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决绝转身(2) 究竟是因为 ...
-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荀厉骤然沙哑地喊道。
“看来你并不知道孟谷主的所作所为,却平白为他们受这份报应。”庄霖的语气重归平淡,权当相信了他所说的话,接着说,“那我们说一些明白的。在雪朔城时,是你派人来刺杀我?还有,你不惜让自己的手下丧命,想要我败在越少卿的手上?”
荀厉镇静了几分,索性咧嘴一笑:“你以为谷主他什么不知道?他不阻止,便是默许的。而你还在为他卖命……还是说派你来的人是段宏?你居然在为他办事。”说着他自顾自地一阵大笑。
庄霖这才在指尖点燃了一纸灵符,淡淡地问:“你在笑什么?”
荀厉在突然照亮的灵光下,不由地闭了闭眼,接着漠然嘲讽道:“你竟然为了在九微谷的权势和地位,为曾经的仇人办事。能做到冷血无情自然能越爬越高,不愧与孟钰是一丘之貉。”
庄霖的心脏狂跳不已,但维持着平静的语气,继续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所谓恩仇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人要往前看。无论是段前辈,还是荀前辈你,无论曾经对苍筠山做过什么,如今我们都是在为孟谷主做事而已……”
荀厉忽然冷笑一声,打断道:“原来你根本还不清楚真相!你在耍诈?”接着他呛咳了几声,殷红的血沫瞬间染红了唇齿间。
庄霖猛地上前一步,掐住了他的两腮强迫他张口,却见他的口中已经满是鲜血,急促地追问:“你服了毒?你是说苍筠山惨案,段宏牵涉其中,而你没有?他是受谁指使……”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当年孟信远在世时,段宏就在九微谷中积威已久,一直担任左使之位直到如今,谁能够让段宏替他办事?恐怕只有孟信远。
而荀厉起初认定他是为九微谷而来,在他手下必难活命,与其饱受折磨,不如自己决定如何而死。
荀厉冷笑着断断续续道:“你忘了吗,□□在齿间,孟信远也该教过你。结果了我,你也别想太过如意。你不会还想着复仇吧?你杀得了段宏吗?”他不断地吐出血沫,无论庄霖再怎么厉声追问,也不肯继续说出什么,肺腑被剧毒烧灼,浑身抽搐了片刻,这才死去。
庄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指尖都在颤抖,忽然手中灵符燃尽了,眼前陡黑。
都是真的……那封信上的,还有全熠替傅师兄所传的话,都是真的。
十数年来,他都将孟信远当做是救命恩人,为他的刀刃,供他驱使,以为四处阻止修士私藏邪典,就能够继承师父的遗愿,阻止更严重的祸乱。
以为得到了真正的《残典》就能够接近当年真相,洗清师父的不白之冤,有希望治愈孟兄的顽疾。
没想到,反而是在为仇人搜罗所谓的秘籍,满足他的贪欲。
血腥味弥漫在鼻端,庄霖向后靠在阴冷的墙壁上,不由地抱着手臂瑟缩了一下,想道,我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他在黑暗中与已经没有了气息,正在渐渐失去温度的那人静静地待了许久。
心中如纠缠着一团乱麻,他良久后才想到,多年后自己终于查明真相,本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为什么……
他视为兄长之人,默许人刺杀他,利用过他之后还想要他死。孟钰是何时知道了真相?他一直都知道吗?庄霖的心底彻底寒了下去。
当年孟信远诬陷、要挟大师兄,如果师父知道他所犯下的错的话,别说未来的仙途,恐怕他的性命都难保。
孟信远提供给他的保命方法是,故意打断师父的闭关,让师父走火入魔而重伤,甚至一死。师父一旦暴亡,就可以将故意散布假《残典》的罪责推到他的身上。并且师父已死,那么众仙门对于门派中其他并不知情的人就无可追究,大师兄还可以理所当然地成为继任掌门。
而仙门中人都假设师父修炼的是邪道典籍,祸害无边。真正的《残典》在师父死后就会落在大师兄与孟信远的手中,只会由他们二人共享,永远保守秘密。
从当年的情形来看,师父灵气走岔而重伤是真……那么谢尘他后来究竟做了什么,如今频繁发生的邪道祸乱是否与他相关,甚至指引全熠来告知自己真相的,会不会就是他?
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庄霖的眸光逐渐黯然,即使再次点燃灵符,照亮了出口,从驿站废弃的地窖中翻上地面来,可是鼻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好像仍然散不去
心中逐渐清晰的念头支撑着他,没有在此停下脚步: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设法救出傅师兄,让手染鲜血的凶手们付出代价。
庄霖神情恍惚地走出破旧的驿站,下意识地往城镇中的方向走去。因为有人还在等着自己,想见他……
雨势渐大,甚至夹杂着细微的雪粒,这年的第一场雪降得很早。庄霖手臂上的刀痕刚才只是草草包扎过,方才已经止住的血再次冲破了伤疤,伤口像是被灌进了细碎的冰渣,在阴湿的寒风中一阵阵的刺痛。这副模样可怎么去见那人?他不得不在镇外的道观中暂时躲避,包扎着伤口,模糊地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
袖中的一封信忽然掉落在地,他才有些迟钝地想起来,孟钰在信中说过,他将亲自前往雪朔城一趟,在明光宫有要事相商,约定回程时与自己在清池镇一会,相见的日期好像就是今日。
庄霖收到信时,还曾回信劝阻过,劝说视为兄长之人静心修养,有什么事都可以由自己代劳。而这些日子,心中只想着全熠所说之事,多日不曾寄信给九微谷,早已经将此事抛在脑后。
今日风雪相阻,九微谷的人在路上大概是耽搁了。阴雨天几乎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此时应当接近傍晚。自己若在这里等下去,还来得及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去吗?
庄霖微微沉吟着,眸光渐渐变得森寒。孟钰这么多年从未亲自出谷,他并未在信上告知自己这一次出行的原因。而此行路途遥远,段宏会不会为护送他而来?虽然临时起意,极为冒险,可是这里是在九微谷外,防备必然松懈,也许是一个与他们对峙的绝好机会。
他思量过后倚靠着墙壁坐下,细细扎紧包裹着伤口的布条,随后静心调息,恢复着体力。檐外细雪落地无声,尚未堆积就融化无迹。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顿在身前,庄霖倏然睁开眼,意外地看向伫立在几尺之外,静静望着自己的人。
江濯收起伞立在门前,喜怒莫辨地勾起唇角,问道:“阿霖又打算不告而别么?”
庄霖站起身,心中有千万句话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事出紧急,我不得不赶去九微谷一趟。江兄不必在此等我,今晚我恐怕回不去了。”
江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你不可能和他们断了联系,也不会永远留在这里。这么突然要离开是为了什么事?”见他不语,于是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静默。
江濯眸光冷沉地盯着他的伤处,又缓缓掠过他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你又受了伤,还伤了人?是什么人?”
庄霖微侧了身,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轻道:“他……这与江兄无关。我要在此等待一人,不得不与江兄暂时作别。”
江濯哂笑道:“是让你供他差遣,寻找那《残典》之人吧?”看他面色微变,知道自己猜中了,从袖中掏出那本书册,继续道,“你已经见过此物了,我很想知道,为何它对你而言如此重要?阿霖觉得我不便与那人一见,难道你不想让我把从陆公子处得到的残卷交给他吗?”
庄霖倏然抬眸道:“不可!”
江濯淡淡一笑:“好。事关重大,究竟该怎样处置它,阿霖觉得我应当与何人商议呢?灵墟山、拂清剑派还是别的什么门派?”
庄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你不知道它引起过什么祸事,至今真相未明。青阳门与明光宫都私藏此物,灵墟山又如何?那些人……所有人都不可信。”
“那我该信阿霖吗?”江濯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眸,略带讥讽道,“是不是要把它交到你的手中才放心?你非要得到它不可,究竟是因为不信任所有人,还是因为自己心中有鬼?”
梦醒之后,风霜满怀,信任就像一碰即断的蛛丝。彼此之间一分一毫逐渐加深的防备,始终如鲠在喉。在这样动荡的时局中,只有“情”字牵连的关系,也许还不如用利益捆绑的更牢固,轻易地就……
心脏像是被狠厉地攥紧,压抑到难以喘息。
庄霖眼眶微红地抬眸望了他一瞬,转而别过目光,眼底酸涩地说:“江兄对我算是知无不言了吗?一样的一番经历,陆公子却对我始终防备,我也许没有生一张让人信任的脸吧?见过了这么多,你还没有看出吗?权、利便是许多人心中的‘道’。难道有谁曾经对你许诺过,这江湖就是如你所愿的逍遥?”
江濯的面色略白了一分,须臾的静默后说:“至少我能够有所选择,那你呢?”
庄霖低头嗤笑,这一含着微讽的笑竟然显得有些温柔:“你还记得在洗剑山庄时我说的话吗?你是仗剑奉道的君子,我们不是一路人。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动手吧。”他手中剑刃铮然出鞘,轻道,“江兄,对不住了。事到如今,它不能继续留在你的手上。这与江兄的道相悖,我不想让你为难。”
江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中的剑刃,寒声道:“那我倒应该感谢你为我考虑周全了。这邪道典籍为祸世间,你为何竟然为了它如此?”
回应他的只有乍起的寒风与无尽的沉默。
江濯自嘲地一笑:“我看,你是不肯说了。那就话不多说,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