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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尘嚣无关(6) 褚怀霜教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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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的夜晚,苍筠山上,七八位黑衣侍从押解着一个人进入厅堂中。
头上罩着的黑布被人撤去,眼前骤然明亮,齐延镜不适应半睁开眼,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是在一间烛光暗淡的待客厅内,自己的手腕间束缚着缚灵索,无法调动丝毫灵力,处境可谓相当不妙。
如今江湖上许多曾躲藏在暗处的邪修,听说了赤城山上之事,以为终于又得到了机会,就如水入滚油一般来势汹汹,尤其在南疆趁机抢占地盘,想要重新瓜分十数年前正邪之战后的江湖势力范围。
邪修祸乱不断,他在前不久一次剿灭邪修的行动中误入包围,被人一路俘虏至此,哪知道原来是早有预谋。对方留着自己的一条命至此,是有什么目的?
眼前一位玄衣公子负手而立,向后摆了摆手,那些挟持他而来的邪修们忙匆匆退下。玄衣公子回身含笑道:“在下谢尘,我请齐公子前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那些无知的下人失礼,还请齐公子不要见怪。”说着就随手撤去了他手腕间的缚灵索,毫不忌惮他是否会反抗。
齐延镜按住手腕,一面尝试着催动灵力,一面冷笑着打量对方:“百闻不如一见,原来你就是储道长的首徒,不知阁下哪里用得着鄙人?”
“齐公子远来辛苦,请先饮一杯水酒洗洗风尘。”谢尘抬手邀请他落座,一桌酒席已然完备,可是恐怕没人落在这种处境中后,还能安心饮酒。
齐延镜面沉似水地落坐在他的对面,等着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谢尘自斟自饮了一回,仿佛对面之人不是被自己俘虏而来的敌人,而是亲密的故友。然后再次起身,从旁亲自取来一个暗红漆盒,放在齐延镜的面前:“齐公子,这就是我想要托付你修复之物。”
齐延镜迟疑了一瞬,看来对方并未打算立刻伤害自己的性命,而是别有所图。于是打开漆盒,见其中是一柄断剑,已有些微锈蚀的痕迹。
谢尘温声道:“剑修的本命佩剑与主人的灵识相通,即使在主人故去之后,其上依然可能留存着先前主人的记忆,虽然并不可能封存完整。我想让齐公子尽力修复这柄断剑,无论需要什么材料,事后阁下需要什么报酬,我都将双手奉上。”
齐延镜察看了一回匣中断剑,冷淡道:“谢公子凭什么以为我会甘心为一介邪修驱使?”
谢尘不怒反笑:“齐公子自幼被洗剑山庄庄主抚养长大,想必不愿见到那时梦魔酿成的祸患重演,我可以答应你,无论今后正邪之间闹到什么样的地步,我都会保证洗剑山庄无虞,并且此事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如此许诺形同威胁,齐延镜眸光一寒:“否则呢?”
谢尘道:“我们之间并无仇怨,齐公子并非那等愚钝之人,一定会好好思量。”说完之后,他饮尽一盏酒,起身后温和而又不容抗拒道,“齐公子可以修养半日,再行修复它不迟。这对于齐公子来说想必是小事一桩,不过我还是想提醒阁下要小心行事。”
齐延镜沉默地望着对方的身影信步走出大殿,眉头渐渐蹙紧。
被仙门中人统称为“邪道”的众多门派和散修,其实内部的派系极为复杂。经过历时多年的布置,这一次终于有人能将一盘散沙聚拢在一起——凭借着当今世上唯一肯入世的方瞳真人的实力,也凭着他痛快地承认了先前的种种风波都是他谋划的结果。一时仙门中一派哗然,而天下邪修纷纷云集响应,聚集在苍筠山下潜灵镇中。
如今正邪冲突不断,真正的决战一触即发,在这样的关头,对方怎么会特地挟持自己来做这一桩小事?他垂首望着漆盒中的断剑,心想,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玄机?
——
二十年前,在灵墟山群峰深处,灵兽横行的山谷间。
白衣青年替完全怔住的徐宗道挡下了灵兽的一击,那只灵兽见势不妙连忙遁走。一轮秋月下,他手中再平凡不过的佩剑却像是能够滴落明月的光辉。还是那一柄剑,浸润着主人的灵力时竟然那样光华夺目。
白衣青年居高临下道:“你在害怕什么?”
当时还只是师父座下弟子的徐宗道惊惧之下正瘫坐在地,刚刚回过神来,对这一问无言相对:“我……”
褚怀霜没有多言,向他伸出手:“起来。”
徐宗道借着对方的力道连忙起身:“多谢褚道友。”
“徐兄,我刚才见到你的师兄弟们在东南方向。”
徐宗道有些尴尬而腼腆地笑道:“我知道,可我想试试独自应对灵兽。”
褚怀霜正想要离开,闻言有些意外地多望了他一眼,这才发觉他的佩剑竟然尚未出鞘。他瞥见那剑柄上的纹饰古朴繁复,随口道:“徐兄的这柄佩剑看似不是凡品。”
徐宗道如实道:“此剑为家父所传,平日不常用到,还有些用不惯。”
褚怀霜轻轻一笑,不经意道:“看来确实如此。”
徐宗道觉得脸颊正愈来愈发烫,他身为赤城山首徒,一向被寄予厚望,也想在此次仙剑大会的试炼中证明自己,可是直到如今都并不顺利。而对方不经意地客套几句,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短短交谈已经触及到了年轻人的自尊心。
褚怀霜没有再多停留,回顾道:“徐兄,那我就先告退了。”
徐宗道望着他的背影勉强笑了笑。
那是他们弱冠年华时,仙门年轻一辈初出茅庐的试炼。
徐宗道永远记得,那时除了几大仙山各位首徒之外,最引人瞩目的年轻修士便是惊才绝艳的褚怀霜。他那时不过是灵墟山外门的普通弟子,可是平庸的门派出身却难掩他灼人的光芒。
徐宗道从二十几岁时,开始渐渐相信也许真的有天资这一回事。不然的话,后来褚怀霜被破格选拔入灵墟山内门,此后甚至自立门派,自创剑法,又该如何解释?
他在那次试炼中成绩平平,可依然有很多年轻修士愿意与赤城山首徒结交。而褚怀霜目无下尘,虽然也有不少人乐意接近他,但同时也招来不少对他性格过于孤高的非议。
他们很少有交集,徐宗道循规蹈矩地继承师父衣钵,成为赤城山继任掌门,却从未离开过这些仙门传奇的阴影。岁月打磨后,身边之人都越来越圆滑,唯独褚怀霜似乎永远都那样我行我素。徐宗道有时会疑惑,他为什么能行事毫无顾忌?他的眼中似乎除了求道之外,再无他物。只有他那样,也只有他有天赋做到那样。
人生道路行至中途,却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关于紫虚崖的流言蜚语淹没了整个江湖。那个孤高的褚怀霜,居然为了一己私欲私藏典籍,甚至可能为了争夺秘籍而滥杀无辜。
徐宗道听到这消息,心中有些释然,人世间哪来的谪仙?原来连那人也难逃被这世间染色。他的心底却有些难以察觉的悲哀。
有人撺掇他,一同去苍筠山质问清楚。他难以拒绝人情,或许内心深处也想查明真相。却被褚怀霜十岁出头的小弟子用一套义正严词的说辞,轻易拒之山门外。太像了,徐宗道再次看到庄霖时就觉得,他简直与当年的褚怀霜一模一样,不通世故,又有那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天赋。
质问不了了之,当年正是多事之秋,没人记得他在小辈面前丢的面子。即使外界几番风雨,日子还是寻常那样,他没想过通过一本典籍就能改变命途。
那年江湖上有两件大事,一是修炼《残典》引起的魔障,二是苍筠山的一夜劫火。褚怀霜身死道消,世上没人能清楚知道他是如何死的。徐宗道在赤城山却几乎没有受到邪典之祸的波及。
如今徐宗道在门派内的祠堂中独自冥思祷告,想道,在这两次劫难中,他能护赤城山一门上下无虞,这就是他的毕生功业。
江湖中人谁不知道褚怀霜的首徒竟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且是当今天下唯一一位还愿入世而且接近至道的方瞳真人。徐宗道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而褚怀霜的另一位弟子,接连挑战几个门派,重现邪典风波。当庄霖以神鬼莫测的剑法让他无法回击时,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生从未如此颜面尽失、懊恼无措。他本能地反击,也只会招来更多鄙夷的侧目。在庄霖的剑下,他像个无能可笑的丑角,这也许是十几年前他行事冲动的报应。褚怀霜教出了两位令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徒弟,他们为何都能那样的毫无顾忌,恣意而活?
香烟缭绕中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供桌上师父的牌位,太师父的牌位……满墙牌位似乎要向他倾轧下来。徐宗道似乎明白了,他们身上没有这样的重压,而赤城山一门二十三代掌门,自己作为本代掌门,只是仙门历史中的一粒沙尘,却也肩负着延续门派的重任。
徐宗道有些晃神,恍惚间像在墙上看到了刻着自己姓名的牌位,他忽然清醒过来,冷汗淋漓地起身,指尖微微颤抖地拾起历代相传的掌门佩剑,定神片刻之后,心中似乎从未如此平静。
徐宗道推门出去,祠堂门前的弟子们纷纷向他行礼:“掌门。”
他一面穿过庭院向外走去,一面问道:“你们的大师兄呢?”他很快信步来到了山门前,此时已是深夜,这里仍然聚集着许多弟子,日日夜夜都有人轮流负责在山门周围巡逻,还有反复检查周围的防护灵阵是否完好无损。弟子们见掌门到来,都停止了面露忧色的微声议论,纷纷作揖。
自从那日的闹剧之后,南疆的邪修已经不再满足于潜藏于暗处,而是公然接连对拂衣宗等多个门派发难,想要借此机会与众仙门形成分庭抗礼之势,已经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人们终于明白,先前一些门派的内部出了岔子并非是偶然,不过是序曲而已。正因如此,在邪修开始聚集时,许多门派刚刚经历过掌门的更迭,一时没能拿出对策,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机会。落得现在人心惶惶,疲于应对,好不狼狈。
听到师父找他,宁怀明忙前来行礼:“师父,赤城山外围的妖魅已经清除,阵法也已开启,至少近日可保师门无虞。不知师父找弟子是有什么安排?”
徐宗道不像他的师父,从不吝惜对弟子的赞许:“你一向都做得很好。为师有重要的一件物什要交给你,跪下。”
宁怀明闻言有些诧异,掀开衣摆跪在师父身前,其余众弟子也在疑惑中纷纷跪倒在地。
徐宗道解下历代掌门相传的佩剑,递给对方:“如今情况特殊,来不及举行传剑仪式了。怀明,你接过此剑,从今往后你就替我代行掌门职责。”
宁怀明一时震惊:“师父,这叫弟子如何敢受!”
徐宗道镇静地说:“为师要去一趟潜灵镇,众多正道中人已经聚集在那里,等待时机对邪修进行围攻,此行凶险,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但是此剑绝对不可遗失,你明白我将其交给你是什么用意了吗?”
宁怀明道:“师父,可是潜灵镇如今大半在邪修的掌控之下,您如何能独自前往,请让弟子同您一起去!”
弟子们纷纷道:“请让弟子同行!”
徐宗道沉声道:“潜灵镇若非动荡多难、百姓深受其害,我又何必去这一趟?这是第二十三代掌门最后一道命令,你们的责任是守好山门,不能让一人出事,怀明,你记住了吗?”
宁怀明惶恐道:“师父!”
徐宗道难得一笑,拍了两下大弟子的肩膀,随后信步踏出山门外,听到身后弟子们低声唤“掌门”的声音,却没有再迟疑。赤城山给了自己一切,自己的一生也都交给了赤城山。但至少最后,想要实现二十余年前的愿望,至少活得像那个人……不,是活得像自己一样,能够独行一程,放下重担去做自己应当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