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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死生一程(6) “你拿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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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梦似醒,一片紫红的火海如干涸的血色,明明火光四现照亮了深夜,周身却感到如深冬般寒冷。庄霖茫然四顾,这是在哪里?他垂首才发现衣摆上满是血迹,左腹的伤口迟来地开始钝痛,这疼痛仿佛隔着一层纱幔般模糊。
手中剑刃沾了血,是何人的血?他蓦地回头,看见两个身着玄衣的陌生人倒在血泊之中,鲜血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染红了白石小径。
对了,刚刚是自己杀了他们。
他没有听三师兄生前的劝告,执意回到苍筠山上,在刀光火光中已经竭力躲避着那些凶手们而潜行,可还是迎面撞到了这两个人,险些送命。
他彼时还是少年,从未经历过与人一见面就拔剑相向的场面。他浑浑噩噩地提着滴着血的佩剑,踉跄着向前走去,小径尽头就是师父常常训导他们的正堂,仍然觉得如果找到师父,没有什么困局是解不了的。
庄霖虚弱地扶在门框上,在那里留下了一道血痕。视线忽明忽暗,他抬眸时瞳孔骤缩,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喉咙中发出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因惊怖而颤抖:“师兄……”
谢尘手中动作停滞,倏然回首望向他,有些空洞的眼中逐渐凝聚起些光亮:“小师弟,你还在,真好,你还在……”他放下了手中正在用鲜血画就的法阵,直立起身向庄霖走了过来。
而庄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谢尘没有被他的防备所激怒,有些黯然地一笑道:“阿霖,你受伤了,你该知道这都是恶人所为。而我有办法扭转这一切,你难道不相信师兄吗?”
面对最熟悉信任的大师兄,庄霖不由自主地卸下防备:“方才我放出青羽令,三师兄却说没用的。不知是为什么,仙门中还没有人回应。”他想起方才自己用颤抖的手合上三师兄双目的情形,眼眶瞬间酸热,哽咽道,“师兄,要怎么做?”
谢尘走近他,轻轻一笑道:“那些人都靠不住的,此阵名为‘换命’,我们不要凶手血债血偿,只要他们把欠我们的还回来,这不是应当的吗?可惜我耗尽真元也不足以完成此阵,而有小师弟帮我就足够了。”
他说完,将手轻轻扣在了庄霖的右手脉门上。蓦地一阵眩晕之感袭来,庄霖双膝一软险些倒了下去,灵核震颤着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如锥心,真元正在被强行抽离,庄霖面色雪白,双唇颤抖地发问:“可这是邪术,人死复生是逆天而为,怎么可能?”
“你难道舍不得那些凶手的命吗?即使要百倍千倍的命来偿还,也是他们应得的下场。”谢尘垂眸望着他,轻声道,“睡一觉,阿霖。醒来后师兄把一切都还给你。”
以往熟知的世界从那一天起开始悄然崩毁。眼前最后的画面是,他左手震颤着拔出短刃,刺入了谢尘的腹部,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踉跄着后退。那后来呢……
眼前忽明忽暗,像是篝火在闪烁。冷汗浸湿了睫羽,睁眼时眼中一阵刺痛,可比起别的痛楚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看四周的样子,自己似乎是在一座破败的道观中,夜风灌入破朽的门窗内,满目衰飒凄凉。
江濯紧拥住庄霖,掌心相对将灵力输入给他,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才醒转过来。他急道:“阿霖,你终于醒了,你……怎会这样,这毒怎么会恶化得如此之快?”
从在明光宫见到他起,就猜到他大概用了什么法子压抑了毒性,才能硬撑着赶来。但没想到他动用灵力后内息不调,这毒会在短短一晚就恶化到这样地步。甚至他的身上寒凉如冰,竟是油尽灯枯之相。
庄霖虽然虚弱,但意识渐渐清晰,自己连回到清池镇也撑不住了吗?最后时刻是从崔鸣谦手中得到了一瓶丹药,可是他恨极了自己,而且怎能保证他带在身上的就是那解药呢?如果回到清池镇的话,也许能让裴季昀帮忙察看,可是如今恐怕来不及了。自己也已经承受不了继续颠簸,否则阿濯不会停留在这里。
门外似有雨声,眼前灰蒙蒙的没有什么光亮。对温度的感知逐渐恢复了过来,他与自己紧握的手干燥而温暖。庄霖靠在他的怀中轻道:“阿濯,我这一世还剩两件憾事……”
江濯听着觉得不祥,攥着他的手默默收紧,沉声打断道:“不许你这样胡说,有什么心愿就去自己实现。”
庄霖压抑地低咳几声,咽喉处的血腥味更加浓烈,哑声道:“阿濯……听我说。”
江濯咬紧牙关,眼眶有些发热,沉默不言。
庄霖说:“其一,是我想要查清十年前所谓邪典之乱的真相。”
在这样的关头,他竟然仍然执着于此。江濯缓声说:“我答应你,我会竭尽所能地帮你。但若你背信弃义,休怪我也反悔。”
庄霖靠在他肩上,无声地笑了笑,道:“还有一件。”他勉强支撑起身子,江濯忙扶住他,眉宇紧锁着望着他雪白的面容。
庄霖静静地望着他,须臾说不出话来,最终弯眼而笑,苍白而粲然。江濯心头一痛,已然明白他挂念的是什么,搂住他:“阿霖……”
庄霖枕在他肩上噙着笑微微喘息:“我还没说完呢。”
江濯紧锢住他,极力平稳着声线:“别再说了,想要做什么就自己去完成,这一回我不惯着你。”
庄霖此时连咳嗽都没有力气,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声音低如耳语:“我怕,我做不到。”
江濯按住他的脉搏,脸色倏然惨白,忙与他掌心相对,继续将灵力输送过去。
与他相接的灵脉中涌入一股融融暖意,但也仅限于此。庄霖说:“没用的,都怪我心脉本就较常人而言更加脆弱,若再可多撑半日,也许就能……”
江濯没有停止给他输入灵力,即使是徒劳地。但他好冷,再也暖不过来似的。一种不可名状的悲痛攥住了心脏。
庄霖合上眼,没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什么,只听着他的心跳声轻轻撞击着耳膜。
江濯忽然开口,语气像往常那样温和:“之前我忽然想起,阿霖与我什么许诺都没有,现在我想要向你讨一句,可以么?”
庄霖闻言心脏一阵绞痛,现在吐露心意,对他而言也只能是负累。
他的口吻故作轻快:“你若不好意思说,那我先说。遇到你,我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对旁人动心了。所以你要活着,我们一同活着。”
这辈子第一次妄动的痴心,就是想要他属于自己。这样纯粹之人,他有一份至真至诚的情留给自己,足以慰藉过去人生的所有伤口。
不甘心,让他只是生命中的惊鸿掠影。
庄霖听到了。眼中酸涩,而连与他对望都做不到,只能绞紧手中他的衣袖。
可这条命已经没得救了,阿濯。日夜纠缠着的梦魇已经烙印成这一世的底色,不是今天也会是别的某一天,早已注定了。
江濯轻声说:“你忘了,还有办法,眼下并非死局,我们只能赌一把了。”
若不能同生,还有……
他从怀中掏出那瓶强夺来的丹药,垂眸沉吟。从崔鸣谦最后的表现来看,有可能这是真的解药。为今之计,只有试试才有一线生机。若要这样看着他强忍痛苦,或任他服下药去,自己只能旁观恋人生死未卜的结果,不如……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他没有迟疑地打开瓶口,将药丸往口中倒了一粒,不等对方反应过来阻止。
年少荒唐也好,一腔痴情也罢,只是从心而为。若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怀中……此后半生独活于世,就像死灰槁木一般,算什么活着?
庄霖片刻没有听到他言语,心有所感,忽然一阵急剧地呛咳。江濯忙安抚着他的后背,手中药瓶滚落在地。庄霖讶异地看见那瓶子敞开口一直滚落到几步之外,声线有些颤抖:“你做什么?”
江濯眼角一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哄骗他:“你别担忧,就当好好歇息一回,都会过去的。”
庄霖听他说得含糊不清,强撑起身,与他目光相接,他的眼神骗不了自己,视线在他与那个药瓶之间移了个来回,心脏像被人紧攥住揉搓,一时四肢僵冷,心中空白,随即又被他拥在怀中。
如果不是异常虚弱,庄霖一定已经挣脱开来,而此时只能攥紧拳头,抵在他的心口:“为什么?江濯,我只想要你安好,你好糊涂,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线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眼眶一阵酸热。
江濯捧起他的脸颊,温热的泪水随即滴落在手背上,不禁微微睁大了眼。庄霖眼眶湿红,澄澈的眼瞳被水光浸透,眼中的疼像是比捅了他一刀还难受。
他几乎从未在自己面前坦露脆弱。
江濯用指腹抹去他脸颊上的泪水,没想到越擦越多,苦笑着柔声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么?你看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看来他在诳我们,那是真的解药,你等等。”
江濯松开了他,起身去捡起那个药瓶。看着亲近之人这副脆弱的模样,像是窥探了不能触及的禁忌一般,心中有些无措和酸涩。
再回顾时,庄霖已经收了泪水,靠坐在墙边,因抽噎未止而心口微微起伏着,垂下眸去说:“你何至于如此待我?”
江濯从瓶中倒出一粒丹药,喂他服下,将惯常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笑容挂在脸上:“幸好没有全倒光了,还剩几粒。”
庄霖忽然眼眶通红地仰望他。
“阿霖,别这样。已经过去了,都会没事的。”江濯像是做错了事一般,怕再勾起他的难过,揽住他的肩,想要将他带入怀中,没想到他却一挣。
庄霖垂下睫羽惨淡一笑:“你要我别这样,你拿我心爱之人的命来赌,你要我该怎么样?”
一字字地撞在心上,江濯紧盯住他泛红的眼眸:“你说什么?”
眼眶克制不住地再次发烫,知道自己即将失控,庄霖忽然把前额枕在他的肩上,一阵隐忍而无声地抽噎。江濯揽住他,他清瘦的后背都在颤抖。他极力克制着,但掩藏不住嗓音中细微的哽咽:“我喜欢你,我不许你这样行事,不管是为了谁。”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将爱意宣之于口。
心跳沉沉地砸在胸口,情深到了极致原来是心痛的。江濯将他紧抱在怀中,在莽撞的吻的间隙模糊地说:“我爱你,庄霖……我爱你。”
庄霖坐在他的怀中就这样含着泪垂首吻他。对一个人的爱意原来可以膨胀到这样的地步,挤满了心间,容不下一分杂质。
唇齿纠缠着,滚烫的泪水坠落在江濯的脸颊上,这刺激到了他,愈发深入地索吻,庄霖被深吻得几乎要窒息,宣泄似的没有挣扎而是把这个吻继续下去。都像是要索取对方的一切来填补自己残缺不全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