可我作为师父的不肖弟子,不能让门派清誉因我受损。”
忽然间,黑暗之中一个声音冷道:“荒谬……”
两人谁也没察觉方才竟然还有第三人在此,也不知他都听到了什么。
江濯听到这个声音,蓦然回首:“庄霖!”
“就算真相如你所说,你当年因为懦弱隐瞒实情,知不知道,这害得……”庄霖提着佩剑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他的声线竟有几分难以克制的颤抖。他倏然抿唇没有再说下去,接着挺剑疾刺,剑芒去势凌厉,直指薛望!
“不相干之人,真以为自己能够擅闯这紫华山?”薛望未向后撤去,反而闪身逼到他近处,硬抗下他带着怒气的急攻。剑刃相碰的响声尖锐刺耳,惊起零星几只飞鸟,振翅离开山崖间。
庄霖冷笑了几声:“不相干……”他心神震动之下剑刃有些不稳,眼看对方下一招直向自己心口袭来!
另一柄佩剑从旁斜出格开了对方,江濯认出了薛望的招式,震惊之下对他冷道:“那黑衣人原来竟是薛掌门,是我一路毁去的符篆暴露了有人至此吗?难怪,什么也瞒不过紫华山的主人。你大错已铸成,父亲之仇,今日……”
薛望冷然道:“本来有你一人留在这里,此事就能了结,没想到还有人来陪葬!”他招式急变,剑锋走势诡异莫测,几乎不见紫华山剑法的痕迹。全无忌惮后,两人相抗也只能与他战至平手而已,毕竟他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两忘剑”主人。
一道剑芒带着冷风飒然袭面而来,江濯压制下他的剑刃,却被这冲击逼着后退几步,对方没有收招的意思,仰仗着深厚灵力剑尖一分分向前挺进,眼看避无可避,又无法硬对。
薛望只觉眼前深靛色的身影一晃,竟挡在他的剑锋与江濯之间!突然间噗的一声,剑刃微微受阻,接着与骨骼相抵,直没入了对方肩上,鲜血淋漓地落在脚下接近干涸的溪流中。庄霖齿间染血,没有退避,而是硬抗下剑伤,一剑捅进了他的胸膛!
薛望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剑刃脱手而落,踉跄着后退几步倒在了溪流中,鲜血瞬间染红流水。
崖高千仞,乌云惨淡,望不见满天星子,崖壁上的石刻与剑痕早已模糊,都成了触摸不及的往事。
终于是成于此,败于此。
庄霖的耳中响起强烈的嗡鸣,让他听不清身后之人的呼喊,热量正一分分从伤口处抽离,撑着剑的手逐渐僵冷,忽然脱力地跪倒在染血的流水中,一刹那间眼前一片漆黑。
“阿霖!”江濯忙将他抱在怀中,慌乱地按住他肩膀上的剑创,伤口鲜血无法止住,温热的血液瞬间染红手心,漫过指缝间。
一旁同样中剑的人已经渐渐没了声息。
一时漆黑的山崖下,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呼喊声:“阿霖!醒醒!你为什么……”江濯双手微微颤抖着在他的伤处洒下金疮药,药粉几次被血流冲散,过了许久鲜血才止住。
思绪断线了不知多久,灵力注入到灵脉之中,勉强唤回神智一分清醒。庄霖在他怀中半睁开眼,几乎微不可闻地说:“是我杀得他,鲜血……不要粘在你的手上。”
江濯攥紧他的手,咬牙道:“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说着想要背起对方,却因他伤势太重不敢误碰他的伤口。
庄霖枕在他的臂弯中稍微恢复了一些气力,摇了摇头,竟挣脱开了他的手,声音微弱道:“我找的东西已经到手了,我们……就此别过。”
庄霖勉强撑起身跪坐起来,溪流中尖锐的石子刺在手心,竟然感觉不到痛。他指尖微颤地探向薛望的衣襟中,抽出了一本沾染着血迹的残卷,用指尖拎着它低低一哂,随即收在了袖中。耳边倏然一道凌冽的冷风袭过,接着冰凉的剑锋贴在脖颈侧。
江濯眸光幽沉地俯视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涩声道:“你杀了他就是为了此物?看到他如此下场,你还执迷不悟?”
庄霖染血的唇边勾起一抹笑容,坦率地承认道:“是啊,为了这邪道典籍再也不流布世间,江掌门怎么不杀了我?”
江濯沉默地收回剑刃,却猛地攥住他的衣襟,将他一把掼到了溪水中!江濯喘息急剧,手紧握成拳而微微颤抖。
溪水只有几寸深,却瞬间浸湿了他的发,冰凉得让他不觉打了个寒颤。庄霖紧闭上眼,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想象中的痛感却迟迟没有到来,只听到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为什么?”
庄霖倏然睁眼,漠然地勾起唇,眼眶却隐隐泛红:“动手啊!”
江濯在这咫尺之外俯视着他,却怎么样也看不懂他,拳头猛地砸进他身侧的溪水中,被水底细碎的石子划伤,血腥味几乎瞬间就被庄霖捕捉到。
庄霖微眯了眼,笑得温软而嘲讽:“江兄还不舍得杀我?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玄沧门一派君子,除邪务尽,除的不就是我这般的邪道吗?”
江濯冷淡地俯视着对方,这神情让他觉得如鲠在喉,终于松开手,起身哂笑道:“够了,太无趣了。”
庄霖的笑容一分分淡去,最终脸上什么神情都不剩,只有惘然和空洞,就这样头发和衣衫都良久浸湿在冰冷的水中。
究竟是为了情,还是为了利,谁也说不清楚了。既然他想要绝世功法,无边权力,那就成全他。
江濯转身而去,将他留在冷冽如冰的溪水中,再没有回顾。
庄霖恍惚地撑起身,跪坐在溪水岸,眸光黯然地望着他离去后,垂首紧捂住伤口,阖目恢复体力半晌才能起身,将杀死薛望的那柄佩剑抛在原地,微微喘息着走到山崖边撑住石壁。眼前又一阵阵晕眩,没想到这几步已经耗尽了气力。他双腿发软地向下滑落,在昏厥倒地之前,落在了一个怀抱中。
客栈房间内。
眼帘外光影交错,周围温暖了起来,暖得让人不想睁开眼。意识逃避着疼痛的折磨,沉在朦胧的睡梦里,不想醒来。
江濯将替他换下的纱布扔在一旁,他失去血色的面庞白得像生绢一般,额头和眼睫都湿透了,在睡梦中蜷缩在床榻一角,紧锁着眉头,痛得手心冒出冷汗也不肯吭声,像是下意识在谁面前逞强似的。
江濯擦拭掉他额头和鼻尖的汗珠,轻声道:“你最后对他下杀手,又逼着我离开,是想要一个人担下责任么?你以为又能瞒过我。”
这个连自身都难以保全的人,竟然还想要护着自己。
江濯展开他握住的手心,指尖熟稔地滑进了他的指缝间,低沉地一笑:“去年春雪间,我遇见一人,我们性命相托,可惜终究是偶然相逢,难免分离罢了。可是即使得不到一生那样长,我也不能让他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心中非但不会感谢他,反而只有一腔怒火,他凭什么擅作主张?五日以来,这团火又被他现在的模样按灭了,留着些燃烧过后的焦土在心上。
父亲的仇理所应当由自己来承担,对方是一派掌门,此事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薛望死了,他的所作所为紫华山要替他背着,还要对当年紫虚崖下凶案给个说法,他们怎能肯轻易认下这几桩大案?
此时再回玄沧门去,那些说不上有多深厚情谊的同门又会怎样看待自己?难以预见。
不过,还是要回去一趟。有些事只有在玄沧门才能查清楚,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江濯俯身凑近,在他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弯眸道:“你要等我。”
没过了几日,紫华山薛掌门之死震惊仙门。
除了一柄遗留在尸身旁的佩剑,几乎没有证据表明凶手是谁,接着又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具面目血肉模糊的尸首,疑似是失踪多日的沈长老。正当群龙无首的紫华山众人焦头烂额之际,有人痛快地承认了是他杀害了薛掌门。
此人竟是与薛望交好的玄沧门掌门之子,江濯。他的掌门继任典礼尚未举行,按照规矩,他还算不上是正式掌门。
他声称父亲之死是薛望所为,他是为报父仇才与薛望对决。还公布了紫虚崖下的无名尸首就是薛望的同门师兄,也是惨遭薛掌门的毒手。
街谈巷语无不在议论此事。薛望一世雅正君子的德行已经深入人心,人们不禁心存疑虑,能够听信江掌门的一面之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