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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死生一程(3) 庄霖极度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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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镇中一所并不引人瞩目的别院中。
师父被一封信匆匆叫到了这数百里外的小镇,程晚本来因此满腹怨气无人可诉,然而在看到他那位江师伯的神色时,心里不由地一惊,一路上想好的调侃的话都默默咽了回去。他从门扉缝隙中瞥了一眼室内的情形,然后裴季昀就匆匆合上了门,把帮不上忙的小徒弟关在了门外。
程晚呆立在庭院中想,看江师伯泛青的眼眶,他应该是几夜未曾合眼了吧?他面上强撑着的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忧惧,到底他那位知己所中的毒有多严重?
一门相隔内,进入房间之后一阵明显的暖意扑面而来,原来屋内点燃着许多个炭炉,这还只是初秋的天气。裴季昀蹙了蹙眉回首望向江濯。
江濯有些无奈地说:“他总说感觉很冷,这样他多少能好受一点,只是委屈师弟了。”他连忙请裴季昀坐在床榻前的小凳上,将帘幔掀开,轻叹了一口气,“师弟,劳烦你这一程奔波。怪我学艺不精,无法分辨他所中的究竟是什么毒,此时万分后悔也不济事了。”
裴季昀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说:“师兄先别急,我会尽己所能为庄兄医治。”
江濯担忧地望向帘幔之内,那人正静静地睡着,眉尖难得地舒展,似乎正在经历的梦境不算坏。若非他的面容几无血色,旁人几乎不忍吵他醒来。
裴季昀将指尖搭在他的腕间,沉吟了半晌,才道:“如果我料想得不错的话,这一种毒药中原罕见,难怪连师兄也未曾见过。其中几味必不可少的灵药都来源于南疆,配置之法出自当年的邪修之手,理应已经失传,不知明光宫那位崔长老是从何处得来的。”
说起正邪之别,他们的师父原本是湘隐谷的弟子,不过在正邪之战后离开了本门,从此与门派断绝往来。而湘隐谷在当年正邪之战中立场暧昧,门派内部也分裂为两大派系,倾向于依附邪修那一派自然不为世人所容,另外一派也受此牵连,即使延续至今,也沉迷于丹药之道而少与外界往来。所以提及邪道这个说法……江濯不由地挑了挑眉。
裴季昀会意地浅淡一笑:“这种毒药旧时唤作‘迷笼’,无论它是否出自邪修之手,总之并非是仙门正道应该有的。”
江濯轻靠在一旁垂眸道:“我明白,崔鸣谦现在与邪修勾结无疑,是我们轻忽了。那阿霖身中此毒可有大碍?”
“这种毒药的厉害之处在于侵蚀人的神智,让人越来越久地陷入幻觉。以半月为期,若在此之前能够得到解药的话,是不会有大碍的,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但庄兄的心脉尤其比常人脆弱,因此恐怕撑不了那么久。我只听师父偶然提及过它一句,想要彻底解毒,我恐怕无能为力。”解释完后,他有些为难地望向对方。
江濯不由地追问:“那师弟可有办法缓解毒性的发作?”
裴季昀道:“我会尽力一试,但解铃还须系铃人。”
江濯已经料想过比这更糟的答复,闻言,方才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眼下的难题指向唯一一种解法,也就心无旁顾了。他低沉道:“在那之前,我会为他寻回解药,还要拜托师弟看护他几日。”
裴季昀颔首,担忧地说:“我能帮师兄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近日来明光宫的风波我也有所耳闻。一伙邪修在平水镇的踪迹暴露,拂清剑派此番雷厉风行,应是有所收获。师兄传递给钟掌门的消息总算没有白费。而之后那些人一定会加强防备,师兄一切小心。”
江濯略显疲倦地淡淡一笑说:“你放心。那夜之后,人人都知道崔鸣谦受人劫持,怀疑是因为他被迫吐露了什么,才有后续发生之事。明光宫中也并非铁板一块,他堵不住悠悠众口,那就让我们再推这卑鄙之徒一把。”提起那人,他的眸底深压着怒意,面色冷沉如霜。
裴季昀没见过他这样的神色,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去开一副汤药,师兄保重。”
江濯抬眸道:“有劳了。”
江濯将师弟送出门外后,靠坐在床榻边静静俯视着庄霖。曾经许多次像这样望着他在睡梦中不设防备的模样,但没有哪一次像此时这样心痛如割。他若非为了自己,就不会去挡住那淬了毒的匕首,一向冷静的人怎么会那样冲动?
庄霖漆黑如墨的青丝散乱在枕上,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唇色发绀之外,仿佛只是像往常一样沉沉睡去。他的手很冷,江濯半靠在他的身边,捂着他的手将他揽入怀中,微微喟然叹息。
夜半时分,幽暗的室内,炭盆中闪动着橘红的光芒。江濯不知为何醒来,意外地发现庄霖也已经醒了,正静静地靠在床头,手心攥着自己的指尖没有松开。看来那毒药发作起来,至少没有十分痛苦,江濯不由地松了口气,撑身坐起,温声说:“阿霖醒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也许因为夜半很静,对方的每一分神情都清晰地映在彼此眼中。庄霖的目光顿了一瞬,浅淡地勾了勾唇说:“是我方才吵醒了你么?阿濯帮我个忙好不好,我有一封信想要寄去九微谷。”
江濯微微埋怨:“你什么时候醒来的,还有功夫写了一封信?好说,你我之间哪有什么帮不帮的。”
月光下庄霖披散着如墨的发,减弱了平时的几分凌厉与疏冷,低垂下睫羽后眼尾的弧度显得柔和不少:“阿濯说的我仔细想过了,这一回是怪我自己太过莽撞轻敌,怨不得别人。”
江濯与他并肩倚靠着,闻言一笑:“知道了就好,以后不许再这样行事了。”说着把他轻轻揽入怀中。
庄霖习惯性地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阿濯也不要责怪自己。不知为何,我这些天梦到了少年时的许多事,你听说过一个叫……”他的语气还是一顿,改口道,“潜灵镇的地方么?我想要回那里去。”
江濯未解其意,道:“只听说过,却无缘得去。既然阿霖想去,等你痊愈之后,我们就去那里。”
庄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忽然一阵急促地倒气,与他相扣的手不自觉地发着抖。
江濯心中蓦地一紧,急忙探向他的脉搏,发现他的脉象虚浮滞涩:“阿霖!”
庄霖唇色极淡,双唇颤了颤才说出一个字:“冷……”
江濯紧紧抱住他,想要把自身的暖意传给对方:“别怕,我去找裴师弟来,他一定有法子缓解。”
“别走,我方才说的话,阿濯一定要记住。”庄霖极度依赖手心中的温暖,这一回再也没有理由放手了,轻道,“对不住。”如果裴季昀知道此毒的解法,他又何必如此为难?庄霖心中已经明白了大概。
江濯心中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时心痛到无以复加,沉声道:“你……傻啊,我怎么可能放任你这样难受不管?”
他从方才起先说寄信去九微谷,想必要给何人一个交代,又反复不让自己归错于自己,最后还说要回什么潜灵镇,这竟然是以防万一交代后事之意,自己方才怎么没能明白?
最心痛的是,他没有指望自己会不惜一切地治愈他。
庄霖将额头埋在他的肩上,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不想就这样再睡去:“我还梦到阿濯问一个人‘这是哪里’,隔着溪水……与你隔溪而望的人竟然是师父,这梦好奇怪啊,你们明明从未见过。”面临绝境时才恍然发觉,自己这么多年来竟再也没有回去过那里,那个埋葬了自己少年回忆的地方。此时徒留遗憾,却可能来不及了。
他也许因为那毒药“迷笼”已经有些神智混沌,说话不再那样条理清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话尾轻得像梦呓一般。江濯忍不住收紧怀抱:“别讲了,好好休息。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放手。”
庄霖没有再出声,又沉沉昏睡过去。江濯捧着他的脸颊,极近地凝视着他的面容,这才发现他额间已经被冷汗浸透,苍白得像生绢一般,他的睫羽也是湿的。心脏一分分地绞痛,江濯垂首贴近他的颧骨印下一吻,久久才将他放下,为他掖好了被子,静静地凝望了片刻,忽然决绝起身推门出去。
——
明光宫中,一道玄衣的暗影踏入崔鸣谦居所的后殿,恍如进入无人之境。门前巡逻的弟子们只听不远处松柏枝叶轻响,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发觉,只当是夜深风动。
暗室之中满是血腥气。
玄衣公子眉尖轻蹙,远离着病榻上的那人,语气像是怜悯:“崔长老若是早听我一言,也不至于败在那人的手中吧?”
崔鸣谦正忍耐着伤痛,盘膝而坐调息,闻言倏然睁开双目反驳道:“败?他从我这里又讨到了什么好处!他所中之毒若半个月解不了,人不死也丧失神智了,这还该多谢你啊。”他说到这里,有些快意地一笑,顾不及扯到自己的伤口。
玄衣公子神色微冷,不带温度地一笑:“可我没有让你把它用在那人的身上啊,我要的是你设法引他来到此处。为何不听指示,私自行事?”
指示?崔鸣谦按捺下怒气:“我本应该刺伤他身边之人,谁知道庄少侠非要攥住那刀刃?”
玄衣公子淡淡地扫视了他一眼,此人实在无用,还自以为是地想要摆脱控制,泄露出平水镇的事来,以为自己会因此忌惮他,实在打错了主意。而在将这枚棋子彻底抛弃之前,或许还能用他来布置后招,也不枉费这一番筹划。
于是他微微含笑道:“崔长老这一番遇刺,恐怕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颜面,这可怎么是好呢……或许有一个办法可以改变眼前的局面,算是个两全之策。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必如此。”
崔鸣谦道:“阁下请说。”
他轻慢地一笑:“‘邪道’啊。庆典夜破坏灵阵,与近日行刺之事都是邪修所为,他们的目的便是再度破坏护城灵阵,引起骚乱罢了。崔长老提前发觉,为了阻止祸患才身受重伤。”
什么两全之策。崔鸣谦皱眉道:“护城灵阵不是可以轻易去碰的,若有万一……”
他无所谓地笑道:“只要有人能够将它修复完好不就无碍了么,就像先前那次一样,连陆小公子都能轻易做到。崔长老难道不想借此做真正受到门派众人服膺之人?眼前就是一个机会。”
为拆穿陆协风的真面目,他们有了前一次的合作。如果说上一回满心疑窦,怀疑着此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这一回就变成了将信将疑,已经不自觉地在按照他所说细细思量谋划。如果真能顺利进行的话,消除怀疑,树立威信,这确实是个两全的破局之法。
崔鸣谦有些迟疑地问:“如你所言,我们应该如何布置?”
玄衣公子垂首一笑,找人共事的话,有时头脑聪明并非是最必要的,能够做到听话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