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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尘嚣无关(3) 终于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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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霖再次清醒时,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做了好长的一梦,下意识地唤道:“阿濯……”室内空阔,没有人回应。他起身太急了引起一阵眩晕,抬手揉了揉眉间,忽然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用的是惯用的左手。这才捏了捏手心,发现触觉已经恢复了大半。
心脏怦怦直跳,庄霖指尖微颤地解开覆眼的绸带,试着睁开双眼。眼前光线有些刺目,夕阳下陌生的屋子映入眼中,这就是在灵墟山的山巅么?虽然眼中的景象还带着虚影,有些模糊不清,但是先前无法忍耐的刺痛已经减退了许多。
庄霖又重新系好绸带,静心调息了须臾,心道,我想要见的第一个人是他。
有小弟子听到了动静,连忙进来道:“庄少侠你醒了,我去回禀师父!”
庄霖等待了片刻,听到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起身作揖道:“多谢林前辈相救之恩。”
林凤翊平淡地说:“你无需谢我,这恩也不在我,是申师兄救了你。”
庄霖颔首道:“我明白,江兄曾经对我说过。”
“你知道师兄他为何肯救你?”林凤翊随即自问自答道,“他是看在两个人的面子上,你的师父,还有江少侠。你的师父当年不顾世俗之见为那位同门仗义执言,而江濯在紫筠峰下苦等了七日,所幸的是申师兄最终答应了他。也许你该想一想,怎样回报这份恩情。”
庄霖垂首轻道:“江兄之恩,我以性命为报都不为过。”
每一次他都不曾放手,是这一段情义支撑着自己一次次地撑过去,为了不再辜负那个人。
林凤翊倏尔一笑道:“他要你的性命有何用?他是想让你能复原如初,自在适意地活着。所有人,你的父母、你的师父与同门,还有江濯,都想你为自己活着,而不是对他们以性命相报。”
庄霖已听江濯隐晦地谈起过他的身世,没有想到林道长会与江濯说一样的话,一时眼眶发烫,抿唇不语。
林凤翊缓声说:“趁此机会,你真的应该好好想想,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邪道祸乱再起,你的分内之事是什么,将要如何抉择,只有你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庄霖作揖道:“多谢林前辈赐教。”
林凤翊回身而去,留下了那名小弟子:“让他带你去剑影台看看吧,你的父亲过去常常在那里练剑。我与他一直性情不合,可他是君子,是拯救生民于水火的英雄。他最终死于邪道之手,若要说他为何而死,我想,不止是为了正邪之分。”
庄霖郑重应道:“是。”
那名弟子指引着他一直来到剑影台之上,白石栏杆下是山峦耸峙,云涛舒卷,霞光烂漫,俯瞰其下使人凡尘俗念尽消,若是在仙剑大会期间,这里应该会游人如织。只是现在人人担忧着江湖上的波云诡谲,此地此景已无人观赏。
庄霖眼上覆盖着绸带,隐约感觉到温暖的阳光照亮眼帘,耳边松风阵阵,许久没有像这样清闲无事地度过静谧的一刻。夕阳下,他拔剑出鞘,身形转处,回忆着师父当年教导他们时的情形。当年为灵墟山弟子时,师父或许也曾经在此舞剑,那时后来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想到这里,他眉尖轻蹙,过往云烟尽散,他还在这世间见证着苍筠山的回忆。
剑刃翻转出一个凌厉流转的弧度,庄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过往种种不该只是重担,而是早已融入了自己的血脉,沉淀在生命深处。
师父的剑法和教诲,由自己来传承……
忽然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濯的声音在身后道:“阿霖,接着!”
庄霖倏然转身抬手接住了短剑,熟悉的触感和重量,正是自己以为已经无路可走时当掉的那一柄。他是怎能找得到的?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江濯已走近他的身前,抬手轻轻拂过他的眉骨,笑道:“我一错眼人已经不见了,你怎么刚醒来就一个人到这里来,现在感觉怎么样?”
庄霖扯下了绸带,半睁开眼,眼前人的身影笼罩在夕阳下,明亮而模糊,他有些不适应地眯起眼,抬手触碰到对方的侧脸,仿佛在确认眼前之人是不是幻影。
江濯微微一怔,捉住了他的手,深深地望进他的眼中:“你,已经都好了?”
庄霖克制不住地弯了弯唇角:“阿濯,我……”下一瞬一个吻印在了唇上,带着这些日子的忧虑和心痛,咂摸着对方温热柔软的滋味,柔情地辗转了片刻。
庄霖耳尖瞬间发烫,微眯着眼眸望着他,接着勾住了他的脖颈,主动将这个吻加深了下去。江濯的心跳倏然加速,捧住他的下颌后很快重新掌握了主动。片刻后庄霖喘息不定地告饶,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肩上,半晌不肯抬头。
江濯拢了拢他被风吹乱的青丝,含笑道:“你今天同往常不太一样。”
庄霖靠在他的怀中,轻道:“这段日子发现原来我这样依赖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人挺怪的?”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庄霖只感觉温热的气息拂过热意未退的耳廓,接着耳垂被极轻地吻了一下,心脏一阵微麻的震颤,想要挣脱这个怀抱,却被更紧地揽住。江濯像是早想这么干了,轻轻笑了几声,又道:“阿霖……可以问吗,你是从何时开始动心的?”
庄霖茫然了一瞬,接着回想起第一次一起吃酒的那一夜,决定怎么也不会说出口。
江濯垂首与他对望:“好啊,你难道不记得了吗?我可是对你一见钟情的。”
庄霖心跳微乱,心道,原来又是玩笑话,差一点就被骗过了。于是从容地仰望着他的眼,微勾着唇道:“我也是。”
江濯有些意外,探手碰了碰他腰间的佩剑,笑道:“那,再试试?”
庄霖趁机挣脱了这个怀抱,见四周方才并没有旁人,才舒了口气,连忙往回快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地说:“下次吧。”
江濯快步跟上他:“阿霖,今后想去什么地方?”
闻言,庄霖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我想要回潜灵镇,苍筠山。是时候该去见我的师兄一面,了结过去的事。”
江濯笑道:“好,我陪你。”
庄霖心中微动,没有回顾地埋头继续往前走,脸颊发烫地轻道:“我们萍水相逢,原本分开之后各自有自己的路要走,再也不会有交集。谢谢你,阿濯。”
有他选择同行,才能闯过那些黑暗,支撑到现在。终于发现自己过去都是在为他人而活,为恩仇所困,被人所利用。而今后,他要为自己的私情活一回。
江濯跟随在他的后侧,看见他的耳尖通红,说完这句话后似乎有些紧张地轻抿着唇。心脏倏然急速地跳动,心道,我好喜欢他。于是快步上前从身后拥住他,隔着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
庄霖脚步不得不顿住,意外道:“做什么?”
江濯的手指极自然地滑进他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在他的耳畔低低一笑。想说出心意,又觉得总是这样惯着他,自己岂不是很没面子,于是只把下颌撑在他的肩上。
庄霖转过头去正想要说什么,却倏然被吻在脸颊上,接下来的话都被堵在唇齿间。
——
苍筠山上,旧事早已成遗迹,高阁大殿已经重建在昔日的断壁残垣之上,殿中透出烛光、酒气和丝竹之声。襄岚径自经过烂醉后高谈阔论的几人,向尽头处高位上的玄衣青年走来,作揖道:“谢公子,拂衣宗的事已经办妥了,您想如何处置……”
谢尘摆了摆手打断她,带着微醺笑道:“先关着罢,反正不算什么要紧人物。”
襄岚冷笑着环顾四周,这些昔日为祸江湖的邪修,如今都对此人俯首帖耳,甘愿唯他马首是瞻,最近不过小胜了几场,就这副狂妄的德行。她冷冷一哂道:“这就是我的师兄曾经念念不忘的大计吗?”
谢尘放下酒盏,含笑问道:“你想说什么?”
襄岚道:“我想说谢公子真是好计谋,当时为了救昔日的仇家,甚至不惜让我们的人死在一个蠢货手中,结果这么快孟钰就成了前谷主,现在九微谷已成了一盘散沙,皆如你所愿。我只想问,接下来什么时候轮得到拂清剑派?”
两人间略显紧张的气氛引起了旁人的瞩目,谢尘却丝毫未被她的追问激怒,垂眸笑道:“孟信远死了,他的儿子们还活着。孟钰若也轻易死了,还有他的弟弟。只要一两个人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若想要钟掌门的命,今夜便可去取,而若想要替你的师兄向那些正道仙门复仇,就需要静待时日。”
襄岚冷笑道:“正道仙门……谢公子,如今天下人都已经知道你的师父是何人,那么,你究竟算是站在哪一边?”
谢尘望着她淡淡道:“哪边都好,我会让所有人记起,胜者为正,败者为邪。你今日为何如此急躁,又出了什么事?”
襄岚含着怒气道:“所爱之人被他们逼迫而死,这种感受,你又怎能明白?”说完,她就拂袖离开。
谢尘有一瞬间微微怔然,接着冷淡地回敬道:“你要记住,他是为了让某人逃脱,才自爆灵核。”
襄岚闻言身形一滞,袖中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当然记得,余生的每个日夜都会记得。”
等她走后不久,谢尘也放下酒盏起身,似乎厌倦了丝竹管弦之乐和众人的阿谀吹捧,将纵酒高歌大殿抛在身后,独自在微凉的夜风中,回味着方才那一番对话。他对堂堂仙门没有眷恋,对这些乌合之众也没多少好感,事实上他生性就情感淡薄,更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进入仙门,在师门覆灭后,为求所谓至道辗转半生。
他的身世说来只会引起那些仙门望族的鄙夷。他的父亲是一名假道士,随缘替人看相占卜为生,对风水堪舆半通不通,整日只能勉强混个温饱,还嗜酒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