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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重温故酒(7) “抱歉,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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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一楼瞬间变得空旷,庄霖正捧着盏热茶暖手。
江濯坐在他的对面,为他斟了一盏酒:“已经温好的,暖一暖身子。”
庄霖指尖微蜷,拿起酒盏一饮而尽,掩饰着心中的悸动。很快几盏酒匆匆下肚,脸上浮起些热意,两人并未多言。庄霖注意到他今日滴酒未沾,转瞬已经明白原因。
江濯问:“你这一次来,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庄霖眉心有些酸痛,撑着下颌,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想要特意来见你,那是个意外。”
江濯勾唇点头道:“原来如此,非是必要,你也不会来见我,是这个意思对吗?”
庄霖心中一阵滞闷,目光停在他腰间的掌门信物上:“江兄,你我各有不同的路要走,往后相见的时候会越来越少。”
“所以呢?我们之间算是已经断了?”江濯心口仿佛被一团酸涩堵住,冷沉道,“那我就如你所愿,尽力忘记你。”
庄霖原本半合着眸,眼中有些醉意,闻言心中像是被埋入了一根刺,眼中闪过一分讶然和惶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此就好。”
江濯哂笑道:“原来,痴心不值一文。”
庄霖连续不断地将酒盏送到唇边,很快酒壶见底,他像是不在意的一笑:“缘浅而已。人心险恶,我最后能报答江兄的,就是让你明白从今往后不要妄信他人。”
江濯唇边的冷笑淡去,随意地摆手,那是一个客气而推拒的姿势:“我羡慕过你,想要放下就能放下。然而我至少有痛快地爱过,可你没有,遗憾的不该是我。别提什么恩啊怨啊,不过纠缠一番都是你情我愿,谁也不欠谁的,都过去了。”
庄霖带着醉意一笑,喃喃重复道:“都过去了,敬来日方长。”
江濯没有与他碰杯,以茶代酒仰头一饮而尽,起身拿起一旁桌上的佩剑便转身要走。
庄霖盯着酒盏有些出神,见他忽然回顾自己,勉强扯了扯唇角。
江濯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但他沉静幽深的眼中什么多余的波澜都没有。江濯心口有近似怒气的烧灼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又走回他身边,这一次不是隔桌对望,而是俯身凑近他的耳边说:“今晚……”
庄霖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闻言呼吸停滞了一瞬,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切旖旎都藏在无声之中,谁都明白这是何意,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庄霖蹙眉抬眸与他对视,而江濯的目光没停在他的眼中,直往他紧抿的唇上若有若无地停留,挑衅着他的疏离和隐忍。最终不怀好意地一笑,没等他回应什么,就这样转身离开。
江濯的心脏在暗中轻快地跳动了几下,为他克制的怒气。
他因为自己的轻薄而动怒了。
夜深之后,客栈二楼房间内,窗棂外树影晃动,江濯望着逐渐凉透的茶盏沉吟良久,眉宇间的兴味逐渐淡了下去。他怎么会来呢……此时若不是被风雪所阻,他大概已经离去了。
他起身自哂着叹了一口气,窗纸上忽然投下一道阴影,脚步声停在门前。江濯微微睁大眼眸,不禁微笑道:“你还是来了。”
门扉被朝内推开,与寒风落雪一同裹着向室内袭来的是雪亮的刀光!
江濯眸中一寒,侧身向后避过,门扇瞬间被劈成两截。
对方黑布蒙面,在面纱之下冷笑一声,一击不成后,直削上前的刀刃又接连而至:“江公子,孟谷主向你问好。”
江濯横剑格开向他急砍而来的快刀,嗤的一声笑:“总像闺中怨妇似的,若有冤仇,何不亲身而来!”
对方闻言大怒,霍地将刀刃向他的颈项横劈。江濯瞅准对方的破绽,倏然一剑送入对方的腰腹间。鲜血尚未来得及落下,又随即猛踢在对方胸膛,那人后退几步撞在了栏杆上,虚脱地顺着楼梯滚落到了楼下。
江濯俯视着他,还未再追,身旁又一阵脚步急响,回眸见是庄霖听到动静赶来。
庄霖紧握着佩剑,满脸诧愕之色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回,接着眉头深深蹙紧。
他这才发现手背上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道血痕,正在两人对视之际,楼下那人狼狈地爬起身,踉跄着猛推开客栈的门,向风雪中逃了出去。
庄霖回身就要去追,冷声道:“站住!”
江濯从身后扣住了他的手:“别去了,外面风雪这么大,你……”
庄霖微怔地回眸望着他,他仍在担心自己,唇线不觉一点点抿紧。
江濯无声无息地松开了他的手:“我是说,他中了我的一剑,想必不会好过,暂时不会再来了。”
身后室内一片狼藉,门扉碎成几块木板,寒风萧瑟的夜里看着更凄凉。江濯不以为意地哂笑了几声,说:“都是你们的人害的,怎么办,我今夜无处可去了。”
庄霖蹙眉道:“随我来。”
江濯微勾了唇随着他走进他的房间,自行斟了一盏茶。庄霖在包袱中翻找着什么,然后将一卷纱布轻飘飘地放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江濯将受伤的左手往前挪了挪,挑起眉梢望着他。
空气静默了一瞬,庄霖无可奈何地落座,解开纱布为他小心细致地包扎。他一心只看着伤处,细密的睫羽垂下,引人想起了它扫过手心时那种柔软的触感,最撩动人心的不过如此。
江濯移开目光时耳尖已经微烫,说:“庄霖,我们能不能平心静气地谈一谈?”不要再故意以挖苦对方为乐。
庄霖为他包扎完毕,闻言未抬眸看他,淡淡地说:“你想要我说什么?想要听我的苦衷?”
江濯忽视他话中的那一分刻意为之的嘲讽,凝视着他的神情问:“你与孟谷主是什么关系,你此番回九微谷是为了什么?还有你的师承,你的过去,所有一切。我想,我们本可以坦诚相待。”
“江兄,你没有发现吗,你想问的太多了。我们其实称不上有多了解对方,怎么能谈得上有多深的喜欢呢。”庄霖垂眸自嘲地一笑。剖开他的记忆,比剖开他的心腹都要痛苦,还不到时候,恩仇未清,还不到能够直面鲜血淋漓的过去的时候。
江濯眸中微黯:“抱歉,未曾对旁人动心过,不知该怎样爱一个人。”
庄霖心脏一阵抽痛,淡声说:“多谢江兄。可是我多年经营,不忍心就这样放下。”
无比坦诚,无比世故,他算准自己最厌恶什么。江濯静静望着他,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
庄霖起身,背过身去单手撑在桌上,垂首一笑道:“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我多年以来替孟谷主父子二人在江湖上走动,可以算是他们的耳目和剑刃。但无论眼下得到再多的信任,我也只是谷主的耳目之一,和随时可以抛弃的锈剑。而若我与他的三妹订下婚约,一切就都不同了。”
江濯有些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哂笑道:“与他共享权柄,原来这就是你的所愿。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身份,那么你就这样笃定,他能给你的我就给不了吗?”最后几乎又含着怒意,说了要心平气和地相谈,可他总能轻易地激起自己的怒气。
江濯随即起身走近他的面前,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真心看清楚几分。
庄霖忽然倾身上前半步,他含笑抬眸的样子让江濯一晃神:“江公子想要给我什么?”
不值一文的心——若这样说未免太过难看了。江濯盯住他的眼睛,他的眸光温润柔亮却看不清底色,心思永远藏在重重伪装之下。
江濯忽然攥紧他的肩头,将他猛地抵在桌前,贴着他已经泛红的耳廓低沉道:“待会儿你就知道,我能给你的别人给不了。明天,我来照顾你。”他的指尖轻巧地掠过庄霖的下颌,感觉到对方明显的紧绷和僵硬,不禁心中哂笑,阿霖你还能继续逞强吗?
庄霖被他蛮横地抵住,不容分毫挣扎,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几乎有种缠绵深情的意味,脑中一阵阵细微的嗡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话中之意……
庄霖垂下睫羽说:“江公子要我凭借色相留在你的身边,利用我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跟随你回去么?”
江濯尽管知道他是有意这样说,可心中难免一刺,冷笑道:“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呢?”
庄霖唇角微微勾起,抬手搭在他的肩上,那是一个亲昵而依赖的姿势。明明是抬眸仰望着他,目光却似有些怜悯:“江公子今夜想要听温言软语,我可以为你说个够。”
他以这副诱惑人的样子、温存的声线说着令人难堪的话。江濯再次被他勾起了怒火,隔着衣袖攥紧了他腕骨,几乎想要就这样甩手离开。心中却很快清醒,这就是他说这番话的目的么?
庄霖的目光渐渐冷却,别开视线想要忽视现在被动的地位,却忽然被揽住后背和腿弯打横抱起。庄霖的眼眸倏然睁大,眼中泛起惊怒之色,不自觉地挣扎反抗,他是真的想要……
江濯无视了他的挣扎,轻易地把他抱到床边,用手肘掀开床帘,声音中带着隐忍的怒意和玩味:“好啊,你最好真的说得出口。”
撕扯吧,如果不在对方生命中留下印记的话,那这一段纠缠算是什么?
无法接受,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仍然只是冷眼旁观。他是一个纯粹之人,而纯粹的人往往也无情。感情强求不来,可他明明是动过心的,想要装作不懂,太迟了。
每一次看到他为自己战栗而流泪,都有种他完全属于自己的错觉。
……
庄霖食言了,但江濯没有。
午间,江濯推开客房的门,将餐盒放在桌上,无奈地一笑,他那样故意绝情地说着冷言冷语,不过红着眼服了个软,自己就把他放过了,这样岂不是太惯着他么?
江濯掀开床帘的一角,看到他的满头青丝披散在枕上,那种潮湿滑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缝间。他在睡梦中没有安全感地把脸埋在棉被里,感觉到光线而蹙了蹙眉。江濯碰了碰他的眼角说:“还难受吗?对不住,起来吃点东西再继续睡。”
庄霖在昏沉中紧闭上眼,将脸埋得更深了,低哑模糊道:“别吵……”
江濯被这稚气的话引得发笑,无奈地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吗?就算是太累了,也该缓过来了吧?”
江濯望着他半晌,终于放弃,捏了捏他的手心,轻道:“餐盒我放在桌上了,别再不吭声地离开,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