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剑醉春雪》暮绮

75、人世樊笼（5） 然而到最后

　　陆协风望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轻叹了一声，问方才匆忙赶来的同门：“这么急，出了什么事？”
　　那名弟子迟疑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赵师叔并不知道我将它私自带出，他没有见过大夫，未曾将病情声张。”

　　陆协风攥紧了那染上几滴猩红的帕子，问：“他……最近常常如此吗？”
　　那名弟子摇头道：“好像并不经常，却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意瞒着所有人。”

　　陆协风沉默不语，良久后才吩咐道：“请几位医者今晚前去为他诊治。”
　　“可是……”
　　陆协风摆了摆手，边走出门去边说：“我去劝他。”

　　这一段路并不算长，一道几乎被两边树木遮蔽的小径通向一个月洞门，穿过这道门后，就是赵灵晖的居所。
　　一路上陆协风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可走到那人的门前时，居然又开始迟疑起来。屋门敞开着，可以望见室内素净阔朗，布置得没有什么人气，唯有檀香悠然，桌案前的香炉恐怕是室内唯一一件装饰。也难怪，他过去常常闭关，很少在这里居住。

　　赵灵晖面带病容，面色带着不自然的青白，正在埋头画着阵法图纸，时不时会停顿下来，蹙着眉想一想。他是不世出的天才，以前在灵符课上随手画就繁复的符文，引得所有弟子惊叹，从未有过这样明显的迟疑。

　　即使没人提及，陆协风也已经猜到了，当时是谁收拾了残局，只是没想到那对他的损耗有如此之大，至今并未恢复，甚至留下了咳血之症。虽然此时正值多事之秋，维持局面平稳不易，可这是该瞒下去的吗？

　　少年时，在旁人的冷言冷语中，自己逐渐把他当做假想敌，暗暗与他较劲，不甘心注定要输给他。
　　然而到最后，似乎还是输给了他。

　　陆协风吐出一口气，轻扣了扣门扉：“小师叔。”
　　赵灵晖指尖一抖，笔下的线就画歪了，微怔地抬头：“公子，请进。”

　　陆协风自然而然地热络道：“小师叔像是很意外我会来到这里？”
　　“公子近日事务繁忙。难道……是调查邪修的踪迹有了进展？”

　　他摇了摇头，弯眼笑道：“我是来向小师叔道谢的。”
　　赵灵晖不由地蹙眉，将心中惴惴明白地写在了脸上：“公子为何要谢我？”
　　陆协风并未回答，而是接着说：“还想为当初的误会向小师叔道歉。”

　　赵灵晖有些意外地微微睁大眼，随即垂眸轻道：“是我错信了他人。”
　　“师叔没有错，错的是我。”陆协风坦诚道，“但是今后，我不会再急于寻求捷径了。”说着他弯腰拾起书案边掉落在地的层层叠叠的纸张，将它们重新归置好，放在他的案头。

　　陆协风一面整理一面饶有兴致地翻阅着，最后抽出其中一张，沉吟着打量了许久，忽然对他笑道：“小师叔，教我这个好不好？”

　　赵灵晖从他手中接过，垂首细看那张阵法。陆协风在这须臾的等待中，不经意地望着他垂下的睫羽，他在擅长的事上总是那样的专注。
　　片刻的沉默之后，赵灵晖抬眸道：“是，公子。”

　　——
　　从雪朔城到清池镇的归路上又遇到一场阴雨，不久前落雨才稍停。江濯本可以等到次日雨停之后再上路，可是在家等着的某人让他放不下心，他不想让对方在夜半梦醒时，只能对着空枕。
　　他在路上耽搁了些功夫，夜晚才回到别院，轻扣屋门问：“阿霖，睡了么？”

　　窗内没有烛光，但这些日子他都要等自己一起睡的。江濯轻轻推开门才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只有黑暗而寂静的空室。他的心中忽然一空。
　　那人曾经不告而别，是会做出这样冷心之事的人。他以为在生死相托之后，彼此之间的情谊已经与过去不同，可是对方怎么看呢？

　　窗外渐起零落的雨声，江濯心中一团烦乱，终于忍不住拿起伞匆匆跨出屋门，正走到院门前时，门扉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阿霖。”江濯一怔，暗自埋怨自己多想，他不是好好的就在眼前吗，就算是静心养病，难不成还能终日大门不出么？于是牵起他垂落在袖中的手，恍若不在意地笑道，“怎么下着雨还在外面？你的手好冰。”

　　阴雨夜的光线昏暗，江濯看不清他眸中的黯然。庄霖仰头有些出神地望着他，这才勉强勾唇说：“晚饭时本想出去走走，没想到忽然下雨了，避了会儿雨才回来，阿濯没有等急了吧？”他的语气温和而末尾带着些许狡黠。
　　江濯不由地失笑：“外面冷，快进去吧。”没想到连他也学会揶揄人了。

　　直到落座之后，庄霖仍然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江濯捏了捏他的手心：“不松手的话，怎么给你擦干头发呢。”
　　庄霖有些疲倦地一笑，松开了手，目光却没离开他。接着任由他擦拭而揉乱自己的发，默默垂下眸，不知在思忖什么。
　　江濯发现他今日像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是去见过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而他什么都没有打算对自己说。

　　庄霖勉强调整了心绪道：“陆公子已经康复了吗？”
　　江濯笑道：“之前留下的烂摊子都在等着他，他想不康复也难啊。”而自己也没有决定将陆协风与《残典》之事毫无保留地告知他。为何要这样互相防备呢？

　　庄霖点了点头，倒了一杯半温的茶水，借它暖着手。手背忽然被对方的手覆盖住，江濯从身后环抱住他：“阿霖，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江濯将下颌撑在他瘦削的肩上，静默地等他回应。与他向来只能顾及当下，从未谈过将来会如何。然而对于喜欢的人，永远都想要更多。不惜用尽各种方式确认，他属于自己。

　　江濯的指尖触碰到他脖颈间细腻温热的肌肤，缓缓上移勾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地令他转过头来，在他微冷的唇上印下一吻。可是这样还是无法满足，江濯干脆将他转了过来，不依不饶地将这个吻继续加深。直到他眼尾微红，喘息不稳，下意识地抬手勾住了自己的脖颈。

　　江濯顺势垂下头去，炽热地吻在了他的喉结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频率很快，就快要禁不住了。可是庄霖忽然抬手抵在他的胸膛前，声音暗哑地说：“阿濯……我今天好困，不想继续了。你奔波了一日，也早些歇息吧。”
　　江濯微怔地松开些怀抱，有些意外他会抗拒。看他神色确实有些倦怠，于是温声道：“好，那你早点睡，我陪着你。”

　　庄霖没有理由再拒绝，草草洗漱过后，和他并肩躺在床上。明明已经疲倦至极，可是翻来覆去地怎么也无法入睡。翻身的声音惊动了对方，江濯睡眼朦胧地将他拥入怀中：“阿霖怎么了，睡不着？”

　　庄霖心底一软，睁开眼蹙眉低语道：“也许因为月光太亮。”
　　江濯将他拉得更近了一些，用手心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睛上：“好好睡一觉，才能尽快康复。若有噩梦，只需相信那都不是真的，别怕，我一直在。”
　　手心中的睫羽细微地颤动了几次，他像是想要说什么，最终没有吭声，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江濯清醒了几分，半睁开眼等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可他在睡梦中眉头还是轻蹙，看起来心事重重。为何都一同经历过那么多事，他还是不肯全心信任自己？
　　江濯喟叹了一声，不觉收紧了怀抱。

　　——
　　月夜，九微谷。
　　洗心苑中正屋的门窗都已经敞开，可是室内那一丝苦涩的草药气息怎么也散不尽。于是主人选择在屋后的一方池塘前会客。

　　听对方一一陈述利害之后，孟钰的声音听着出奇的平静：“岑先生是说，我还有可能借助这功法过几年无病无痛的日子？”
　　岑敏如实道：“是，若此法可行，强行冲开郁结滞涩的灵脉后，谷主的旧疾就能够缓解。可是……”

　　孟钰淡淡一笑：“世上没有这样容易的事，有什么代价，你但说无妨。”
　　岑敏面露犹豫道：“可是此法太过冒进，稍有不慎的话……谷主如果像以往那样安心静养，病情便能逐渐稳定，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冒险。”

　　孟钰垂首望向自己摊开后没有血色的枯瘦手掌，略微出神地说：“要么一死，要么还有机会摆脱这不人不鬼的日子，如常人一般活几年。”他沉吟了几息，忽然一笑，“这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岑先生，你有几成把握？”

　　岑敏额前不禁渗出冷汗，道：“五成，若有得力之人在旁协助的话，就能有六成的把握。谷主不如尽快召回林右使……”
　　孟钰闻言倏然抬眸，眸光森然。

　　他随即噤声，后退一步揖了一礼：“是我失言了，谷主恕罪。”
　　孟钰平淡道：“岑先生一片苦心，无碍。请去放心筹备吧。”
　　“是，属下告退。”

　　那人离去之后，孟钰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中抛下鱼食，鱼群时聚时散，激起阵阵涟漪，倒映在他幽深的眼中。
　　他的多年夙愿，就是离开这囚笼，此时终于要实现了，为何还是不适意？

　　三年之前父亲临终之际，他得知真相，心中震惊之余，还有一分忧惧，而那种滋味被他抛在脑后，从来没有细想过是因为什么。
　　而他最近好像明白了。

　　从清池镇送信至此，最快也要三日。收到的信最晚也是庄霖三日前就已经写成的。而那些旧信就更久远了。
　　孟钰闲来无事时将它们一封封拆开，一封封烧掉。看着从数年前至今的信，上面的称呼从“哥”到“兄长”，再到毫不逾矩的“谷主”。
　　渐行渐远。

　　这么多年来，敏锐如庄霖，难道真的毫无察觉吗？他也许只是在隐忍着想要暗中接近真相，也有可能他再入世去后，发现了什么比恩仇更有意思的人或事。师门恩怨早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只要他足够薄情，就可以将它当作过眼云烟。

　　如果彻底忘记了恩怨，他就再也不会回顾了。可是这囚笼之中，怎么能有人独自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