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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人世樊笼(4) 一个以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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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尘立即意识到自己过于冲动,不敢再出招进攻,接下来只有防守:“不,师弟,你误会了,我无意伤你,只想你听我解释。”见对方怒气稍微平息,忙收剑道,“江湖流言纷纷,而师父又在闭关,不知何时能够出来应对,为了门派清誉,我想知道这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才来探查。”
傅凌昭的语气这才缓和:“大师兄,我信你。我无意为难你,如今正当危急关头,我们更应该一致对外才是。”他说罢也收剑归鞘,为刚才草率行事而有些惭愧。
谢尘保证道:“师弟放心,等师父出关,我一定向他当面认错。天快亮了,我们先离开这里,有些话稍后再说。”
两人未行出几步路,忽然身后有人抚掌道:“兄弟情深,可惜这出戏只唱了一折。”
一名中年男子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他身着一袭皂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阔身短刀。方才他竟然独身藏在暗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冷笑道:“谢少侠想要这般轻易离开,恐怕不行。灵墟山几日前才为褚尊师作保,方才之事不是打了他们的脸吗?”
傅凌昭望向对方,一时有些惊疑:“孟谷主,你为何会在此地?”
谢尘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镇静地作揖道:“孟前辈,此事都是我们二人之间的误会,方才已经澄清了。看来孟前辈也关心紫虚崖下发生过的真相,劳烦您不远千里而来,他日晚辈一定登门致谢。”
孟信远失笑道:“好!不愧是储怀霜的首徒。”
傅凌昭听他直呼师父的名讳,难抑心中怒气道:“孟谷主还请慎言。”
谢尘只见眼前凌冽寒光一现,急道:“师弟小心!”
刀刃凌空直向他的面前劈下,傅凌昭匆忙后退闪避,拔出剑刃抵抗。谁也没想到对方会骤然发难,他的后背冒出一阵冷汗,尚未完全镇定下来,不到一息之间极薄的刀刃又迎面削来!
几招过后,他还是只有后退防守的份,不觉咬紧牙关。毕竟对方是上一辈的高手,平日别说实战,就连指点练习都少遇到这个级别的对手。
谢尘见他难敌对方,连忙在旁相助,可孟信远的攻势专门冲着傅凌昭而来,有意避开他的纠缠。他心中暗道不好,对方所图没有这么简单。
傅凌昭难以抵挡,转瞬之间被对方绕到了身侧,薄刃步步逼近,他未来得及迎击,刀刃已然从右侧肩胛骨处猛地刺入血肉!
一声痛呼从齿间溢出,意识旋即被疼痛压抑成空白。他只觉得自己颓然倒下,热度正在从伤口处不断地抽离,而对方竟收了招,不知意欲何为。
谢尘甚至来不及查看师弟的伤势,紧握着剑柄不敢放松,神情已经冷沉如霜,唇边笑意显得有些嘲谑:“孟谷主对两个晚辈下手,这若传出去,恐怕牵累的不仅是个人的声名。”
孟信远惋惜似地叹了一口气:“傅公子竟在紫虚崖下被人用《残典》功法从背后捅死。褚尊师既然仍在闭关,这该算在谁的头上呢?同门相残,啧。”
谢尘忙望向师弟一眼,对方虽然伤重,然而尚且能够支撑。他冷道:“休要胡言,你方才若下狠手,我们二人今日怕是都要命丧于此,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天色渐明,孟信远不愿再耽搁功夫,扬眉坦然道:“我要《残典》功法,而我无法从此地剑痕之下推原出石壁文字的全部。几日来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中,我不信你在此一无所获。”
谢尘冷笑道:“这到底是什么宝物,一个个地都来讨要。”半月之前,一群仙门正义之士聚众在苍筠山下,想要逼迫师父出关,给他们一个解释。
孟谷主从容地一笑:“非是讨要,而是交易。换你师弟的命,换你的师门今后无虞。谢少侠是聪明人,定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谢尘冷淡地望向他,半晌并未答言。
……
“此后之事,我未曾亲睹,都是后来听孟信远说的,不知真假。那件事发生后,我被他带回九微谷拘禁,大师兄受他威胁,最后还是将石壁文字的内容转述给了他。那人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师兄大概不肯让他称心如意,交给他的手稿半真半假。可他最攻于心计,没有相信师兄会轻易交出秘籍。”
“孟信远故意将师兄誊写的假秘籍公布于众,并且声称来自于苍筠山弟子之手,不便公开那人的姓名。后来的事情人尽皆知,世人修习其中术法,起初竟然有所进益,却频频发生异事,魔障丛生。而为了那一点进益,没人承认这是邪道功法。邪道趁着仙门大乱趁势而起,频繁在各地作乱。”
“孟信远称,他与师兄再次见面,让他要么背负杀害同门和导致邪典祸乱的骂名,要么故意打断师父闭关,令他走火入魔而死,夺走秘籍,将一切罪责都推卸给师父。最终师兄没有答应,也就有了后来的事。一切杀孽都为这个无耻小人所造,他让他的走狗假扮邪修,还在我的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他的周密计划,只为逼我说出邪典的下落,可我对此根本一无所知。我知道他的计划,可我什么都阻止不了……”
“我也知道他们蒙蔽你多年,而我却无从相告。我被囚禁在不知日夜之地,不能求生,不得求死,早已无求于世,阿霖不必冒险救我,只要记得我们的仇人是什么人。此仇不报,虽死难以瞑目。”
……
字字句句如烙印在眼前,烫得眼底发痛。脑中嗡嗡作响,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是真是假?将信传递给自己的人又是什么目的?
庄霖勉强撑着的平静就像一张纸一样一戳即破,尽力平稳着声线问:“你是从何得来这封信?”
全熠手中把玩着茶盏说:“孟信远死后,九微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似乎很多人乐意见到当年旧事被重新翻起。当然若无一人的指点,我也无法顺利找到接应的人,取得这封信。此人与我没什么关联,可你能猜到他是谁吧?”
当然有人希望孟兄与自己敌对,而谁能知道这样的细节?
“字迹可以伪造,我凭什么信你?”庄霖强撑着问。已经不知心底是想要这是真相,还是相反。
全熠无奈地笑道:“他早已料到如此,让我给你带一句话,问你:至道之极是什么?”
庄霖倏然心中震痛,少年记忆的片段闪过眼前,呼吸为之停滞须臾,才哑声说:“我需要时间查证。”
全熠道:“自然。”
庄霖貌似镇静地起身,告辞后打算离开,身后全熠忽然又道:“庄公子,要抓紧了。荀厉辞去堂主之位,已经离开九微谷,我们得到了他最近出现的位置。想要人证,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多谢。”庄霖推开门时神情有些恍惚,表面镇定的模样只是一具空壳,周围喧喧嚷嚷的人声像是与自己隔着几重帘幔。此时、此地,是噩梦还是真实?
时辰刚到正午,明亮的阳光却没有什么温度,庄霖眯了眯眼睛,街道上人流往来一切如常,而这样阳光明朗的日子属于自己吗?
一缕曾见过人间炼狱惨状而又侥幸逃生的游魂,一个以复仇为名的苟且偷生之人。
若想要查证真相,孟信远三年前已死,谁还可能牵涉其中?他当年最器重的手下,荀厉与段宏?傅师兄若真被囚禁在九微谷中,那么,孟兄他又知道多少?
庄霖撑住墙壁勉强挺直脊背,眼中一阵滚烫,在过于强烈的情感前,理智几乎已经被吞没。他已下意识地相信了那封信是真的,可是暂时无法消化这样冰冷尖锐的真相。若还是个孩子,他想要哭喊、流泪、躲避在所爱之人的怀抱中。可他现在只能急剧地喘息,心脏一阵阵像被攥痛,却一滴泪水都落不下来。
——
明光宫中,半月之前乱局的痕迹已经被抹去,一切恢复了看似安宁的景象。
陆协风为江濯斟了一杯酒,神情郑重道:“江兄,大恩难以为报,可惜我居丧不宜饮酒,只好以茶代酒,谢兄长大义。”
两人周围没有人侍奉,厅中显得有些空旷。江濯没有推辞,仰头将酒水饮尽,似是并不在意地含笑说:“我们共同经历了许多事,既然你称我一声兄长,再说谢字可就没意思了。”
陆协风展颜一笑,虽然未饮酒,但是已不自觉地卸下了心中的负担,不由地对他大倒苦水。近日来江湖上的非议、邪修暗中不时有些小动作、门派内前辈未能完全信任,还有如何平衡好各方势力……他面对的不再是期望和试验,而是或明或暗的刀光剑影。
他最后无奈地一笑道:“我天资平庸,过去只能让父亲一再失望。其实我很羡慕两位兄长,所求之道就是自己所擅长之道。我生来就应该在画符结阵一道立身扬名,而从来没人问过除此之外我想要做什么。”
江濯似有所感,玩笑道:“原来在不得父亲喜爱这件事上,我们又是一样的。”
陆协风垂首笑了一会,从袖中取出一物向他递来:“江兄,这对我来说已经无用了。不如交给你,我知道你们在调查邪典相关之事,这些年来我能解读的内容,全部都已经写在了上面,希望能够对你们有所帮助。”
江濯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说:“此物确实关联重大,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陆协风摇了摇头道:“至于该如何处置它……”
此时,有名弟子匆匆赶了进来,迟疑须臾才上前,有些为难道:“公子……”
江濯起身道:“时辰也不早了,今晚我想赶回清池镇去,有人还在等我,就不继续打搅了。”
陆协风有些不悦地望了那名弟子一眼,忙也起身道:“我送送江兄。”
江濯笑道:“不必了,你如今事忙,今后我们有的是机会再见。”
陆协风微微颔首,将他送到门前。
江濯将那本册子收在怀中,告辞离开。
在他迈出门后,身后的人忽然说道:“江兄,从我们在山间偶遇那名邪修,庄兄碰巧与我们同行,到崔鸣谦勾结邪道之事败露,最近发生了许多不寻常的事,而这一切都太凑巧了。我只想提醒你,留意遇到的每个人的目的何在。”
江濯背对着他轻笑:“我信他。不过陆贤弟放心,我不会轻易将信任完全交给任何人。”
陆协风也笑道:“这样便好。但愿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还有机会在一起饮酒。”
江濯回眸道:“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