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剑醉春雪》暮绮

85、重温故酒（5） 可是，本来

　　洗心苑内，翠竹依依，枯叶萧萧而落。微风袭过，烛火兀自跳动不已，窗扇敞开的一道缝隙被人轻轻合上。
　　灯烛的光影落在床榻上的庄霖几无血色的面颊上，他在睡梦中模糊不清地低语：“师父……哥……”
　　孟钰听到了他在说什么，眸光微暗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若有所思地垂眸沉吟。

　　庄霖冷汗淋漓地惊醒，看着周围有些陌生的屋子，似是下意识地说：“哥，我这是在哪里？”
　　孟钰转动轮椅，停在他的三四步外：“不记得了吗？你过去少年时养伤也是在这里，好好休养，不必多虑。”他向门外招了招手，有侍从随即进屋奉上汤药。

　　庄霖捧着药碗道了声“多谢”，眉间微蹙地仰头饮尽后，有些出神地低低哂笑了一声，然后摘下脖颈间的玉佩，黯然地说：“萍水相逢之人，可惜为一桩小事起了争执，就这么断了。”
　　孟钰问道：“是为了那邪道典籍？”

　　庄霖有些疲倦地一笑，点了点头，半真半假地说：“我以为江公子与这些是非没有关联，我就能……”
　　孟钰望着他淡淡地一笑，就能借助他挣脱这囚笼吗？

　　“就像梦一场，有些事我如今才明白，”他抬起眼眸，静静地望向孟钰，眼眶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轻声说，“人不如故。”
　　孟钰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对方的眼神却如此清澄坦然，看不出任何虚伪作假的痕迹。他为了《残典》与那人决裂，将它执意夺取后转头就交给自己，这够不够说明他的忠心？

　　孟钰不露声色说：“他们私自行事，让你受苦了，我会惩治那些伤你的人。你也知道我们行事处处受到他们掣肘，总有一天……”

　　若换作平常，庄霖一定会说，体谅谷主因为门派事务而劳心，不用再替自己多事之类的话。但这一回，他却似乎经过了一番犹豫挣扎，然后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才能让他们知道，我与……”他停顿住语气，斟酌着言辞，最后眼中有些失落，像是意识到自己与对方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关联，说道，“多谢孟兄。”

　　细微的神情，片段的话语，一切都恰到好处，都是为自己而准备的，这反而让人不能不起疑心。孟钰审视着对方，自己也许过于了解庄霖，他方才的每一分反应都那么“真”，看他如此，自己本应该信以为真，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是狐疑和……失望。

　　庄霖垂眸道：“若给我选择，我宁可从此再也不离开这里，去牵扯到那些是非纷争之中。事情还未办妥，我竟已经有些累了。”说完，他恍惚地摇了摇头，像是想要打起精神，但掩藏不住眸中的倦意，又道：“也许在此事之后，我终于能好好歇息一番。”

　　孟钰说：“我们想要查清的事，不必急于一时，这一次你若……”
　　庄霖打断了他：“不，若无兄长的信任，我还剩什么呢？”
　　孟钰微微一怔，沉默了须臾后道：“世上还有许多人记挂着你，阿莹几次问我，你的伤势如何。”
　　庄霖垂眸似有所感：“是，这么多年来阿莹视我如兄长一般。”
　　孟钰若有深意道：“恐怕不止于此。父亲临终遗愿，希望她能有一个好归宿，最好是一个可亲可信之人。”他望着庄霖有些讶然的神情，含笑道，“此事不急，等你回来之后再议不迟。”

　　又相谈了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庄霖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眼中神情逐渐冷却下来，为何会到了这个地步，全是虚伪诡诈，没有一句真话。
　　他靠在床前，轻轻地干咳。那枚被摘下的玉佩就放在床边，越是刻意不去想，心中就越是有着挂碍。玉佩的主人现在的处境恐怕不会太顺利，彼此再见时只剩刀剑相向。他将玉佩收进怀中，意外地发现之前换下衣物叠放在床边，而那本强夺而来的残卷仍在那里。

　　庄霖轻蹙着眉翻看那本残卷，其上古书与石壁文字一致，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迹，大概是陆公子留下的，若通过这些笔迹，大概就能理解这古书的内容。那么为何孟钰见到此物竟然无动于衷？是因为当年误炼假的秘籍而至今心存芥蒂吗？

　　到底是秘籍，还是祸害世间的邪物，与当年真相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曾经与它有过关联的人有的进益飞速，而有的身败名裂。自己若是碰了其中的功法，就再无退路，曾经幻想的澄清一切之后，还能剩下半生解脱羁绊地活着。

　　可是，本来就没有过退路。
　　想要完成复仇，凭借自己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庄霖阖上眼眸想，无论是什么推动着自己走到这里，这就是自己的命数。

　　——

　　紫虚崖位于紫华山的后山，崖高千丈，行人若只是寻常路过，八成会以为无法下到崖底，可是此地数十年前出过一桩悬案，七具尸首被在山间迷路的仙门弟子在此撞见，这还只是被人发现的，没人知道有实际有多少人命陨于此。之后又牵连出储道长毁去石壁文字一事，后来他一门被邪修屠戮殆尽，成为了江湖上讳莫如深的旧闻。

　　从此人们虽然知道附近群山之中有崎岖小路可以通向崖底，可也以为此地不祥，无人轻易至此，各种各样的谣言纷纷而起。

　　亡灵作祟？若真有亡灵，自然会庇佑他查明真相。
　　江濯一路破解了几张阻拦路人的符咒，来到崖底，这传闻中诡秘莫测的禁地，如今看来衰败凄凉，或许它本来便是如此。一道水流从崖底穿过，可是已经几近枯竭。当年的尸骨早已被收敛，甚至连崖壁上的剑痕都早已模糊不清，更别说传言中其下的绝妙秘籍了。

　　江濯用剑柄扫开拦路的枯藤，一阵灰尘扬起，他忙蹙眉掩住口鼻，看来这里当真是久未有人来过。他心中已经盘算着，从这里走出去后，该怎样与紫华山的弟子交涉，必要时腰间的掌门信物就该派上用场了。

　　忽然一阵寒风吹过，枯枝败叶被卷起复又落下。他踏着枯叶走过，蓦地察觉了些不对劲。此地久未有人来，遍地落叶本该松软，可是却像是被脚步踩实过。崖底幽暗湿冷的空气中仿佛带着一丝铁锈味，他不由地锁紧眉头，心道，这该是错觉吧，这毕竟是在紫华山的管辖范围内，不至于有人如此堂而皇之地……

　　再往前行进几步，他蓦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一阵血肉腐败的恶臭拂面而来，他握紧剑刃，谨慎地上前几步，一具尸体赫然倒在前方枯藤败叶之中，面目朝下，看不清是什么人。

　　江濯正要忍着强烈的不适，翻过尸身察看，倏然视野的边界处一道寒芒一闪！
　　他匆忙旋身避过，心脏狂跳不已，来人的匕首紧贴着肩膀擦过，而尚未来得及拔出剑刃，又一招直逼命门袭来！

　　好快的剑招。江濯用剑鞘接连格开对方数次，那人的面目掩藏在黑布之下，一袭玄衣，看来是有备而来。看那具尸体的腐败程度，距离他死亡已经时隔多日了，那么这个黑衣人怎能够预料到有人在此，是什么泄露了自己的行踪？

　　来不及深想，对方纵剑而刺，直指他的咽喉间！这一招携着汹涌的灵力而至，江濯心中惊愕，自己失去先机之后居然一直被他压制，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从这实力来看这人该是什么身份？此时就算错身避过，可对方若再接连直刺，他能招架住前几剑，却无法预料到之后攻势落处。

　　正在他咬紧牙关，想要强行格挡之际，倏然另一道剑光斜挑而来，以巧妙的力道将那人格开。来者随即卷入了这场混战之中，原先被动的不利局势瞬间扭转，黑衣人的剑招被两人压制住，渐趋败势。

　　黑衣人再躲过迎面削来的一剑之后，正欲撤招离去，可两人一前一后拦住了他的退路，他嘿嘿冷笑了几声，剑招忽变，转身专向那赶来援助之人攻去，步步紧逼之下那人一定难以硬挡。

　　江濯微眯着眼眸，剑鞘直向他持剑的手臂击落。黑衣人未能闪开，手臂生受了这一下，手中剑刃即刻脱手而落。他失去剑刃后再不敢纠缠，忽然抬起袖口，两支短箭从其中接连射出。

　　江濯急道：“小心！”
　　那人抬剑挡下一支短箭，趁这机会黑衣人匆忙离去。
　　江濯还想要再追，那人倏然开口道：“别再追了！此人携带的兵刃上都淬了毒！”江濯闻言一怔，停下了脚步，对方看着身形瘦削，看似是个年轻男子，没想到声音粗哑难闻，像是生吞过碎刀片似的。

　　此时危机过去，江濯才有机会打量他。只见此人一袭深靛色的衣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腰间是一柄雕镂精巧的佩剑，与那黑衣人一样不想让人认出自己的身份，在斗笠上蒙着黑纱，甚至可以看出黑纱之下又戴着一个银质面具。

　　这未免显得有些刻意了，江濯就当自己没有察觉他的身份，率先上前察看那具尸体。他用剑柄将那人翻转过来，却见尸首的面目已经血肉模糊，根本无法辨认是何人，只能从腐败程度来看他是近期死亡的。

　　而那人俯身拾起刺客遗留下的剑刃，审慎地察看。江濯凑上前去，问道：“有什么发现？”
　　那人顿了一瞬，好像不适应他如此不见外，道：“剑刃上和方才的箭矢上都有毒，看不出是哪个门派的形制。”

　　江濯轻啧了一声，抬手抚上肩膀上方才被黑衣人刺破的那道口子。
　　那人一怔，急促地问道：“怎么了？”
　　江濯微眯了眼，勾唇望向他，摇了摇头道：“幸好，我及时闪避，只是衣衫破了。”

　　空中飘落细雪，那人须臾未曾再说话，又去察看那具尸首。他翻过那人的手掌，沉吟了片刻后道：“这是一个中年男子，还是一名剑修。至于他的身份……”
　　江濯在他的身后道：“我会传信让人查明江湖上近日有什么人失踪，尤其是紫华山。”

　　那人回眸望向他，目光掠过他腰间的掌门信物，若有所思地问：“玄沧门？”
　　江濯勾了一下唇道：“受人委托罢了。”他伸手接着落雪，天上乌云沉沉，看来这场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于是回首道，“兄台若没有其他事忙，我们先去避避雪可好？”
　　对方迟疑了一瞬后默然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