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剑醉春雪》暮绮

73、人世樊笼（3） 只见到开头

　　九微谷洗心苑中一向禁止侍从随意走动喧哗，此时夜色已深，更是只有夜风掠过深林的细碎声响，此外静无人声。树影婆娑在窗纸上描画出鬼魅般的暗影，按照谷主吩咐，室内没点几盏灯。
　　孟钰靠在藤椅上，出神地望着那投影片刻。手边的炭盆中，几封信笺正在燃烧。

　　有位医者打扮的青年在门前迟疑了须臾，才进来作揖道：“谷主，方才三小姐前来探望，在下擅作主张对她说您在静养，不宜被打扰，她已经回去了。”
　　孟钰抬了抬手，温声道：“岑先生，有劳了。您这几日辛苦了，我已没有大碍，回去歇着吧。”

　　这一次谷主的病势来得凶险，他确实已多日几乎未曾合眼了。岑敏看着木桌上已经凉透了的汤药，劝道：“谷主，只有按时服药才能尽快康复。”

　　孟钰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望了他一眼，说：“岑先生不必瞒着我，这么多年来除了我自己，就数您最了解我的病情，我们都清楚这条命早已如风中残烛，没什么继续苟延残喘的必要了。不过放心，在那之前，我会将父亲未能了结的事都处置妥当。”

　　岑敏还想要出言劝解，但看他眉宇间淡漠的神色，似乎已经不将什么放在心上。此时屋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他蹙眉回首望去。

　　一名小弟子一进屋就跪在当地，紧张得鼻翼都是汗珠：“禀谷主，若非事关紧要，属下怎么也不敢深夜相扰。只是……”
　　孟钰神色未变，好脾气地说：“无妨，起来说话。是林右使的来信？”

　　“并非如此。”小弟子战战兢兢地起身，垂着头不敢直视对方，“我等在驰援平水镇的途中抓获了一个邪修，他关键时刻服毒自尽了，可属下从他的身上搜出了一件东西。”说着，他强自镇定地从怀中掏出严密包裹着的一物，躬身呈上。

　　孟钰兴趣寥寥，岑敏代替他上前接过，拆开包裹后递到他的手中。他随手翻动了那书册几页，神色逐渐凝重，半晌后冷笑道：“这部书中的内容大异于仙门正统，倒像是那邪典的路数。”
　　他将这本纸张泛黄的秘籍递给岑敏，后者满面疑惑地匆匆翻阅，不由地惊疑道：“这是……”

　　他饱览世间各家医书，甚至各种旁门左道的术数典籍，于是几乎一眼就看出了书中记载的种种医道世上罕见，其中更有一部分与谷主的病症相关。若真能从中找到可行的方法，病人也许能多续几年的命数。但尚未详细研读，他还不敢妄加判断，于是缄口不言，等待主人的示下。

　　孟钰含笑开口道：“与你同往的人，不是都已经覆没了么？”
　　那名弟子抖如筛糠：“属下无能，在当时的情形下只能仓皇逃生，属下、属下拼死夺下此物，想要将功抵过！”

　　孟钰轻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本门一向论功行赏，你如此忠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说完，示意岑敏将桌上的茶盏递给他，“荀堂主告病，你来接替他的职务如何？”
　　那名弟子颤颤巍巍地接过茶盏，面色稍缓：“多、多谢谷主。”

　　方才他紧张得口干舌燥，原本在行动中出了差错免不了一顿责罚，可没想到反而因功受赏，多亏了自己走大运撞上了那个落单的邪修。他仰头灌了一口茶水，心中才稍安，忙将茶盏放在一旁桌上，作揖道：“深夜打扰谷主清修，实在无礼之至，属下告退。”

　　孟钰颔首道：“回去休息吧。”

　　他踌躇满志地往外走了几步，可尚未越过门槛，忽然踉跄着跪倒在地，猛咳出几口殷红的血，喉咙中咯咯作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抽搐了几次就僵硬不动了。

　　岑敏蹙眉拂落指尖的少许粉末，朗声道：“来人，带出去。”侍候在屋外的属下们迅速地进来将人抬走，只留下一滩殷红的血液因为拖拽留下一道痕迹。

　　孟钰望了一眼那道血痕，回首笑道：“岑先生懂我，可惜他走得太慢了。他方才说的不像是作假，可是还有多少人经手过此物，今夜必须查清。你说，有人千方百计地将此物送到我们手上，是什么目的？”
　　岑敏摇头道：“恕属下愚钝，其中内容一时并不能解，还要花上几日功夫。在此之前，谷主不可再耗损心力了，那些事皆可交给可靠之人去做。”
　　孟钰垂眸望着炭盆中已经烧尽的书信，说：“有劳了。可惜，我身边能靠得住的人又有几个呢？”

　　——

　　清晨，庄霖将脸埋在残留着对方气息的棉被中合眼假寐，他其实早在江濯松开怀抱起身时就醒了。即使在对方陪伴下近日已经很少做噩梦，而他的睡眠依旧很轻，半夜若梦醒就很难再睡着。

　　江濯出门前，走到床榻边，在他的额上印下一吻，才放心似地离开。于是庄霖起身时，脸颊上还带着方才那一个吻勾起的热度，有些茫然地呆坐了一会儿。
　　对了，今天是打算去会一会那位全公子的。

　　他利落地洗漱过后，来到酒馆门前。还是那位伙计迎了出来，笑望了他一眼：“客官，请随我来。”

　　相会之处就在酒店二楼的雅间内，庄霖跟随对方步入其中，见到一侧窗户朝楼下敞开，另一侧栏杆下是酒店一楼。对方似乎在借此有意表明，自己并无恶意，只为相见而已。

　　庄霖用目光下意识地打量过室内的各种陈设，没有碰桌上的茶水和糕点，倚着栏杆望着一楼人声喧嚷的景象。
　　片刻后，全熠推门而入，上前作揖道：“林右使久等了。”

　　庄霖没怎么留意过初见对方时的场景，依稀记得十几岁时对方曾是孟钰众多好友之一，只不过后来……孟兄缠绵病榻之后，与许多酒友之间的往来渐渐地就淡了。因曾有过这一层关系，庄霖客气地起身回礼：“全公子。”

　　全熠的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倦色，他微微一笑，似乎毫无防备地饮了一口茶水，单刀直入道：“有些事信上不便说明，所以我才请你拨冗相会，庄公子果然不是怕事之人。”
　　庄霖无声地勾了勾唇，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他既然知道自己的真名，又还知道些什么？

　　全熠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戒备，仿佛无奈地说：“我也只是受人所托而已。其实今日无意向你讨教昔日青阳山之事，毕竟，让老头子不再继续疯魔下去，对我而言好像有益无弊。只是后来我病急乱投医，向孟谷主寻求庇护，竟然因此得知了不得了的江湖秘辛。”

　　庄霖心中一凛，果然对方不是表面上那样简单的一介纨绔，他的唇边笑意更深：“全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我想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全公子几番刻意避开旁人，想要与我单独相见，究竟意欲何为？”

　　全熠挑拣着面前无人问津的糕点，松弛地一笑：“有误会的不是我，而是阁下。你与江公子的交谊非比寻常，可是这一件事实在与他无关，我猜你也许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这话中有几分有意无意的威胁，庄霖冷道：“我该多谢全公子思虑周全。”

　　全熠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空口无凭，有亲笔书信在，好过我们浪费时间互相猜忌。”
　　庄霖抬眸坦然地盯住对方的眼，接过书信，发现信上依然没做过什么手脚，才当面拆开。他展开信纸，设想过许多种结果，却没想到会再见到那个人的字迹。

　　字形工整端秀，但在笔势中莫名透露出一股倜傥不羁之气。是傅师兄的笔迹，他是何时留下了这封书信？
　　只见到开头“小师弟亲启”这几个字，他的心就已被攥紧，睫羽微微颤动几次，眸光倏然变得黯淡幽深，忍不住匆匆读了下去。

　　……
　　十一年前，紫虚崖下。
　　山崖之下光线昏暗，原本蔓延覆盖在石壁上的重重藤蔓已被除去了不少，其上剑痕遍布，已然无法辨明曾经刻印在此的文字。

　　谢尘轻抚过一道剑痕，从中感知到熟悉的师父的剑气。看来那些人说的竟是真的，是师父毁去了这里的石壁文字。
　　是为了什么？

　　师父闭关之后，江湖上是非纷纭，甚至有人疑心师父为独吞石壁上的秘籍，不惜在争斗中手刃数人。
　　他当然知道传言都是无稽之谈，然而师父闭关后无人可以轻易打扰，师父为何得到所谓秘籍之后就独自闭关？他心存疑惑，只能亲自来一探究竟。

　　此地半月以前被人发现的几具尸首早已被带走，夜晚这里空旷阴湿，月光几乎照不进崖底，只有涓涓流水从旁流过激起清响。

　　谢尘阖目后以灵感相视，尝试着排除剑气的干扰，还原剑痕下那些文字的原貌。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到这里了，为了掩人耳目，他只有深夜至此。这些日子来他陆续分辨出部分石壁上的文字，没有抄录成册，只是记在心间。

　　虽然他只得到了残缺不全的文字内容，而这也是其他人无法做到的。因为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知师父的剑道，师父闭关后，只有他能够根据剑痕推原出石壁文字的原貌。
　　即使得到了它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破解这到底记载着怎样高妙的道法。可是他最近一直莫名地担忧，若不做些什么，就无法排解这种忧虑。

　　他过度专注，也就没有察觉到身后几丈之外，已经有人在暗中远远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到对方忽然开口，冷声责问：“师兄，你怎能不避是非，私自来此修炼这种功法？我们被此事牵累得还不够吗？”

　　谢尘倏然睁开双目，微怔地回顾来人。
　　而傅凌昭面色微沉地望着他，半晌没再言语，片刻后才说：“等师父出关之后，我会将此事告知他，师兄好自为之。”说完后转身就要离开。

　　谢尘忙跟上道：“师弟等等。”
　　傅凌昭性子热忱，极少显露这样冷淡的神情，又向来敬他如兄长，何曾如此失礼？
　　“此事事出有因！”谢尘急忙想要拦阻对方，心中烦乱下，剑刃不觉已经出鞘。

　　傅凌昭此刻不得不回身防守，愕然道：“大师兄，你为此跟我动手？”随即眸光一沉，挺剑迎击，“领教师兄高招！”

作者有话说

　　居然已经25w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