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剑醉春雪》暮绮

68、死生一程（4） 可惜，还没

　　清早的别院中，晨光透过窗纸在床帘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程晚捧着药碗走进房间，掀开帘幔后坐在床边，见病人微蹙着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轻声唤醒他道：“庄公子，这是我师父嘱咐你要喝的汤药。”

　　庄霖闻声睁开眼，发现那人已不在身边，撑身坐起后轻咳了几声，压抑住喉咙间泛起的淡淡血腥气，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低哑道：“劳烦你了，你的江师伯呢？”
　　程晚有些迟疑道：“他今日清早就出门去了，没有交代过我，应该是……往明光宫去了。”

　　庄霖一怔，匆忙将手中空了的药碗放在一旁，抬手掩住唇一阵接连呛咳，急忙道：“崔鸣谦与邪道勾结凶险万分，上次过后他们一定更加戒备森严，他怎能一个人前往？”

　　程晚有些无措道：“他好像是与一位什么萧兄一同去的，你先不要急！”程晚见他月白色的袖口处有几点殷红的血迹，心底一惊道，“这怎么会……你等我去唤师父来。”

　　没等他急匆匆奔出门外去喊人，裴季昀听到了屋内的动静，迈进屋内时，见庄霖已经强撑着披衣起身，微微喘息着摸索到床榻边安放的双刃。他讶然道：“庄兄，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师兄让我留下照看你几日，这样让我如何向他交代？”

　　庄霖用指节抵住酸痛的眉心，费力地揉了揉，轻道：“不能让他为我去犯险，可我现在……”连保全自身都费力，明明最厌恶这种无能为力的处境，可是偏偏总是如此。他忽然抬眸，急切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暂时压抑这毒性，两三日也好。”

　　他与往日的淡漠沉静的样子判若两人。裴季昀微微一怔，有些明白了他与师兄在彼此心中的位置，问道：“非去不可吗？”
　　庄霖说：“让我在此安坐着等他回来，我做不到。”

　　裴季昀轻叹了一口气：“不是没有法子，只是千万记住，不能耽搁时日，否则不是闹着玩的。”
　　连程晚都隐约觉得不妥，他无法理解为何师父要如此冒险，但看庄公子的神情他便知道，旁人拦是拦不住的。

　　——

　　入夜之后，无相山中迅速地寒冷下来，冷霜般的月光染上高堂大殿的檐角，仿佛将殿门前历经上百载的青石砖洗得更净。

　　此时后殿中门窗紧闭，地面上一个繁复的阵法已经成型，然而还没有灵气流动其中，只等人将感应物投入其中就能流动运转。这一回阵法所用的感应物是一颗杏子一般大的明珠，它的表面符文流转，闪着异样的珠光。

　　一切都已经筹备妥当，崔鸣谦掌中把玩着这颗珠子想，今夜的布置就是为了给许多人一个明面上的交代，好让他们接受已经注定的结果。经历了多年的筹谋，多年为门派中的事务殚精竭虑，然而一朝有了差错，就有许多人明里暗里地质疑自己。那人有一句话说的对，对于继任掌门而言，实力、威势、虚名缺一不可。眼下就是一个机会，没有机会是不需要冒险的。

　　如那人所说，这一颗明珠内凝聚着精纯的魔气，将它置于这有聚敛效果的阵法中后，瞬间积聚的魔气将产生可怖的破坏力，届时护城灵阵会即刻示警，甚至直接被魔气冲击而产生细小的裂口。而这里受魔气损毁，什么把柄也不会给人留下。
　　再由那人的手下配合着在城中留下几处邪修作祟的痕迹，这一切都将被顺理成章地归罪于邪修。在乱局最后，由自己像陆公子那般上演一出力挽狂澜的戏码，给这几日的风波一个交代。

　　崔鸣谦哂笑着，将那颗珠子置于阵眼之上，静待着法阵中光芒逐渐流转，仿佛渐渐苏醒，一切都如预料之中……

　　等等，他的瞳孔倏然紧缩，急忙上前一步察看法阵中灵力流转的轨迹，怎么会这样！

　　与此同时，两名弟子正从与此相隔几道围墙之外回廊下经过，他们身着明光宫服制，与寻常弟子一般无二，夜色中几乎无人注意到他们有什么异样。两人正匆忙地交谈着些什么。

　　萧邈熟练地破解了眼前门扉上的一道禁制，压低声线道：“传闻昨日崔鸣谦软禁了与他意见不合的赵师叔，看来他是真的要孤注一掷了。公子所中之毒虽然被暂时压制，但已经拖延了许多时日，我们还是没能找到别的解法。这一回若无江贤弟一同行动，我也想趁局势未稳，尽快再试试找到解药。”

　　江濯有些惊讶：“他居然能够软禁你的赵师叔？恕我直言，从那日在无相山两人展现出的实力来看，实在令人费解。”
　　萧邈摇头道：“具体情形如何，我们还无从得知。就连赵师叔受他控制的事实，恐怕也只有少数人知道。”

　　江濯跟随着他，向崔长老的居所继续潜行，同时低声发问：“我其实心中还有一处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仙门各门派世家谁都掌握着些符篆阵法，但没有听说哪一家会如此重视护卫这一区域的灵阵。为何护城灵阵对于雪朔城会如此重要？”

　　萧邈略微沉吟后说：“此事其实算不得秘密，只是因为时隔久远已经成了传说一般虚无缥缈。传说雪朔城建成之前，周边曾经历过上古大能之间的混战，是众多修士或异兽的埋骨之地。因此怨气充盈，极容易滋生妖邪。”

　　难怪如此。江濯正想回应，远远望见暗紫色的光焰在一处大殿屋顶上跳动，照亮了深靛色的云霄。萧邈愕然地睁大双眼：“那就是崔长老的居所方向，这是出了什么事？”
　　江濯无奈地苦笑：“这不是添乱吗？”两人心道不妙，加快脚步赶往那里。

　　片刻之前，崔鸣谦看见那颗珠子表面的珠光迅速剥落，露出了其中围绕着核心迅速翻滚的魔气，这颗珠子当然是出自那邪修之手。他极力想要看清其中包裹着的符文，这到底是什么，难道是……他双唇颤抖地吐出两个字：“反咒？”心中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他即刻要断开自己与这颗珠子和法阵的灵力联结，但却发现已经无能为力。

　　反咒……这颗珠子上的所凝结的远远不止魔气而已，而这反咒藏在魔气之下，自己并不能一眼看透。可恶！竟被那邪修摆了一道。
　　反咒的效应就是将一切术法导向它的反面。殿中所画的法阵是聚敛魔气之用，它经过刻画着反咒的珠子与人联结，到了珠子这一端的在自己身上就成了散发。

　　原本该在阵成的瞬间就与它断开连结，但此时却被这颗珠子强行联系在一起。结果就是——崔鸣谦眼睁睁地看着法阵中不断聚敛着魔气，又通通透过珠子导向自己的身上。不知为何完全无法阻断自己与它之间的连接。这样下去会怎么样？终于灵脉不堪重负，开始簌簌震痛。他在极端的惊愕和恐惧中，忽然想起一个场景。

　　数月之前，他与那邪修一同找到那名歌女，几乎是从黄土垄中救起了她的一条命来。邪修对待那卑微的歌女也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可亲，他说：“你真的想好了吗？那可是如万蚁噬心之痛。”
　　而她心甘情愿地应道：“我愿意，如果只要这样就能实现我的心愿，我虽死不悔。”

　　而那种滋味，崔鸣谦很快就尝到了。与那歌女不同的是，他是被人蒙在鼓里的。源源不断的魔气强行灌入经脉之中，远远超过能负荷的极限后，如刀刀凌迟之苦，但偏偏意识还是清醒的，一切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眼前法阵蓦地轰然爆发出一道火焰，暗紫的火光攀缘着殿中的帘幔、梁柱等一切可供燃烧之物，迅速将周边殿宇化为一片火海。

　　一阵短暂地轰燃之后，高入云霄的无形的护城灵阵终于承受不住魔气的强烈冲击，如有实体般发出一声濒临破损的嗡鸣。这顿时引起了无数人抬头相望，此夜注定无人能够继续安眠。上至门派中还未闭关的长老，下至夜间巡逻的小碎催弟子，望见空中灵阵的异动之后，先是一阵惊愕，然后不约而同地祈祷，眼下老宫主过世不久，小公子下落不明，关于继任宫主之争的是是非非还理不清楚，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

　　可惜，事与愿违。上空的灵阵终于不堪重负地出现一道裂纹，如庆典之夜一般。这已经足够令人心惊胆战，然而破损还没有停止，随着殿宇之上的暗紫火焰不断轰然燃烧，出现裂痕的灵阵就像破损的冰面，无法遏止地继续开裂、塌陷、濒临四分五裂。

　　江濯和萧邈赶到崔鸣谦居所时，眼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不断有长老和弟子赶到这里，但所有人望着这景象一阵愣神，束手无策地呆立在燃烧的殿宇之前。有人下意识地惊呼道：“快救火！”可是随即反应过来，这暗紫的火焰是以魔力为燃料的魔火，这可怎么救？一般的处置方法是等它将魔气燃烧殆尽，自然熄灭为止。人们还不知道，火场中心的法阵正在不断聚集魔气，这场燃烧哪有尽头。

　　萧邈顾不得太多，忙拉住旁边愣神的一名同门问：“这难道是崔长老所为？那他人呢？”
　　那名师弟认出了他：“萧师兄！是我今日负责这一带的夜晚巡逻，今夜崔长老在其中闭门不出已经几个时辰了。这火为何烧起，我也……”

　　“那家伙还在这里面？”江濯微怔地说，接着愤恨地咬牙道，“那解药岂不是也……”
　　力挽狂澜的英雄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如果崔鸣谦就这么葬身火海，明光宫随着这护城灵阵一起就这么完了，那在短短的半月之内，或最多像陆公子那样延缓毒性发作几个月，天下之大，怎么可能找得到他背后的邪修？只要得不到解药，拖得再久也无济于事。

　　如果别无他法，人不得不在这一刻变得果断。江濯沉声道：“我去里面看看，总要试着找找看。”谁让自己与他……可惜，还没有一段像样的誓言，还没有听他亲口说过，自己在他心中算是什么。所以，不可能到此为止即是终局！

　　萧邈如梦初醒，颔首道：“我随江贤弟一起。”
　　周围有人认出了萧邈：“那是萧师兄？他难道是要进入殿中？”
　　“可那是魔火啊，有什么目的非去不可呢？”

　　两人靠近殿门前，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但是很快发现，所幸里面也不至于完全不能容身。江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剑柄上，火焰逐渐蔓延的殿内温度愈来愈高，没有时间再耽搁，毅然迈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