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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尘嚣无关(4) 刻意红了眼 ...

  •   在印象里,他所谓的父亲很少有酒醒的时候,一日大醉后在饭桌上唠叨:“你出生前,门外竟来了个算卦的,说什么此子注定不凡,哈,竟然骗到同行老子的头上了。可不是不算常人嘛?一出生就克死了他的母亲。”

      这话年幼的谢尘已经听到无数遍了,他沉默地咽下干饼后说:“家里没米了,你再坑蒙拐骗来的钱,能不能不要沽酒,先买点米回来?”
      醉醺醺的男人抬手就打了他一个巴掌:“臭小子还管起你老子的事了?
      小孩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谢道士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谢尘眸光幽暗地望着沉睡打鼾的男人,轻声漠然道:“臭道士,什么时候才死呢?”

      幸或不幸,没过多久,他的心愿就实现了。雪夜里,谢道士醉酒后一头栽倒在冰封的河里,没人知道他死前是否曾经呼救过。

      尸首被人发现时已经是次日清晨。邻居大叔找到谢尘,他们匆忙赶到河边,那里已经围满了人,众人怜悯地望着他,他却觉得这样的目光令他难堪。他强忍着不适,拨开人群,顺应着人们的期待,开始放声大哭,一口一声已经多年未曾喊过的“父亲”。

      见此情形,人们压低声线纷纷议论:“真可怜呐。”
      “听说娘亲也已经不在了。”

      人们是真的同情年幼失怙的孩子,但这份善意毕竟也有限,谢尘也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善意。他很快成为了镇上的累赘,让人很容易把他与他那坑蒙拐骗的父亲联系在一起,是人们茶饭间都不屑提起的那类人。
      他靠上山采草药送给医馆维生,所得最多不过糊口罢了,但事实上他并不觉得现在比谢道士活着时过得糟糕。若有人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只要不是和谢道士一样,他都无所谓。

      他时常留宿山中,因为比起人心难测的世间,山间风物更能让他心绪平静。直到一个秋夜,他在山林中醒来时,睁眼望见树影中的满月,才知道时候已晚。

      谢尘立即起身,沿着漆黑的山路向寻常留宿的废弃小屋快步走去,他天生五感就敏锐于他人,刚一醒来就听到周围有悉悉索索向他靠近的声音。可他除了赶快逃离这里外,也别无他法。当他意识到威胁已经来临时,已经被饥饿的狼群包围了。

      他从小就知道,求救和哭闹毫无用处。
      他猛地向前掷出盛满草药的箩筐,狼群一时受惊,有些向后四散。他定定地盯住其中一匹狼,一步步向后撤离。群狼一时没有继续靠近,似乎在冷漠地打量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谢尘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紧紧握住手中挖草药的锄头,极力克制住身形的颤抖,生怕被捕食者发觉他的恐惧。可他仅仅九岁的个头,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终于有一匹狼向前试探地迈进几步。其他同伴响应着开始收拢包围圈,向少年越来越紧密地逼近。

      谢尘环顾四周,不免心中生寒,几乎绝望地想,从哪里能逃得出去?
      狼群将猎物逼迫到窘境,终于悍然发动了攻击,其中一匹猛地向他扑来,他还是有所防备,使出全力挥舞锄头,阻挡了这第一击。下一只扑向他的狼,又被锄头狠狠地砸在地上,毛发间渗出鲜血,呜咽几声后静止不动了。

      但等不及谢尘设法逃走,狼群被血腥气激起了凶性,低沉地嚎叫着一同收缩包围,将猎物作为网中之鱼。
      一匹狼冲着他的手臂扑了过来,这一次他没能挡得住。锐利的犬齿深深嵌入了他的右手臂。他禁不住痛呼,野兽森寒的尖牙仿佛磨砺着他的骨骼,疼痛和恐惧使他不停地发抖。

      人在大难临头时,总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他用尽全力,将死死咬住他手臂的饿狼一把扯开,顾不得对方口中还衔着他手臂上的血肉。

      血肉撕裂的疼痛让他冷汗淋漓,他知道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趁这间隙他想要转身逃跑。可被一匹狼咬住了脚踝,绊倒在地上。群狼向来知道协作,如今见同伴一个个失利,它们打算集体配合着拿下这次的猎物。

      灰狼立即扑到摔倒的谢尘的身上,他不及退避,灰狼已经猛地咬住他的肩头。随后更多的饿狼纷纷而上,啃咬着难得的新鲜猎物。

      最后竟是这种凌迟般的死法。谢尘听到自己的惨叫冲出喉咙,从未有过的深沉绝望当头罩下。伤口处鲜血淋漓,疼痛过于惨烈而归于麻木,他像是在旁观他人的苦难,而非亲历着。嘲讽对方就这样草草一生,惨淡收场,活着从未有过什么趣味,只是拼尽全力地活着,抓不住什么值得珍视的事物。

      谢尘在意识将近崩溃之际,徒劳地哭喊道:“娘、娘亲……”一个对于他来说陌生的称谓,却成为生死之际下意识最想要抓住的。

      蓦地一道雪白的光焰划过他朦胧的视线,谢尘因为恐惧而想要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一道缝隙,又不禁诧异地睁大。
      只见那是一名白衣剑客,以凌厉而又精准的剑气将缠着他的群狼瞬间斩首了几匹。见状狼群不能不有所忌惮,低沉地嘶吼着一惊而散。

      谢尘感觉浑身上下都有伤口被利齿洞穿、淌着热血。他逐渐失去意识,记忆中最后的情景是满月下白衣剑客向他回眸相顾。

      在闪动着篝火光芒的山洞中,谢尘冷汗淋漓地被噩梦惊醒,看到不远处一名白衣修士正在闭目打坐。在跳动的火光照耀下,他的容貌堪称俊雅秀逸,谢尘从未见过这样不染纤尘的人。可当修士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近他的身边时,他才看清此人的眉眼间并无暖意,如笼冰霜。

      那人嗓音清越,毫无波澜:“醒了?”
      谢尘一时未答,年轻修士只当他受到惊吓,还未平静,也不在意他是否回应,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谢尘。”

      年轻修士似是随口赞许道:“辞谢俗尘,好名字。”
      谢尘轻轻一嗤。谢道士前半生汲汲营营,自诩聪颖过人,以为能够进入仙门,脱离尘寰,以至于给儿子取名字,也不忘这痴心妄想。而谢尘再清楚不过,自己只是世间人海之中的一粒尘埃罢了,这名字倒也恰切。

      白衣修士走到他的身前,向他伸出手。
      谢尘拧起眉尖本能地退避几分,没想到那人以手心轻轻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掌心带着不令人生厌的柔和的温度。

      “恢复了许多。”对方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从中倒出一粒,“服下它后再睡一夜,明早就该退烧了。”
      谢尘仍然有些防备地问:“你是……仙门修士?是你救了我,还为我包扎伤口?”他转动着手腕,见方才鲜血淋漓的伤口已经止血了,被上过药而且包扎得齐整。
      那人微微颔首。

      谢尘心中滋味有些复杂:“还未请问恩人姓字。”
      白衣修士语气淡淡道:“举手之劳,不敢称恩。我是灵墟山门人,褚怀霜。”又蹙眉道,“方才听你喊娘亲,你的娘亲呢?”

      忽然被戳破心思,谢尘眼神暗了暗,坦言道:“她已经不在了。”
      “难道是因为我来迟,她已经……”
      “不,她早已经过世了,没那个命能活到如今,”谢尘自嘲地苦笑,“是我把她克死的。”

      褚怀霜不由地皱眉:“命中相克之说虚无缥缈,不可妄听妄信。”
      谢尘黯然垂眸道:“人人都这么说,也许就是真的呢?”
      褚怀霜望着他,耐心地放缓语气:“流言不会因为人皆言之就成为真相。你若不把他人的毁谤放在心上,那毁谤便如同虚设。”

      这句话在心中荡开涟漪,少年望着篝火抱紧双膝不再言语。
      对方又道:“再睡会儿,等退烧后,明早我送你下山。”

      次日清晨,谢尘跟随在褚怀霜身后,穿过喧闹的市井间,路人无不侧目。谢尘看到他们的目光带着敬畏、仰慕,还有诧异,好奇谢道士的儿子怎么能和这位容仪脱俗的道长攀上关系。
      有人调侃道:“瞧,那不是小谢道士么?”
      “你说这位仙长什么眼光,再怎么也不能选这种人做徒弟啊。他可是克死了父母的天煞孤星啊,命太硬了。”

      他们只是在彼此耳边窃窃私语,但在五感远超于凡人的修士听来,与当面直言没有什么差别。谢尘早已习惯这一套议论的说辞,换作平时他只会咬牙隐忍,一言不发。

      可他敏锐地察觉到,褚怀霜本就澹然无波的面色在听到这话后又冷了几分。于是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刻意红了眼眶,小心翼翼地觑了对方一眼,又急忙别过目光,流露出像是无地自容般的怯弱。
      褚怀霜沉声道:“他们总是这样待你么?”

      谢尘咬唇未答,惶然地摇了摇头,回避到褚怀霜身后,却也不敢去扯仙长的衣袖,似乎是极为畏惧那些人。
      褚怀霜牵住他的手,一时指尖微僵,自己也有些不适应,但还是语音坚定道:“别怕。”
      谢尘仰视着他点了点头,眸中盛满了细碎的光芒。

      和谢尘相熟草药摊的伙计上前来问道:“小谢道士,难不成你要跟随这位仙长入仙门修炼啦?”
      谢尘挠头笑道:“褚仙长救了我的性命,可我自知驽钝,哪配做仙门弟子?”他说着,眼角余光觑着褚怀霜的神色,果然发现他眉尖轻蹙。

      两人行至他的家门前,谢尘道:“恩人,进屋稍作歇息再远行吧。”
      褚怀霜本想拒绝,可见屋宇寒素破旧,对他的身世不禁有些怜悯,不忍直接拒绝,伤害一名少年的自尊心,便道:“也好。”

      谢尘雀跃地请他进门,用衣袖拂去椅子上的灰尘,笑道:“恩人请坐,我去倒茶来。”
      褚怀霜淡淡道:“不必劳烦了,因为修道之故,我不饮流入市井中的水。”
      谢尘脚步一顿心中很是不屑此人故作清高,脸上神色却颇有些失落:“是我无知,唐突仙长了。”

      “无妨。你一个人居住在此?”储怀霜环顾四周,见屋子的角落倒是有不少道士驱邪用的法器,多是画符咒的符纸、看风水的罗盘之类,问道,“这些器物是?”
      谢尘答道:“先父曾经一生用心修道,痴迷于此,酷爱收藏玄门典籍。”又讪讪笑道,“不过自然比不得真正的仙门中人。”

      褚怀霜沉吟片刻,微不可觉地笑了笑:“修道……那你又怎么看待修道?”
      谢尘便是在等待如此一问,他垂眸细细思量须臾,抬头道:“大道无形,远得于大块,近得于衷心,又如何能凭借这些外在俗物求得?”

      褚怀霜不掩饰赞许地望着他:“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见解,颇为难得,你上前来。”
      谢尘清楚,也许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侥幸得到的机会,此后再难一遇。他心中真正有些忐忑地走到褚怀霜面前,静待命运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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