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人世樊笼 灵流几度纠 ...
-
明光宫中，丑时已过。在失去魔气供应之后，已将整个殿宇吞噬的暗紫火焰逐渐熄灭，火势波及到周边几所房屋，留下焦枯的废墟。可是无人能稍微松一口气，除了少数几名弟子留下寻找火场中残存的证物之外，其他长老和弟子都赶赴雪朔城各处边界，试图合力修复已经四分五裂的护城灵阵。
城门前，几名鬓发微霜的长老正在紧张商议对策，各个面露难色。崔鸣谦已死，他所留下的禁制的效力也就逐渐消解，赵灵晖脱身之后，在几名弟子的指引下，匆忙赶来此地。他面色微白，看似是受伤尚未完全恢复，手中的折扇垂落，垂眸迎着众人的目光向前走去。
明光宫的年轻一辈弟子中，有人尚且恭敬地唤他一声：“赵师叔。”也有人面露讥诮或眉头紧锁地静立原地。
灵阵正在完全崩溃、离析，城池上空只有不时闪烁的一线灵流辉光，但在场的众位修士以灵感相视，却格外明白，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这一次的损毁已经不是庆典之夜那回可以相比的。当今世上恐怕没有人能够如初代祖师一般，有能力扶大厦之将倾，重建这灵阵。
今夜发生的祸乱，已经有许多周边的仙门飞书来询问，或兔死狐悲，或冷眼旁观。灵阵毁灭的罪过、在仙门同道面前颜面扫地的罪过，该归于谁的身上？罪魁祸首不等被审问出真相，就已经一死了之了，昔日与他交好之人现在就成了众矢之的。许多淡漠审视的目光停留在赵灵晖的身上。
虽然他是上任宫主的关门弟子，但与崔鸣谦长老的长袖善舞不同，他常年闭关修道，与世隔绝太久了。即使在同门中，除了曾经受道于他的少数弟子，其他人对他也谈不上有多少同门之情。此时他与罪魁祸首曾经有所牵连，更没人站在他的身侧。
赵灵晖的神情还是那样静无波澜，他走出古旧的城门，此时仍是半夜，凄冷的小雨淋漓而下，夜空阴云密布，清晨不知要多久才会到来。众多修士抵御在已经不堪一击的灵阵之前，防备妖邪入侵城内，伤害百姓，然而人人都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他回身面对城池，孩提之时他随贩卖丝帛的父亲来到了雪朔城，不过是仙门中人鄙夷的商人之子。而父亲患病早逝，他无法独自归乡，只能流落在这城中靠人施舍为生。他从小就性子安静，此后更是沉默寡言。
那一天，明光宫因为未来继承人的降生，在城中四处设棚施粥。瘦瘦弱弱的他挤在人群之中，探头仰望着前方队伍的尽头，那时他还怎么都不会想到，今生会与那位万众瞩目的小公子之间发生什么关联。
负责施粥的普通仙门弟子都是百姓眼中的“仙长”，他们不用兵刃，就能幻化出灵相，运用各种符咒术法，在他看来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奇妙之事了。
他终于排到队伍之前，那名弟子垂眸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怎么是这么小的孩子。”见小孩的手中连个破旧的碗都没有，他转头问同门说：“喂，还有多余的空碗吗？”
同门也忙得不可开交，本想发作，但见居然是个小乞丐，只好忍下一口气，说：“你先在这里等等罢。”
他没想到小孩会低低嗫嚅道：“仙长，我……不是来讨粥的。”
那名弟子蹙眉将他领到了一边，蹲下身耐心地问他：“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瘦弱得像只流浪猫似的小孩眼瞳中忽然微亮，将手心交叠在一起，轻道：“仙长，我想学……”
众人只见人群前方猝然爆发出一道灼目的灵光，但想要看清究竟是什么幻象，没有灵感终究是不成。
那名弟子望着他单薄的，甚至带着些灰尘污痕的手心微微发怔，忙问道：“这是谁教你的？”又对身旁同门惊喜道，“师弟，方才你看到了吗？”
何止是看到了，简直是震惊于亲眼所见。方才那道纯粹的灵流，怎么可能是从未接触过修道的稚子所为？他连忙上前上下打量这貌似寻常的孩子，握住他瘦弱的肩膀，笑道：“跟我们回去！”
……
如果没有师父的收留，他这一辈子不过在这世间孤苦无依、潦倒风尘。师门给了他一切，他如今不过要用一切回报师门罢了。
赵灵晖终于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手中山水画扇倏然展开，
身后有人担忧道：“师叔！”
他回眸相望，认出了这是曾经被自己教过灵符一课的后辈弟子郑旭，于是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识人不明，都是我的错。”
郑旭眉头蹙得更深了，怎么会是师叔的错？
他回过神，专注面对灵阵，灵流像是垂落的丝线，沿着指尖绵延而下。本来已经在逐渐分崩离析的灵阵，随着这一道灵流的注入，重新散发出淡淡的辉芒。
有人惊讶的回眸，他难道是要尝试修补这灵阵？
灵阵的复杂细密程度远超寻常，他阖目凝神，沉默地持续着这繁复浩大的工程。以灵感相视，看眼前灵阵如被展开的巨网，断裂的灵流纠缠在一起，他便将其重新理顺，让灵网有序地从裂口处一直延伸，回绕编织成型。
众人的目光不禁被他吸引，这，可能做得到吗？难道还想要凭借一己之力？
这是一个漫长到枯燥乏味的过程，进行到三分之二有余时，他的灵核已经开始震颤着预警，无法承担过于剧烈的灵力损耗。
原来灵力耗竭竟是这样钻心之痛，忽然想起那几次背对着自己的执拗少年，有过许多次机会，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然而自己终究没能走上前去。也许这已成此生憾事。
“师叔！我来帮你。”郑旭咬了咬牙，上前将手心附在他的肩上，毫不吝惜地将灵力注入。
赵灵晖的唇色苍白，但唇角渗出了一抹殷红的血，极轻地摇了摇头道：“没用的。”
见有人率先行动，许多同门纷纷上前道：“赵师叔，我们能帮你什么？”
有人看出了他的灵力已经难以支撑：“至少能在灵力上助你一臂之力！”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以为不可能为之的事，却有人宁可耗损自身修为也要拼命去做！众人的士气一时被鼓舞了起来，即使自己做不到力挽狂澜，也能在旁辅助他完成这灵阵，就像以往在初出茅庐时，不得不与同门一起合作才能结成灵阵那样。
有人凝神观望，谨慎地将灵力汇入到他指尖绵延出的灵流之中，汇聚成正在修复的灵阵的一部分。
赵灵晖微一抬眸，没有再出声打断。
众人见此可行，纷纷上前效仿，片刻之后城门之前已经不再是一人孤身而立。
明光宫同门终于意识到，本门是天下阵法大宗。阵法本不像其他道术，如剑道那样率性而为、一剑单挑群豪，如丹药一道那样冥心苦思、闭关苦读医书。世上最精深繁复的灵阵往往是需要众人合力才能完成的，甚至是经过几代人的调试增色，才能最终将阵法的功效发挥到极致。
天色已经破晓，灵阵的修复几近尾声，众人心中一阵欣悦，却不敢在最后时刻放松。
赵灵晖前额的冷汗已经将散落的碎发打湿，如果仔细查看，会发现他毫无血色的双唇都在细微地颤抖，心中清楚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但若自己倒下，最后关头谁来接下这重担？公子……如果公子还在此。他心中一黯，若非自己之故，公子也不会至今不知下落。
至少在他归来时，能够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还给他。
鲜血自唇角滴落，染红了他的一袭茧白氅衣，如雪地红梅。身旁他人的惊呼渐渐模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输出的灵力上。
既然有人曾经做成过，他就不信，这是不可完成之事！
晨光熹微，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喊声，在他耳中却不甚分明。他的眼睫已经被冷汗打湿，睁开眼时眼前一阵刺痛，他身形一晃，郑旭连忙上前搀扶住他：“师叔，你怎么样！”
他摇摇头，染血的唇边泛起苦笑：“我只是为报师恩尽力而为罢了。别对公子说这件事，护城灵阵是所有人合力完成的。”
“快来人……”耳边嘈杂的声响逐渐模糊，如同沉入水底。
阳光洒落在眼帘上，好像许多年前的一天。
那时师父还在世，他也只是十几岁的寻常弟子。他独自一人行来，心中兀自沉思着方才从古籍上看到的阵法。随意地倚在树荫下，好继续阖目专注思索，碎片的光斑从树荫间洒落。他的指尖不觉蔓延出灵流，结成了一个小小的灵网，灵流几度纠缠变化，最终幻化成有着五色翎羽的山雀，在他的手中振动羽翼。
就在此刻，头顶忽然有枝叶细碎的声响，手中的山雀随之一瑟缩。
他的思绪被搅乱，倏然睁开眼眸，正看见少年从树上轻巧地跃下，唇边还漫不经心地咬着一片草叶。
此人是何时起就在树上的？他怔然地望着眼前的人，少年微微一笑，看着他手心中灵流结成的虚象，好奇地微睁大眼眸笑道：“这样有趣的术法我竟从未见过，能教我来玩吗？”
……
几个时辰之后，玄沧门。
昨夜明光宫发生之事已经传遍仙门，而江潇手中的这封信有些特殊，它来自几日前曾经前往雪朔城的钟广渊钟掌门。
江潇迟疑地重新折叠起信笺，对面前等待答复的小弟子道：“父亲尚在闭关之中，不要因为此事打扰他。”
门外有人冷道：“你的兄长闯得好祸事，你还打算替他隐瞒多久？”
江潇连忙起身迎上前去作揖：“父亲。”
江宸久未出关，眉目之间神情更为冷淡，端坐上位后，示意弟子递上那封信，浏览之后面色愈发冷沉。
江潇揣度着他的心思，小心翼翼道：“钟掌门在信中并无责怪之意，只为将此事告知我们。父亲与兄长之间多有误会，兄长定有他的缘由，若让他回来说明的话，一定能够解开误会。”
江宸冷笑道：“回？从云州到雪朔城，他的所作所为，分明没有把玄沧门当一回事。他不就是想要告诉我们，没有玄沧门做靠山，他也能够胡作非为吗？看来我昔日所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有放在心上。”
江潇不敢继续吭声打断，只得等他继续看完这封信，再行劝说。
江宸放下信笺，目光微暗：“你们在桐阳时曾见过一面？”
既然到过桐阳，想必他已经去见过那人了，那样的话，他就更没有可能忍下一口气甘心回来。
江潇忙答道：“是，是在拂清剑派的试剑大会之上……”
“怎么不说下去？”听他语气迟疑，江宸喜怒莫辨地说，“因为他为一名邪修仗义执言么？”
“兄长他只是想要劝说越少卿换一种方式审问……”
“你也觉得他行事荒唐，难以为他找借口解释吧？”江宸轻哼一声继续道，“替我修书两封，给灵墟山的安道长与你的薛世叔，约定会面商议如何应对邪修。在如今的关头，人人都还只盯着手中的腐鼠，竟无人拿出实际的应对之策，非要等到邪修火烧山门之下，才肯有所作为吗？”说罢，他就起身拂袖而去。
“是，父亲。”江潇匆匆作揖，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叹息一声，父亲的这般性情明明就与兄长一样，两人为何连不见面都能水火不容呢？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人世樊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