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尘嚣无关(5) 那时他眼中 ...
-
褚怀霜手心捧出一团微光,那光芒像是流水一般,倾泻在谢尘额顶。静候须臾,他微露诧异道:“竟是如此罕见的根骨,你今年多大年纪?”
“九岁。”谢尘心脏砰砰直跳,还不容他欣喜,却听对方轻轻喟叹:“只可惜,太迟了,九岁再入仙门,恐怕日后修行要吃力许多。”
谢尘忍不住失望地抬头望向他,眼中已有些晶莹的水汽。
与他眸光相碰,褚怀霜一怔。他眼神向往而又不甘,像是从尘埃里吃力地仰望遥不可及的苍穹。
褚怀霜忽然由此想起,多年前师父从众多世家子弟中,唯独选出家世平平的自己收于门下时的情形。他自负而又自卑,除了手中之剑,别无依靠。白日晃晃,众人都在焦急而又兴奋地等待灵墟山外门的遴选结果,他静立在角落中毫不起眼,转首望向石岩上无心相逐的流云,渐渐忘却了等待的时间。何时能如浮云不受羁束?他无意中想。
虽然如今他经历过重重试炼,在灵墟山内门中拥有了一席之地。早已知道,在灵墟山外门之上,还有对于凡人来说更加高不可攀的内门,世间仙山三百六十座,比一介外门底蕴深厚的不知凡几。可那时,数以百计的人,都那般地渴望赢得这唯一一个进入外门的名额,而没有人会觉得那幸运的一个最终是出身低微的他。
那时他眼中流动的光,竟然与眼前少年的别无二致。
褚怀霜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如今你若再想入仙门,不仅修行之路要比他人更加艰难,还有可能永远都及不上早年根基坚实的同道。况且我终年四处游历,你吃得了随我跋涉之苦吗?”
人世间何处不艰难?
谢尘毕竟只是个孩子,忍不住说出心声:“我想离开这里,一直都想。请求仙长给我一次机会。”这里的一切他都厌倦透了,受够了旁人肆无忌惮的讥诮,不愿再困在这满是谢道士破碎旧梦的“家”里。
褚怀霜罕见地并非出于客套而微微展露笑容:“我并不能带你抵达何处,而只能做你的引路人。你若下定决心,便跟我走吧。”
谢尘的泪水蓦地夺眶而出,一切稚嫩的狡诈虚伪都暂时地被这真诚的泪水冲淡了,他恭敬地叩首三次:“多谢师父!”
……
身后一阵脚步声轻响,有些畏惧地停在了数步之外。
谢尘挥手屏退跟随而来的人。他天生五感比常人敏锐,自从练成那残典功法之后,更受不了众人喧闹。
苍筠山月夜如旧,人事已非。苔痕苍绿的深林中,谢尘靠坐在一棵树下阖目养神,世间于他只余林间的风语。
半晌过后,他倏然被惊动,睁眼却见一头白鹿正低头轻嗅着他的手背。山间不知何时起了白雾,眼前景象如同幻境,他蹙眉道:“怎么了?”
白鹿受惊地退避一步,又大胆地再次靠近。接着转过身却未离开,低低哀鸣着,像是在等待着他。
谢尘醉意散了大半,起身后竟轻声问:“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白鹿似乎能懂得人言,不疾不徐地在前指引着他,逐渐穿越过深林。在树木稀疏的地方,霜雪似的月光照彻深夜,白鹿灵巧地越过一道山涧,回顾等待着他。
周遭景致太过熟悉,令谢尘恍然如梦,仿佛只要在此烹茶等待,就能等到那人。
师父滴酒不沾,除了修道之外似乎再无什么让他真正用心,却唯独喜欢品茶。他的心思是令人一看即透的,对茶的喜好,也明白地写在眼神中。
谢尘有些恍惚地笑道:“我真是疯魔了,跟你来到此处又有何益呢?”
白鹿驻足在一道穿过林中的溪水岸边,不再前行,回头冲他长鸣,又俯首贴近溪中水。
他出神地想起自己少年时。
按师父的喜好烹茶,也按他的喜好行事。师父仙隐江湖,谢尘便以“松眠”为字。师父是真正以剑奉道的君子,心怀生民,眼中揉不得一粒沙,太过清正孤冷,甚至于难以取容于世。而他向来笃定前行,潜心修道,不会因他人的议论而旁顾。
谢尘的性情与他截然不同。他善于体察旁人的情感,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对一切事物的漠然。
他巧妙地在师父面前隐藏起内心的幽暗,聪慧如他,在世间行走的经历让他很快学到了什么样子才是众人所喜的。他学着表露善意,笑若春风,戴上一张谦谦君子的假面。
师父一生只专注去做求道这一件事,他便也焚膏继晷地修行,弥补少年时跟同道的差距。只为师父的关注和赞许。在师父之前,他从未得到过他人真心的教诲,他只怕一旦露出自己的本性,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有一次,他同师父一起追猎一头祸害村庄的灵兽,它负伤逃窜,一路上滴落的血液暴露了它的行踪。谢尘循着血迹找到了已经重伤垂死的恶兽,正待动手,却听到周围传来小兽的哀鸣。蓦然间身侧影子一闪,谢尘举剑格挡,却略微一怔,原来是那灵兽的幼崽。
可他没有再多犹豫,这些恶兽已经伤害了数名村民,如果放任不管,它们就会继续成为此地百姓的威胁。森冷的剑光斩落,重伤的灵兽毫无还手之力。
谢尘正要离开,忽然想到,这灵兽的内丹是一味罕见的灵药,也许留着交给师父,以后会有用处。于是他压抑下厌恶,剖开灵兽的胸腔取出了内丹。
月下,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仔细擦拭着染血的手,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居然在轻轻颤抖着——杀戮竟然令他有些许快意,因为那能替人了结生存的痛苦。
他转身正要离去时,却倏然僵在原地:“师父,您是什么时候到的?”
只见褚怀霜负剑而立,沉默地注视着徒弟刚才的行为。
谢尘担忧地想,师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来到这里的?又为何不直接现身?
褚怀霜的声线依然并无波澜,听不出喜怒:“我们来此是为生民除恶,并非贪图什么。此等事若亲手为之,于你修行不利。”此外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离开。
谢尘急忙追上,焦急地说:“师父,您听我解释,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非有意……”
褚怀霜打断他道:“松眠。”他深深地望进对方的眼底,“你不必同我解释什么,只要能以诚面对内心即可。”
谢尘怔在原地,仿佛被骤然扯下了面具,心底有些羞恼。很快他的面色就已经恢复平静,沉默地跟随在褚怀霜的身后。
他望着师父的背影,想要揣测出对方的情绪,却依然无果。师父没有再回顾,似乎随口道:“你还记得为师告诉过你什么吗?”
谢尘语气如常地答道:“师父的每句教诲我都铭记于心。”
褚怀霜停下脚步淡淡地望着他,谢尘恍惚觉得自己心底的一切隐秘在这样的目光下都无处遁形,只听对方语气稍缓地说:“为师知道你必定记得,可是却还未解其中意。我曾说过,我只不过能引导你走过这短短的一程,你的仙路却要靠自己去找到。”
谢尘如实道:“弟子不解,弟子一世都不会离开师父,只要循着师父的道路走去,必定能抵达至道。”
褚怀霜自嘲地哂笑:“至道?为师尚且无法窥得门径。你若谆谆效法为师,又如何能够做到。”
谢尘有些意外他神情中的一抹黯然,不由地争辩道:“仙门诸君子,师父为其中翘楚,能达到至道者,若非师父而谁?”他没有在恭维,而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着。
褚怀霜垂下睫羽,久久并未回复。谢尘望着他眼睫投下的阴影,心中难以察觉地悸动了一下。
褚怀霜良久后才道:“为师曾经或许过于自负了。”随即望向谢尘轻轻一笑,“不过这与你无关,回去吧。”
无论风雨,他将永远跟随在师父身后,对此,谢尘毫无怀疑。
……
回忆在溪水中泛起圈圈涟漪。
物是人非,谢尘回过神来,神色黯然地沉吟须臾,见白鹿仍未离去,在溪水旁有些焦灼地踱步着,像是非要等到他理睬不可。
谢尘疑惑地上前察看。月色下,清冷的溪水仿若无物,溪底白石间隐约有一个物什反射着月光。
目光触及到它的那一瞬间,谢尘忘记了谦谦君子的仪态和臻于至道的法术,徒手去捞那件物什,唯恐那只是月光的幻影,是他恍惚的错觉。
清凉的溪水漫过手腕,他克制不住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那比溪水更冰冷的物什——那竟然是他苦寻十数年而不得的,师父的断剑。求之不得之物,此刻竟然意外地出现在眼前。
只见那剑身从中间崩裂,断作两半,剩余的另一半不知所踪。它并非是由凡铁锻铸,因此还不至于过分被锈蚀,但失去主人的佩剑,已然失去它昔日的光辉,孤寂地像被抛弃一般,不知从何时起沉没在此处。
谢尘甚至曾经怀疑过,师父的佩剑也许在当年已经随它的主人一同飞灰烟灭。他笃定自己绝不会认错,可是,它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蓦然抬头,那白鹿已经悄然离去,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谢尘环顾空寂的山谷,喃喃道:“师父,师父是你吗?”
夜色凄冷得很,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意识到,原来此间早已只剩下他一人。
“师父,你在哪里?”
余响回荡在空谷,没有任何回应。
“刚才那就是你,师父,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谢尘将断剑紧贴在心口,指尖颤抖着,唇色几近惨白,瞳孔的形状几度变幻,“你所求的至道,弟子已经替你实现了。”
“师父放心,离那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