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剑醉春雪》暮绮

79、决绝转身（4） 仿佛他们两

　　孟钰温声道：“你在雪朔城遇险中毒之事我都已经听说了，现在已经无碍了吗？我此行带了岑先生来，待会儿让他再为你把个脉，以保无虞。”
　　庄霖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试探，眼中流动着真诚的感激之色：“多谢谷主挂念，我已经痊愈了。此行路途遥远，段前辈没有护送谷主前来么？”

　　孟钰说：“这样我便放心了。谷中事务繁多，我便留下段左使照管一二。阿霖，若因为我成了这空有其名的谷主，你我便因此疏远，于我却是得不偿失了。”

　　他怎么会任凭在他上位时，曾经生过异心的段宏独自留在谷中？那人竟然没有至此，已有的谋划不得不因此更改，庄霖心中稍许失望，语气如常道：“属下不敢。”
　　孟钰苦笑着摇摇头：“罢了。”然后两人间是须臾的缄默。

　　江濯总觉得这两人的相处模式有几分怪异，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从方才庄霖对他的照顾来看，两人似乎很亲近。但此时，他们又明显在互相防备与试探。他有意地保持沉默，像是在等着庄霖主动坦白什么。

　　果然，庄霖率先开口道：“谷主，这段时间我耽搁在外，幸而并非一无所获。”说着从怀中取出方才强行夺取的那本残卷。
　　江濯心中一怔，难道庄霖寻求这邪道典籍，就是为了他？

　　孟钰接过后信手翻阅了一番，竟又将其递还给庄霖，道：“你拿着罢，我如今这副模样，得到它又有何用？”
　　庄霖眉间微蹙地急道：“谷主，孟世伯曾经说过，其中可能有治愈你的法子。”

　　孟钰忽而一笑：“只是传言罢了，我看其中的文字晦涩难解，就算得到了它，想要真正理解此中功法，恐怕还需一些时日，不如你先替我收着。”
　　他们的话坐实了江濯的猜想，他的心口瞬间像是被酸热之物堵住，庄霖就为了此人不惜与自己刀剑相向吗？

　　庄霖咬了一下唇，说：“我会继续想办法。”
　　孟钰和缓道：“不说这个了。那位与你同行之人呢？”说着目光掠过他上臂的伤口。
　　庄霖知道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过去习以为常，而今却觉得不寒而栗，仿佛不在意地淡声道：“他已经离去了。”

　　孟钰指尖摩挲着铜制手炉，道：“你可知他的真实身份？”
　　庄霖说：“只是萍水相逢之人，我并不知。”
　　孟钰抬眸略弯了弯眼角：“他是玄沧门掌门江宸之子。阿霖以后闯荡江湖，结识他会是你的助益。”

　　江濯心中一凛，心道，不愧是九微谷，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的情报。那么，自己与庄霖之事他又知道多少？

　　庄霖似乎不欲就此多言：“谷主知道，我想要做成的事，没人能帮得到我。”
　　孟钰叹息道：“几月不见，你果然还是如此，有时学着依靠别人的助力也不是坏事。”

　　药性突破了灵力的遏止，江濯徒然强睁着眼，望向曾经相濡以沫，至今依然捉摸不透的昔日恋人，直到那药效发作，孟钰温雅的声音逐渐模糊不清：“我此行是为了……既然你的事情办完……不如一路回去吧。”

　　他们对话的声音逐渐变得断断续续，江濯有一种荒谬的感受，仿佛他们两人才更加亲昵信任，对于庄霖来说，自己只不过是偶然相逢的过路人。视线更加朦胧，终于沉入昏暗，而他一直都有意无意地没有再次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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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灯火如昼，楼下是喧嚣辉煌的夜市，江濯在栏杆边拥着一个人，一切喧嚣都像是被屏蔽在这个拥抱之外，他的耳边很静，只有微风撩动怀中人的发丝拂过面颊的那种及其细微的声音。江濯贴近他的耳鬓，暧昧而含混地说：“阿霖，若在洗剑山庄时我就吻你，你会怎么想？”
　　“我大概会觉得你……”怀中人的语意停顿，抬起头揶揄而温软地笑，眼中如同点点落星凝聚，夺走世间其余一切光采。

　　两人四周的景象倏然变幻，仿佛间回到那片清幽的竹林，一切都是相识未久的模样。
　　江濯的手拦在怀中人的腰际，防止他后退碰撞到身后的竹子：“阿霖……”
　　庄霖垂首喘息不定，细微的汗水为他的额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亮。

　　在他抬眸的一瞬间，江濯忍不住垂首吻上那轻微翕动的唇，唇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悸动不已。怀中人一怔，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臂，却没有抵抗，没有挣脱。他们互为桎梏，在这短暂的慰藉中共生。

　　良久，庄霖靠在他的肩上，细柔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江濯被弄得发痒，忍不住发笑。这不合时宜的笑让怀中人的语气有些薄薄的嗔怒：“你笑什么？”

　　于是江濯忙敛去笑容，轻咳了一声，道：“阿霖，我们相识虽然不长，但我想同你说，我其实一直……”剩下的话，一时未能说出口。
　　从初见他起，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与自己是一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会不动心呢？

　　庄霖缄默须臾，终于轻声回应：“阿濯，我也……”
　　在梦幻中，江濯重温着他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暧昧不清的话，不知哪一句情话是真的，而他流过的泪水不会是假。

　　江濯拥紧他，与他十指相扣，却觉得他的指尖有些发凉：“你的手好冰在，怎么了？”
　　庄霖忽然仰首靠近他，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垂拂过：“可是，对不住……”
　　江濯蓦然感觉到脖颈间凌冽的凉意，诧异地俯视他。如纸轻薄的剑刃横在江濯的脖颈间，庄霖的指节如冰雪雕成，寒冷彻骨，又像是一碰即碎。他面色凝霜，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阿濯，你怎么对我就不设防呢？”

　　怀中人轻轻向后一挣，就挣脱了他的怀抱，原来所谓的深情，也没有曾经所想的那样牢固。

　　庄霖收剑归鞘，决然转身背对着他向前走去，像是擦肩而过，前方有各自注定的命途，脚步不会再有迟疑。风霜逼近，竹林不曾经受风霜催折，很快枯萎灰败下去。他的手中不知何时拿着那看似不起眼的残卷，里面古奥晦涩的文字像是冲破纸页而出，与凋零的枯叶一起，织就一张衰朽而密集的网，将那人束缚在内。

　　庄霖回首望向他，眼中冷寂而悲哀，自嘲地哂笑了一声。
　　江濯上前几步探手去捉他的手腕，伸出的手却穿过恋人的幻影，掌心什么都留不住。徒劳地说：“我不信！”

　　庄霖脸上的情绪一点点散去，重归漠然，一如他们初见时在漫天的风雪中，他第一眼望见的那双沉静幽深的眼瞳。他最后说：“我们道不同，从此殊途。”不会再回顾。
　　江濯拼尽全力地呼喊他的名字，声音却淹没在越来越密集的霜雪之中。寒风带走了掌心中那最后一丝恋人留下的温度。
　　始于风雪，终于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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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醒醒！师父，这位大哥哥怎么睡在这里，不会有事吧？”
　　“让为师看看。”
　　粗糙干裂的手掌轻轻碰在江濯汗湿的额头，他俊朗的眉宇此时紧紧拧在一起，在睡梦中显露出深刻的痛苦。几乎在被老者触摸到的瞬间，他的眼睛倏然睁大，开始急剧地喘息，冰冷的寒气骤然剧烈地涌入肺部，引起一阵呛咳。

　　眼前一个豆蔻年华略显单薄的女孩清脆地问道：“喂，你没事吧？”
　　“小萱，休得无礼。”老者阻止住女孩，将她护在身后，眼前的人身份未知，如今江湖多事，不能不有所防备。

　　那药劲刚刚过去，他的感官还有些模糊，心中唯一清晰的是刚才那个荒唐而又仿佛真实刻骨的梦境。与恋人相拥的钟情和恋人突然横刀相向的背叛，这两种截然对立的情绪沉痛地切割着心脏。他的思绪甚至不敢去碰那两个字，它们既不经意流露出蛊惑人心的芬芳，又在这馥郁之下暗藏致命的杀机。

　　江濯平定着呼吸，静了静心，从方才的梦境中醒过神来，抬眸打量眼前的情况。破败的道观中，方才在此相谈的两人早已离去，只有陌生的一老一少两人正点了篝火来取暖。

　　一位是方才唤醒他的少女，一身粗布衣裳，做男装打扮，而另外一位鹤发苍颜的老者，被她称呼为“师父”。师徒两人衣着朴素，毫不起眼。只有少女的一双眼睛明亮如星，活泼灵动，令人见之莫忘。
　　江濯略一恍神，心道，自己又犯了那分别后无论看到谁，都想找那人的影子的毛病。

　　老者道：“我们师徒二人路经此地躲避风雪，没想到竟然遇到少侠在此歇息。可是如此寒冷的天气，若是就这样睡过去，在这荒郊野外风邪侵体可不是玩的，于是才将你吵醒，请不要见怪。”

　　江濯摇了摇头，笑道：“岂敢，我该多谢二位。”他发觉体内灵力流动已经毫不滞涩，看来那人留了一线情，得到他所谋求的东西后就丢开手罢了，没有想要将自己怎么样。

　　被称作小萱的姑娘在篝火旁慢慢地暖着酒囊，等酒稍温，先替她师父斟了一杯，又递给江濯：“大哥哥，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多谢。”江濯接过，仰头不碰到酒囊，向口中倾倒了几口。那酒比他想象中更烈，火辣辣的暖意顺着咽喉温暖肺腑，令人神智一清，暂时将混沌凄冷的梦境搁置在脑后。

　　老者抚着胡须笑道：“小友好酒量。”
　　江濯再道了一声谢，笑问：“老先生是要到何处去？”
　　老者刚要回答，忽然听道“砰”的一声响，破旧不堪的木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

　　三人回望门口，一伙人裹着风雪的寒意闯了进来。他们随即看到角落中正借着篝火取暖的几人。为首的人不满地冷哼一声：“如此小破地方，都能碰到人啊，不嫌太过拥挤了么。”
　　小萱面带薄怒地起身，老者一时没能拦住她，她不满地嗫嚅道：“这破观还有主不成，明明是我们先到这里的……”

　　那伙人中的一个冷笑道：“大哥，小乞丐都敢拂你的面子。”
　　那人带着怒气上前一步：“臭小子，看我不教训你。”身后其他人连忙把他劝住。
　　老者将她护在身后，忙颤颤巍巍地赔礼道：“诸位大侠，小孩子不懂事，且休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