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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波澜再起(2) “有阿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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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辞离开后夜色已深,清寂空旷的街道上,两人并肩而行。江濯走近他身侧,无声无息地轻握住他微凉的手。庄霖指尖微僵却没有挣脱,只听身侧的人温声道:“你总是这样嘴硬心软,是很吃亏的。”
无论心中是把什么事放在首位,明明要为陆公子再冒这一次险,为什么不肯说几句让人心中熨帖的话呢?这个人心中藏着千丝万缕的想法,面上能不自觉的露出三分,而愿意亲口吐露的恐怕连一分都不到。
在对方的注视下,庄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地一滞,转过眸去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他的眸光很亮:“这一程与阿霖并肩同行,我们可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不是早已经是了吗?
庄霖垂眸轻笑:“崔鸣谦与邪道勾结之后会更加不择手段,恐怕不会像以前那样容易对付了。”
“无论真相如何,我陪阿霖一起查清。”见四下无人,江濯揽住他的肩,亲昵而自然地将他带入怀中。
月色之下,庄霖弯了弯眼,眉眼间平添了几分温柔:“有阿濯在,我……”
江濯正贴近他的脸颊一碰,没想到正巧打断了他坦露心意,忙含笑追问道:“有我在,你就怎么?”
庄霖却抿唇不肯继续说下去。
江濯埋怨道:“阿霖怎么话只说半句?”但是不急,他的心意如何,总有彼此心意相通的那一天。于是眼含笑意地与他对望,“只要阿霖愿意,无论是师父、师弟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不介意所有人知道我们的事。”
只要陷入了这样的眸光,就会不断地往下沉溺。庄霖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已经输得彻底,轻声道:“阿濯,我们回去吧。”
没想到江濯停下脚步说:“我们即将启程离开桐阳,我还有一事未了,要去向一人告别,阿霖先回去等我好不好?”
是他那天所见之人吗?庄霖眸光微凝地望着他,自己与他还是没有到知无不言的地步,心中有轻微的黯然,面上仍然不露声色地说:“好。”
分别后,庄霖独自走回暂住的别院门前,在推开门扉前手中动作一顿,隐约察觉到有些异样,然而也没什么好畏惧的。他倏然推开门,只见院中静立着一人,看到他回来便回身作揖道:“林右使。”
庄霖打量着对方衣襟上的纹章,淡声道:“青阳门弟子?”眼下青阳门与九微谷正十分交好,但自己来到拂清剑派之事也没有必要告知对方。这位使者的到来,大概并非是为了两个门派间明面上的往来,那么青阳门为何会与自己私下交涉,总不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端倪?
庄霖的余光迅速逡巡过四周,看似除了眼前之人外别无埋伏,于是垂首浅淡一笑,指尖掠过腰间的剑柄:“阁下应该不难发觉,这处小院四周有不少我的属下,你是刻意避开了他们,还是杀了他们?”末了几个字的音调微微上挑,依旧温和却带着逼人的寒意。
“小人突然造访并无恶意,还请林右使勿怪,”眼前这名年轻的青阳门弟子向前恭敬地递上一封信笺,“小人只是替全熠公子送信而来。”
庄霖神色淡漠地接过信封,看到开口处封印完好,信上不像有人动过什么手脚,才从容拆开。只见信上简短地写道:“敬启者:与君缘悭一面。在下知悉一事,事关重大,只能当面相告,望君拨冗相会。”
全公子?对方留给庄霖的印象还只是斗鸡走狗的纨绔,不知又有什么算计。庄霖随手用灵力点燃信纸,说:“全公子所说之事我已知晓,若有机会定当赴约。”
“多谢林右使。”那名弟子深深作揖后就此离开。
庄霖略微沉吟,天意巧合么?阿濯并未遇见青阳门的来使。全公子是何用意,自己赴约一探便知,还不知是什么事由,不必为此让阿濯平白无故地担忧。
——
拂清剑派内,对外声称不在门派中的钟掌门,此时正垂首立在窗前,略沉吟片刻后说:“我早已听说你与邪道交手的经过,但未想到你最近仍然在调查此事。”
越少卿犹豫了片刻,想到最近风波诡谲,还是决定坦诚相告:“世叔,我怀疑那位邪修其实是九微谷中人所扮。”
钟广渊冷笑道:“九微谷?你可有实证?”
“他遗落的佩剑在我手中。”
“可是那算不得是实证。”
越少卿呼吸一滞,抿唇不语。
钟广渊放缓了神色说:“少卿,我与令尊一世交好,你若真的将我当做世叔的话,今日听我一句劝告,不要再想着走捷径了。”
越少卿面色微白:“世叔,我未曾……”
钟广渊:“先别急着否认。若是人人都知道玩火自焚的道理,江湖上哪来这么多的风波?你若不对我提起九微谷,我也不会向你直言这一番话。你可知道你手中的所谓秘籍是从何处而来的?”
“世叔,我并非有意隐瞒,我……”他看着钟广渊平静审视的目光,咬了咬牙,终于说,“父亲一生嗜好武学,也收集了无数典籍,他在去世之前曾让我烧毁其中的部分,我却一时糊涂留了下来,这才……”
钟广渊打断他道:“你仅仅知道它的一半来历,那越兄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见他面露茫然之色,钟广渊继续轻轻吐出了几个字,“九微谷。”
越少卿不禁变色:“什么?可是江湖中明明传言,它是来自苍筠山的储道长之手。”
钟广渊淡淡哂笑:“你们年轻一辈并不知道陈年旧事,自然不明白其中利害。我听说近年来有人吹捧你过了头,‘未尝败绩’?当年真正未尝败绩的储道长与那邪典扯上关系,后来是什么下场?何况据我所见,你比他在这个年纪时要弗如远甚啊。”
越少卿何曾听过这样的重话,面颊立时有些发烫:“多谢世叔教诲,小侄不敢自满。若不妨事,我很想知道为何邪典会和九微谷相关?”
钟广渊将目光移向窗外,月夜深山一派宁静,一切过往都早已是沉淀的飞灰,说:“当年储怀霜得到了那所谓秘籍之后,就开始闭关研习,不问世事。可笑的是,那时无人知道邪道典籍之害,人人非议他想要将秘籍据为私有。
而九微谷当时的谷主孟信远声称从他门下弟子手中得到了秘籍,然后慷慨大义地与其他仙门共享,于是众人都把它当至宝似的修炼。最后结果人尽皆知,而这一段插曲年轻一辈恐怕少有人清楚,不知如今九微谷又想要做出什么戏码,但你绝不可再执迷于歧途了。”
越少卿深深作揖:“是,谨遵世叔教诲。”
钟广渊说:“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备战灵墟山下届仙剑大会罢了。人需要得到众仙门的认同,才能在江湖上立足,尤其对于年轻修士更是如此,而不是一味地求什么至道。我知道在此事上,我与你的父亲观点并不一致,今日我们言尽于此就足够了。”
“是。”越少卿谦逊地应承,心底却有些茫然,父亲与钟掌门所说的,究竟何者才是正途?
——
两日后的雪朔城。
经历了上一次的邪修作乱之后,幸而灵阵及时修复。普通百姓无从得知仙门与邪修之间暗中酝酿的冲突,只把那夜的风波当做意外,在仙门大宗的庇护下,依然安享着俗世的安定与喧嚣,夜晚的街市上灯火如昼。
酒店二楼窗前,江濯撑着下颌含笑道:“没想到我们又有机会重游此地。可惜这里的秋露白到底比不上清池镇的,不过看得出来,阿霖的酒量渐长。”
庄霖原本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垂眸饮酒,闻言握着酒盏的手不自然地一顿,凡是与醉不醉相关的话,都像是别有意味,所以连忙岔开他的话头:“钟掌门在这种关头居然与崔鸣谦会面,这样天下人都知道拂清剑派选择站在哪一边了。”
见江濯挑眉不语,庄霖又道:“我其实有几分不解,至高的权势、名声、武学,钟前辈都已经得到了,为何还要趟这浑水。你说崔鸣谦会许诺给他什么,才能将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为上位增加筹码?”
江濯指尖转着酒盏,垂眸一哂:“江湖权势与武学哪里有至高的顶点呢?前者两个门派间有冲突,恐怕只有一件东西也许能够打动钟前辈,就是那至高的武学秘籍。”
庄霖说:“我与江兄揣度得一样。那他们为何要相会在这望月楼,而非护卫更周全的明光宫内?”
江濯饮尽杯中酒,笑道:“因为他们此番并非代表各自的门派,而是两人私下的交际。这样一来,无论将来事成与否,都还有退路。”
“在今夜牵扯到是是非非中之前,有些话,我想要江兄知道。”庄霖垂下睫羽说,“如今江湖上四处流布的邪道典籍,本应在十数年前就被销毁,很多人将它暗藏,然而没有人会把它放在明面上谈论,所以江兄可能还不知道它的来历。”
江濯微勾了一下唇角,替他将酒盏斟满,静待他接下来的话。
“它来自前任九微谷主孟信远之手。孟前辈并非是我的师父,但他是多年来给予我庇护之人。”见江濯果然有些意外,庄霖指尖转着酒盏继续道,“孟前辈当年从苍筠山一名弟子手中得到了那典籍,而与他往来的那名弟子究竟是什么人,他起先并未曾透露。直到后来邪典在天下为祸后,孟前辈才肯说出那人就是谢尘。”
江濯未曾听闻过这个名字,不由地追问:“谢尘?”
庄霖眸光微暗道:“此人已死,真相如何无从查证。我还知道一鳞半爪的往事,那就是当年储尊师是从紫虚崖下石壁上得来的典籍,此后那石壁文字就被人毁去。我所知的也仅限于此了。”
这已经是能够说出的全部了。若提起苍筠山后来的遭遇,庄霖怕自己会不禁失色。师门仇怨如同重负,但这重担只该是自己的,面对未知的真相,不该把任何人牵扯进来。
江濯知道他仍然留着一丝顾虑,没有对自己坦诚到底,然而这已经足够了。他几乎从不将真实情绪显露在外,但每每听说或谈到储道长,眼底隐约的哀伤总是出卖了他。于是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他与那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褚尊师关系匪浅。
庄霖在提起往事时眉头不自觉地轻微蹙起,起身离座望了一眼窗外景象后,靠在窗边的墙壁上默默垂眸。江濯走到他的身边,轻握住他的手半晌没有多言。
对面的酒楼看起来一如往常,谁也想不到两个江湖大派的实际掌权人会在这里会面。江濯轻道:“不知他们现在谈得如何了。”
庄霖抬眸时已经神色如常,正要说什么,却被街市上的一阵喧嚣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