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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死生一程(5) 他绝不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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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越深入,对这充满魔气的场所本能的排斥就越强烈,周围紫色火光照亮了缭绕的烟雾,烟雾之中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厉鬼的哀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崔鸣谦真的堕入魔道?江濯深深蹙眉,回顾道:“萧兄……”却一愣神,人呢?方才萧邈还紧随在自己身后,难道是有人故意布局吗?
面前温度骤然上升,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挥剑挡下迎面而来的一道火焰。心惊之时,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带着些遗憾说:“为什么来的不是他呢?”
江濯骤然警觉,想必这就是把那家伙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幕后之人,环顾四周冷笑道:“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不肯现身呢?”
四周烟雾变化着、试探着,幻化出非人间应该有的形状,如形状诡谲的妖魅,发出的声响在人的骨骼上磨出阵阵寒意,又畏惧于他手中剑芒不敢向前。
烟雾中仿佛有人轻笑道:“看来阿霖没有向你提起过往事,奇怪啊,你们并非无话不谈,那怎么肯为他来到这里,来送命?”
突然一道烟雾化成有形之手攥住了他的剑尖,江濯心底一沉,他是有意要扰乱自己的心神,手中剑芒骤涨,虽然在这充满魔气之地要比平时黯淡许多,而那缠上剑刃的烟雾像是不堪灼痛倏然散去。
“我们之间的事,还是不劳阁下费心了。”接下来他剑尖一掠,几道剑气向四周直射而出,刚刚像要凝结为实体的烟雾被倏然打散,看来那人只是留了一道传声的术法在此,不必跟他继续纠缠。
那声音朦胧地一笑:“想要解药?罢了,我也不想让他这么早就死,不然这世间就更乏味了。”
对方的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不远处传来,江濯神色一凛,挥剑驱散阻拦前路的火光片刻,没想到那人没有继续说什么,也没有继续阻拦。周围火光肆虐,头顶响着危险的毕剥声。越靠近中心,越强烈的魔气深深侵入肌骨,像是小刀切割着血肉。
他在此时忽然想起在灵阵被破坏的次日萧邈所说的话,那名女子充当了聚集魔气的感应物,那么邪修的目的难道就是利用崔鸣谦,再次破坏灵阵吗?
江濯试探地高声问:“萧兄,听得到吗?”可惜无人回应。他用衣袖掩住口鼻,梁柱上的防火符咒渐渐在魔气侵蚀下失去效力,灰黑的烟尘四处飘荡,这座大殿在火中坍塌是迟早的事。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江濯微怔地回眸之际,有人猛地扯住他的袖口,急促道:“你疯了吗?”
江濯微微睁大眼,蓦地捉住对方的手,焦急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庄霖的状态看起来比前几日要好许多,而额头上渗出些微的虚汗,紫色的光焰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妖冶异常。江濯几乎以为眼前之人是蛊惑人心的幻象,但手中熟悉的触感告诉他这是真的。
庄霖神色很是不悦,只望着他紧抿着唇不发一言,须臾后眼眶有些酸涩,才眨了下眼移开视线:“我若不来这里,怎能知道你这样不顾安危,是为了什么值得这样冒险?”
江濯扶住他的手臂,沉声道:“你怎能逞强来到这里?先出去稍等一会,崔鸣谦和解药就在里面,我只进去探查一下,即刻就会出来。”
而庄霖竟还不肯就此离开,执拗地立在原地,心中一阵抽痛,忽然抬眸道:“好,你若执意要闯这火场,我随你一起。”
“你伤势未愈,怎么能……”江濯想攥住他的手腕,却被他挣开。
庄霖拔剑出鞘,与他错过身,向前几步回顾道:“江兄,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依我所见,这场魔火恐怕不会轻易熄灭,不能任它再烧下去了。”如果说仙门中人尚且有自保之力,那么若这里的魔气扩散到明光宫之外呢?
他的眸光被火光映得很亮,像是在说,如果并肩而行就无所畏惧。只好由着他胡来了,江濯眼中不禁微露笑意,快步跟随上去。
两人终于接近后殿中的阵心,烧焦的帘幔像灰蛾般徐徐飘落,庄霖肺腑之中一阵收缩,泛起强烈的恐惧和不适,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那……难道是崔鸣谦吗?
十数年前的梦魇重新席卷而来,在那场混乱中,邪祟横行,魔障丛生,仙门自顾不暇,黎民百姓根本无力阻挡,许多被魔气侵蚀入体的人,最后都是这样的下场,一如自己少年时初次下山历练所见的景象。
崔鸣谦愕然转眸,似乎不相信有人能够抵达这里。与上次见面相比,他的血肉极度地干瘪了下去,皮肤像是层薄膜般覆盖着隐隐发乌的骨骼,青紫的血脉如枯藤般缠绕在其上,看起来苍老而衰朽。他枯枝般的指尖缠绕着一团漆黑的雾气垂落在地,连接着时不时泛起紫芒的法阵。看到有人到来,他浑浊的眼中有一瞬间泛起了一丝求救的光芒,但看清来人后,又很快彻底熄灭了,嘶哑地冷笑了一声:“邪修……”
一道暗紫的光焰迎面而来,庄霖举剑死死抵住,唇角几乎同时渗出鲜血:“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什么人指使你的?”黑雾不断地缠绕上剑身,剑刃不堪异样的魔气侵蚀,一阵剧烈地颤抖。
崔鸣谦的神智受魔气侵蚀已经混沌,错乱模糊地说:“你们放出的流言,别人就会相信,而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为门派事务甚至放下了自己的修行,又有谁会记得?”
江濯冷沉道:“你可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形?你之前想要得到的一切,难道现在就想毁了不成?住手吧,灭了这火,趁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少年时我一心想要来明光宫学习符阵,陆宫主不肯收我为亲徒,我还执着要留下,从那时起就来不及了,一切都注定了。也罢,都到此为止吧。”
江湖盛名和门派权柄都攥到手中,到最后甚至忘了最初想要做的是什么……
现在的困局难道连他也解不了?若魔气继续聚集下去,这里的火永远都不会熄灭,烧光这座大殿后,火势将会继续蔓延,只要魔气不断供应,燃烧就不会停止,届时火海无边无际,生灵涂炭……正像是当年祸乱的重演。
庄霖咬紧牙关,勉强催动灵力稳住剑刃,只要自己一息尚在,决不能任由它再次发生。
极近地靠近魔气中心,肌肤血肉就如遭受凌迟之苦。头顶上方的木质结构发出濒临崩塌的可怖声响。崔鸣谦与法阵之间的联系也许是关键,然而没有熟悉阵法的人在这里做出判断。
他是受人蛊惑,才误入歧途,但终究是错了。功过无法分清,也无法通过他来揪出幕后之人,眼下已经不能顾及那么多了。
庄霖目光冷沉如霜,挺剑直刺对方,而魔气迅速攀缘着剑刃而上,掌心一阵烧灼的刺痛,剑柄险些脱手。
江濯急道:“阿霖!我来动手,你去斩断他和阵法之间的联结,否则太危险了!”
庄霖闻言颔首,被刺痛的手心一阵麻木,只好换另一手握紧剑柄。
崔鸣谦似乎并不顾忌他们想要做什么,嘶哑地喃喃自语:“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是报应,不,这是报复。本应属于我的东西,我才不信什么天命!”随着他的情绪波动,法阵中的紫芒骤然涨了一瞬,耳边那种扰人心智的窸窸窣窣声更加吵闹,似哭似笑,勾起人绝望无助的念头,分不清它们来源的远近。
江濯担忧地望了庄霖一眼,手中的剑刃泛起柔和的清光,逼问道:“解药呢?”
崔鸣谦已经几乎丧失神智,眼神空洞地抬头,周围缭绕的烟雾受他所控制,化作几道有形的利刃,旋即同时斩落。他此时对术法的操控力比起在无相山后山时何止强劲了数倍!
一股精纯的灵力瞬间凝聚在剑尖,江濯挥剑击溃了这一波袭击,而迟疑着不敢痛下杀手。若杀了他,又该到哪里去寻解药?却听庄霖道:“江兄,顾不了那么多了!若再不能阻止他……”
江濯咬紧牙关,骤然出剑,一道冷风飒然,剑尖贯穿了他枯槁的胸膛,周围的雾气凝滞了一瞬,然而魔气瞬间攀上了他的剑刃。
庄霖瞳孔骤缩,阿濯绝不能有危险,绝不!灵核剧烈震颤,拼尽全力的一剑挥落,即刻斩断了崔鸣谦与法阵之间勾连的魔气,即使只能够遏止一瞬,也足够江濯在这瞬间抽剑而出。
崔鸣谦胸口中剑处殷红的鲜血涌流不止,踉跄一步向前跪倒,被斩断与魔气的联系后,他的神智像是恢复了几分清明,惨然笑道:“多亏他布得好局,若非如此我也认不清,这一世都是为他人做嫁衣。在这世间,谁还不是供他人使役完就丢弃的棋子呢?”
随着他跪倒在地,他的袖中滚落出一个琉璃瓶,向着一旁一团烈火滚去,他眼神一寒,急忙探手去抓。
江濯瞳孔紧缩,千钧一发之际,以剑柄格挡开对方,抢先拾起那个瓶子紧握在手中。此物让他那样在意,难道这就是解药吗?
崔鸣谦手肘撑着地又咳出一口鲜血,满是恶意道:“解药在此,你们敢信吗?我有陆氏的继承人、有你们都陪葬,值得了。”
江濯急怒道:“你……”他挺剑只指对方的咽喉,而崔鸣谦无力反抗也无法再说出什么,像一节衰朽的枯木般佝偻蜷缩着肩背,在地上挣扎了几息就没了声响。
没有魔气继续灌注,环绕四周的紫色火焰熄灭了几分。失去主人遏制的魔气四处游走,冲撞出大殿之外,破朽的窗扇瞬间四分五裂,一道清凉的夜风终于涌入空气炎热混浊的殿内。
方才那一剑已经使出了全力,庄霖望见那法阵终于彻底停止运转,眼前暗了一瞬。耳中阵阵嗡鸣,头痛得像要炸裂,在向前倒下的同时被人揽在怀中,源源不断的灵力从紧握住的手中传递过来,但收效甚微。
朦胧地感觉到有人将自己背起,灵力过分消耗之后,这几日折磨自己的那种寒冷再次席卷而来。江濯急道:“阿霖撑住,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这就回去。”
此时殿外的人群望向天空,一阵惊呼。有人惶然道:“这护城灵阵……要彻底完了?”一旦灵阵毁坏殆尽,那么雪朔城再也无法阻挡妖邪入侵,城中百姓从此失去庇护。想要重建灵阵,除非有如明光宫首任掌门那样的天才再世,哪有那么容易?
庄霖有那么片刻陷入昏厥,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再次清醒过来时,已经被带到大殿之外,周围人群爆发的惊呼声如沉深水中那样模糊,他愕然抬头望去,燃烧的大殿中残存的魔气四散而出,护城灵阵已经岌岌可危。他握住江濯的手腕,呛咳着说:“我们还不能走……”
江濯深深蹙眉道:“修复灵阵之事交给明光宫中人处置吧,你已经撑不住了。”
有几位同门方才见火势渐小,冲进火场中搀扶出满面烟灰的萧邈。不少人连忙围了上去,查看他的伤势。
一位双鬓已白的长老问道:“崔长老呢?”他面前的弟子为难地摇了摇头说:“未曾见到。”
有人注意到方才从殿中出来的两人,迟疑着说:“他们是刚刚与萧师兄一同进那殿中的人,或许知道其中的情形如何。”
那位老者道:“拦住他们!”
江濯微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停留,安抚他道:“我们留着也无济于事,反而让他们分心。”庄霖迟疑地点头。幸好人群一片混乱,大多自顾不暇,受命令上前拦截的人不多。
忽然又有人指着大殿不远处,高声道:“那是什么人!”
庄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视线已经十分模糊,殿宇之旁有一人玄色衣袖翻飞,好像无惧于魔气冲击,许多人向这位陌生的来犯者包围过去,而他并没在意旁人,似乎在望向自己的方向。庄霖心中一紧,想要再次看清,那人却没有再停留,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有刚刚才反应过来的人急道:“那也许是作乱的邪修!快去追!”火光未熄,人声喧哗,场面一片混乱。
比伤痛更狠戾地揉搓着内心的,是一个不敢去印证的念头。那难道真的是大师兄……他想告诉自己的是什么?“命定非定”?不会是他,不会。
庄霖虚弱地说:“江兄,方才你看到了吗,那人是什么样貌,我看不清……”
“阿霖,你凝神歇息一会儿,别再费神了!”
近在咫尺的呼唤像是被逐渐拉远,模糊不清。一阵无力地轻咳之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