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剑醉春雪》暮绮

80、决绝转身（5） 就当为这风

　　江濯面色微沉地打量来者，暗自揣度着他们的身份，这伙人看似是某个不入流的小门派的一帮弟子，此地距离雪朔城不远，他们大概是要前往那里去。
　　他默默起身，挡在了那名老者身前。忽然回想起庄霖说过的话：“这江湖就是如你所愿的逍遥？”方才陌生人带给他心间的那一丝暖意很快荡然无存了，一时心中五味陈杂，不知作何滋味。

　　为首那人侧目瞥了身旁几人一眼，示意各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道：“好啊，不见怪。”还不等老者舒一口气，那人接着道，“只是，我们哥几个今晚有要事相商，只怕不能有路人在旁。还请各位速速离开此处，我们自然不会见怪。”

　　小萱愤然对老者道：“师父，他们毫不讲理，这样大的风雪，要我们到哪里去？”
　　老者按住她的手摇首不语。
　　江濯冷眼望向那几人，目光从他们腰间携带的兵器上一件件地掠过。

　　“又是你，还是个小丫头，脾气倒不小。”其中一人拿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小萱察觉他的目光，嫌恶地转开脸。那人接着道：“不想走？那么姑娘大可以留下，把这老头子和小白脸给我丢出去！”
　　身后几个小喽啰应声而上，仗着人多势众，不拿这一老一少还有年轻的剑客当回事。

　　江濯轻叹了口气，微笑着说：“好好的，何必总是打打杀杀的。”
　　他仗剑身前，却并未出鞘，为首那人见这把剑十分寻常，更放下心来，随手点了一个身后的人：“你，去把他丢出去。”

　　江濯神色淡漠，没有丝毫多余的波澜。那人拔刀上前，骤然发难。谁也没看清江濯如何出招，那人来势汹汹的进攻只被剑鞘轻一格挡，下一瞬间人已经横空飞出，“嘭”地一声撞在破败的墙上，墙灰纷纷掉落，那人哀嚎着呛咳不已。
　　江濯奇道：“阁下怎么如此不稳重？”

　　为首那人神色一凛，喝道：“你们都给我上，看这小子还能耍什么花招！”
　　“是！”
　　少女神情担忧地不由地上前一步，老者抬手止住她，沉着道：“放心吧。他能应付得来。”

　　唰唰两剑，剑影无迹可寻，江濯轻而易举地挑落其中两位的兵器，笑道：“拿稳了啊。”
　　那两人没顾得及拾起佩刀就慌忙退下，却被为首之人一人赏了一个巴掌：“没用的东西！”

　　可惜剩下的几人也没什么大用。江濯在几人围攻之下，缥缈灵动地穿插来去，无人能碰到他的毫发，更别说让他出鞘接招了。而剩下几位倒霉的手下，不久就身上纷纷挂彩，没有得到大哥的指令，只好兀自硬着头皮强撑着。

　　一人捂着被剑柄撞击得生疼的心口，屁滚尿流地逃到为首之人身边：“大哥，我实在不是他的对手……”那人干脆地给了他一脚，齿间狠狠挤出一句：“丢人现眼还不够吗！”
　　他咬紧牙关，额角紧绷，一双鹰目紧盯着那神情似乎透出无聊乏味的年轻剑客。

　　江濯剑柄向外横推，几人一连后退，没收住势，都仰后摔倒在地，顿时哀嚎四起。几人见他虽然有意要他们受到教训，却并未下死手，心中都暗自庆幸，这回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幸好对方没打算计较。

　　江濯撇了撇唇角，朗声讥诮道：“懦夫，遇事就让这几个一无所知的走狗为你拼杀吗？”
　　众人也纷纷求救似的望向大哥。
　　带头青年的面子挂不住了，只好拔刀出鞘：“臭小子，别太猖狂，今天让你见识老子的厉害！”
　　江濯凝视那弯刀，觉得有点意思。

　　那人来势凶猛，快刀带起劲风冷冽，目光有几分穷凶极恶的嗜血味道。江濯接连拆招，轻巧地化解了他那恍若千钧之力。有些意外对方几招之下，尚未落败。江濯用左手拇指擦了一下唇角，笑道：“还有几招，难怪有这么些个喽啰愿意追随你。”

　　那人虽然刀法狠戾，但一上来就用力过猛，很快额角渗出汗珠，喘息不定。尽管面上不露声色，而心中却大为震撼，眼前的剑客貌似年轻，但剑法——若将剑未出鞘的招式也称作剑法的话，却无比老练、游刃有余。

　　江濯眉尖忽然轻轻一皱，那是他已经不耐烦的表现，但对方却误以为终于有机可乘，咬着牙使出全力，将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向前推进，额角青筋猛地蹦出。
　　江濯没有与他硬对，沉稳地后退几步，化解他的力道。
　　众人不知情地纷纷欢呼：“大哥，好好教训这小子！”
　　那人不敢轻敌，相持之下实力已经无所保留。

　　江濯眼看被逼退至屋柱前，对方看到取胜的希望，心中还来不及一喜，只见他足踏那根柱子步步攀升，将悍然的力道压在对方持刀的手臂上，那人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喀哒声，冷汗随之而下。

　　江濯勾了勾唇，剑招忽收，凌空回旋，眨眼间就已落在他的身后。那人只感觉脖颈间一凉，不知何时江濯已经将利刃置于他的脖颈上，随时能够置他于死地。
　　众人都慌了，呼喊声起起落落：“大哥！”
　　“住手！”却犹豫着不敢上前阻止。

　　江濯冷淡道：“结束了，滚吧。”
　　那人咬紧牙关，颓然失色，战栗着对其他人道：“还不快滚！”
　　江濯没有收剑，冷然望着略微迟疑后就向门外退去的众人，忽然打断道：“慢着，我说的是‘滚’出去。走呢，是给懂得礼数的人的，而你们只配滚出去。”

　　带头之人垂首忍住羞愤道：“听他的。”
　　老大的命攥在对方手里，众人不敢不听，只好抱头咬牙滚出，有那老实人头磕在了门槛上，“唉呦”地痛呼了一声。

　　小萱笑着抚掌连连：“好！真是好笑。”而她身旁的老者始终眉目舒缓地看着这一切。
　　江濯最后收剑入鞘：“你走吧。”
　　那人见他竟然还给自己留了面子，没让自己滚出去，倒有几分意外，忙不迭地抱头鼠窜而去。

　　江濯说：“等等。”
　　那人冷汗直下，一时竟立在原地不敢再动。
　　江濯顿了须臾，继续道：“今日没有伤你们任何人的性命，以后若是再如此行事，可就没这么容易被饶过了。”
　　那人连忙道：“在下知错，知错，不敢再犯……”他一步一道歉地退出门去，临走前不忘合上了门扇。

　　小萱上前笑道：“大哥哥真厉害！叫那些无礼之人再仗势欺人！”
　　江濯垂眸轻轻哂笑道：“以武制武，算得了什么厉害？”

　　那些人凭借自己的武力仗势欺人，仙门修士中不乏侠义之辈，也不免有像那样横行霸道的宵小之徒。虚名、道术、高位……人人追逐不休，也是为了在这世上有一方立足之地，他也不例外。当初选择向师父学习剑道，是为了不再落入被迫认错的境地中。

　　而庄霖呢？他费尽心力地搜求那邪道典籍，是为了什么？

　　小萱闻言不禁蹙眉，眼神困惑不解。老者的眸中却流露出几分兴味。
　　一番插曲过后，江濯复又席地而坐，道：“还未向老先生报上姓名，在下江濯，是无门无派，游荡江湖的剑客。如今虽然世道还算清明，可也有方才那样不知好歹的浪荡子。不知两位打算到哪里去？”

　　小萱望了望师父，见师父颔首许可，答道：“我们要去不远处的雪朔城，只为风雪所阻，才留宿于此。”
　　江濯点点头：“那里倒是已经不远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清早我送你们到那边去。”

　　少女刚想说不用劳烦，老者却微抬指尖制止了她，道：“小友侠义心肠，对我们两个路人尚且能慷慨相助，令老朽佩服。”
　　江濯笑道：“这不是多谢老先生的酒吗，在下肆行无忌，让您笑话了。”

　　老者温声道：“老朽姓洛，这是我的弟子，你也叫她小萱便是。没想到小友也是此中同好，不如我们今夜就饮尽这囊中酒，就当为这风雪载途偶然相逢。”
　　江濯知道他们远行在外，不愿透露姓名也是常事。只为他后半句话而心中微动，想起了不久前分离的那人。他不愿流露出失意之色，于是弯眼笑道：“极好。”

　　——

　　九微谷中，月色昏暗，竹林在石径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庄霖沿着石道向尽头的大厅走去。如果仔细看他的面色，就会发现他的双颊在苍白之中带着不自然的酡红。他在重病之后又风雪兼程地奔波了几日，再加上接连遭遇变故而思虑过重，这两日始终低烧未退，因为谷主召见才强撑着来此。

　　透过窗纸可见厅中灯火依稀，庄霖推开门扉跨进厅中，眼见厅上十五六个人默然垂首静立，个个身带佩刀。听到门扉开合的声响，有人横眉冷眼望向来人，而没有人多余地上前作揖问安，甚至满厅不闻咳嗽声。沉凝的气氛像是盛夏烈日曝晒过的干柴，只需一点火星就会即刻爆燃。

　　庄霖目不旁视，径自穿过几人，对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浅淡一笑道：“久未见左使，左使依旧丰采矍铄。我以为是谷主让我们来此共商要事。”

　　段宏冷笑道：“最近是发生了件不寻常的事，但该如何商议，却要看你接下来的打算。”他说罢随手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砰的一声响，陶瓷茶盏四分五裂，几乎同时厅上所有人将庄霖团团包围，握着刀刃蓄势待发，又没有人敢轻易上前，从紧绷的架势可以看出所有人都极为忌惮。此时只需有人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上前为他拼杀。

　　庄霖像是有些疑惑地目光掠过身边几人，说：“我不知段左使这是何意？”
　　段宏冷哼一声：“荀厉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而他的尸体恰是在清池镇周边被发现，你不想对此解释什么吗？”

　　庄霖更似意外道：“荀堂主不在九微谷中，何故要前往清池镇？我前些日子一直在外，对谷中事物知之甚少，恐怕还需要诸位向我解释才对。”
　　段宏道：“我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让你坦白，拿下他！”
　　厅上有几人为首走上前几步，雪亮的刀刃出鞘，作势要上前攻击，被他们围攻之人反而似是无动于衷地立在中央，半垂着眼眸在思量着什么，这反而让他们更加忌惮。
　　“还不快动手！”
　　有人终于咬着牙上前一步，挥刀直劈而下，同时在另一侧又一柄利刃直刺而来！
　　庄霖眸光骤冷，后退一步闪避，剑刃出鞘格开其中一人，左手倏然反拧住另一人的腕骨，瞬间响起骨节脱落的一声脆响，刀刃当啷地坠地，接着是那人惨厉的哀嚎。

　　段宏见状怒喝道：“这是谷主的命令，你可要想清楚了，是否要违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