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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重温故酒(6) “庄霖,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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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之中,空间有些狭窄,点燃篝火之后,火光就铺满了整个山洞。
“在下江濯。兄台如此装扮,想必不想告知别人你的身份。”江濯似是不经意地望了他一眼,含笑道,“眼前此景,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他先就着酒囊饮了一口,又递给对方。
那人没有推拒,就伸手接过,仰头灌下几口才发现这并不是酒,只是清水而已。他的声音温润了几分,不再那样粗嘎沙哑,但与心中的那人毫不相似:“那是什么人?”
江濯垂眸一笑:“是我的妻。我衷心敬他、爱他,他却以为我不是真的信任他,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冷心冷情之人?”
那人沉默了须臾,微微地笑了几声,似是感兴趣的问道:“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让你念念不忘。”
江濯轻轻喟叹道:“世上只有他,把我仅仅当做是‘我’。不是江公子,不是邪修之子,不是别的什么人,只是我而已。”
那人颔首道:“原来如此,不计身份与世俗眼光,确实难得。”
江濯扬眉问道:“我的心事都与阁下讲了,兄台肯不肯露出真面目一见?”
江濯也没想到他会同意。他缓缓摘下了斗笠,接着是那副面具,跃动的火光照亮他的面容,只见他的脸颊上纵横着三道剑伤,极为可怖,除此之外眉目寡淡,乏善可陈,是在人群中一看即忘的那种面相。他只略一露出本貌,缓缓抬眸,似乎看出了江濯眼中的惊讶,于是又戴上面具。
江濯道:“抱歉,我实在不知……”
他抬手示意江濯没必要再道歉下去:“在下只是怕这幅尊容吓到路人,也能借此躲避仇人追杀。”
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人?江濯的目光避开他的面容说:“你若肯相信我的话,黑衣人留下的那柄剑刃我将送去查验,相信能够查清上面留下的是什么毒,大概就与此人身份有关。”
对方颔首道:“兄台请便。我只是听说过此地十数年前的旧闻,偶然至此,而无意牵涉到如今再起的是非之中。”
江濯抬眸问:“此地旧闻,你是说储道长涉嫌杀害七条人命之事?”
那人停顿了一瞬,才淡声说:“那些人殒命于此,凶手是何人,当年并无定论。”
江濯点点头:“不错,可是那已经过去了十数载,如今物是人非,再翻出旧案,又有何益呢?”见他不打算再进一步说下去,江濯接着道,“无意冒犯,是我问得太多了。不过兄台想要查明的事,与我正在调查之事看来都与这紫虚崖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暂时同行呢?”
那人只客气地婉拒道:“抱歉。”没有给出多余的理由。
江濯低低一哂:“好。”
次日清晨,那人果然没有继续久留,江濯听到他的脚步声而睁开眼,没有起身去阻拦他或道个别。他连姓名都不肯透露,仿佛极力想和自己撇清关系似的。
他会是庄霖吗?
江濯一时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一个看似无关之人,自己却希望那就是他。也许是因为想要安慰自己,他并非再也不会回顾,而是守在自己身侧,当自己陷入险境时不得不露面相助。
江濯自哂着起身,思量道,那个黑衣人想要自己的命,是因为自己无意中撞破了一桩凶案,还是他根本就与父亲中毒身故之事有所牵连?
几次遭遇有人用毒药来害人,这些线索在冥冥之中逐渐连为一线,他们背后是否有同一个主谋?
总之,先将黑衣人留下的佩剑和箭矢分别送往玄沧门和师弟处,尤其请师弟帮助查验这毒素是否和崔鸣谦所用的那“迷笼”相同。
那位黑衣人公然在紫华山的地界内行凶,若他与紫华山有所干系,那自己此时再上山去,恐怕就不像昨天那样容易脱身了。
说到底,若单打独斗的话,自己没有把握毫发无伤地赢过对方。江濯垂眸握紧手中剑,正如当日周游前辈所言,自己的沧溟剑法确实已经遇到困境,无法找到与师父的湘隐谷剑法的融合之道。直到遇见强有力的对手,才更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择日不如撞日。
他手中佩剑铮然出鞘,山洞之外虽然已是破晓,而风雪未停。他信手挥落剑光,而没有将灵力灌注其中,剑风带起些许落叶和霜雪,他忽然就想起了那日与庄霖诀别时的场景,呼吸不觉加重了几分。
邪道典籍、紫虚崖下,庄霖一直调查的事难道与此有关?可是时隔久远,当时年幼的他又为何会牵涉其中,他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信还是不信,真情还是假意,江濯一向自以为有着鲜明的爱憎,可是面对那人时,却发现一切不是黑白分明,不再那样简单。
江濯凌然斩落一剑,在石壁上留下深刻的剑痕,多日来心中郁结之气似乎稍有疏解。想要把是非爱恨都截然分明,这何尝不是一种负累?他有些沉迷于一心只在剑上时的心无旁骛、遗形忘世,不觉时光飞逝。再抬眼时,山洞之外天色已经昏暗,风雪未止。
世事如风雪,从不为人意左右。正邪是非,他人的爱恨,自己原本管不了那么多,那就算了。
胸中忽然为之一清,再出手的剑招更无挂碍。
江濯低笑了几声,抬起手腕擦了一把额角的汗水,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要去见他。
哪有这么容易说断就断了。庄霖没有给自己一个原因,就自顾自地离开。不过,自己要的也不是原因,是那个人而已。等到彼此今生要偿还的债都了结后……
江濯收剑归鞘,想道,不就是紫华山吗,就这样趁着夜色闯一回。
他走出山洞,眼前山路已经被积雪覆盖,清晨那个人留下的脚步已经没有踪迹。他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一声积雪被踩踏的细微轻响:“是谁!”
江濯蓦地回首,昏暗的天色下,一个身影看不真切,被他发现后就匆忙疾行回避。江濯心中一沉,忙提步追了上去。对方顺着山路一路下行,眼看越行越远。江濯一咬牙,攀住断坡边的松树枝干借力猛地向下一跃,轻巧地落在那人面前的雪地上。
对方显然惊愕地望向他,不由地后退两步,蹙眉抬眸望了一眼他的来路。
果然是那个深靛色衣袍的神秘人。
江濯微勾了唇却没有什么温度,面色凝霜毫不客气道:“阁下为何还在这里?难不成是有什么事情才等候我?”
那人的斗笠和肩上覆盖着些落雪,抬手摸向腰间的佩剑,而动作却有些僵硬,像是冻久了似的。连嘴唇都像是被冻结了,沉默地望着他,片刻没说话。
江濯看到他冻僵的样子,像是在雪中等了很久,又不说是为了什么,心中莫名地烦躁:“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对方的声音微哑道:“恭喜江掌门剑法大成。”紧接着转身欲走。
而江濯冷冷开口说出了那个名字:“庄霖,戏耍够了吗?”在对方微怔之际,疾步上前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掼到断坡的石壁上,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这么做又是用意何在?玩弄人心有意思吗?庄霖。”
庄霖心中一震,顾不上脊背碰撞到石壁的痛感,想道,他原来早已经猜到。接着斗笠被对方强行揭去,发丝在风雪中散乱,遮挡着面具下的面容。他仍然镇定,没有波澜地说:“我不懂阁下在说什么。既然偶然相逢,我只想来提醒你一声,那个黑衣人的剑法与《残典》脱不了干系。”
江濯垂首望着他,哂笑道:“还不肯承认么,你瞒我瞒得好苦,这一回又是想要得到什么?”
再怎么装扮,都瞒不过一个对他熟悉无比的人,尤其是他眼眸中的神情,江濯望着他的双眼,心脏犹如被针细细地刺痛,这究竟是爱,还是折磨。
庄霖垂下睫羽,摘去脸上的两重面具,微叹了一口气,嗓音不再是刻意为之的沙哑,冷淡地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濯道:“只有一个人带给过我这样的心跳,庄霖,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虽然这样说,却把对方的指尖紧紧收拢在掌心,紧到不知不觉手心已经有了微微汗意。
庄霖回避着他的目光:“下山去吧。”
江濯没想到接着就遇到了这个更大的“麻烦”,行程忽然有变。
时辰已晚,山下城镇是进不去了,幸好城镇之外有一所客栈,还不算十分简陋,却没有什么客人。
在等待酒饭上桌的空隙,江濯一面盯住静静坐在桌前的那人,一面向小伙计询问:“近日紫华山可有什么新闻吗?”
小伙计蹙眉叹了口气,正帮着摆放碗筷,同时头也不抬地答道:“算不上是什么新闻,薛掌门的发妻前不久去世了。”
江濯心中一沉,问:“门前的白幡原来是……”
小伙计道:“不错,薛夫人她宅心仁厚,时常施粥赈济穷困的百姓,遇到时疫还赠医施药的,所以不等仙门中人吩咐,城中的店铺也大多如此,是许多人自发在悼念她。”
江濯从他手中接过酒:“多谢,我们有事相谈,今晚不会再劳烦你了。”
小伙计从善如流地应道:“是,请客官们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