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恩仇相煎(7) “只是听说 ...
-
庄霖不可置信地抬头,而眼前只有空洞的昏暗,他透过这黑暗仿佛想象到那人的面容。面对众人责难、百剑相向他没有怕过,面对林仙长深蕴难测的灵力他也没有怕过,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身死道消。但是此时,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却只有想要逃离的冲动。
江濯没有再理会那些人的打斗,一眼就找到了那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走近他的面前半跪下身,细细地将他全身上下察看了个遍,一路赶来设想过重逢时的无数种情形,没想到再次见面时只能勉强挤出一句:“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庄霖侧过脸试图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江掌门,此事与你无关,尽快离开此处。”
江濯哑声问:“我来迟了,你怨我?”
庄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在手心,声线依然镇静平淡:“苍筠山旧事与玄沧门无关,眼下的局面已经够乱的了,江掌门还是离这些事越远越好。”
江濯被他气笑了:“你的事哪件不关我事?栖霞阁那一夜后,世人都道林右使与孟谷主同归于尽了,可我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你猜我是什么心情?”
庄霖咬紧牙关,垂下头一言不发。
“我想我这辈子都会恨自己,那时竟被他编的几句话就骗过去了,让他一个人去赴死。”江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道,“找不到他的尸骨,我就不信他已经死了。我一直在找他,又生怕会找到,那些日子,我闭上眼睛就忍不住地想象他在黄土下慢慢腐朽的样子。你猜那比起留在这里,哪个更可怕?”
庄霖鼻尖泛红,沙哑道:“你别说了。”
江濯伸手想要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却被他悄然避开,继续道:“后来我又听说苍筠山褚尊师门下的弟子,曾在松云山挑战何掌门,我便赶往那里,可接下来却一再错过,我甚至不知道传说中的那人是不是我要找的阿霖。只是听说他还活着,却要与整个仙门为敌,我便来陪他。”
周围众人见他不避嫌疑又毫无防备,一直在与那邪修低声说着什么,终于有人好心提醒道:“江掌门可能还不知这邪道做了什么。”
庄霖知道躲是躲不开的,压低声线劝他:“不要蹚这浑水,我已经时命无多,不值得。”
又有人不耐烦地说:“什么意思,一介邪道,人人皆欲杀之,江掌门还想要救他不成?”
江濯心中一刺,正无法对他发泄一腔怨怒,见此人是松云山弟子,于是讥笑道:“做了什么?不过是战胜了诸位而已,据传闻说,他非但没伤无辜者的性命,反而多余地救下了那想不开的。”他没给对方再留情面,说罢看向人群中的何巍,“是真的吗?何前辈。”
何掌门面色一僵,忙尴尬地回避。
徐宗道当众丢了颜面之后已经沉默了半晌,此时冷笑道:“阁下就是已故江掌门的公子?玄沧门想要为了此人和整个江湖作对不成?”
玄沧门众人方才已经随后赶到,江潇担忧地看向兄长。
江濯随手摘下掌门信物,不容拒绝地塞到了他的二弟手中,向对方说道:“我不过是代行掌门职责,当初就已经言明,等到家父身故的原因查清楚,就将掌门之位交给我的二弟,看来是时候了,如今我已经与玄沧门再无干系。”
玄沧门跟来的几人忙出声劝阻,江潇紧锁着眉头也摇头道:“兄长!”
江濯回顾着他笑道:“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放心我把它交到你的手里,你比我更合适。”
庄霖捂着心口勉强起身,走到江濯身后三步之外低声道:“江掌门不要冲动行事,这于玄沧门声誉不利。”
江濯靠近扶住他的手臂,不顾他试图挣脱:“我已不是所谓掌门,这辈子总共没在玄沧门中待几天,恐怕也是诸位君子眼中的邪魔外道,还是尽早离开,或许对玄沧门的声誉更有利些。”
有人冷声道:“敢问江少侠为何要为这邪道出头?”
江濯没有回顾那人,只望着庄霖道:“因为,他是我的毕生知己。”此言引起众声哗然,正邪不两立,怎么有人不急着与邪修撇清干系,反倒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与他绑在一起?
庄霖面色一沉,匆匆挣开他的手:“不,我们毫无瓜葛。”
江濯不由地笑道:“还在怪我那日一走了之?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庄霖近乎无奈地微叹了一口气,仍冷淡道:“你不知道这其中利害,那个人是我的大师兄。无论他做了什么,世人都只会认做是苍筠山弟子所为。”
江濯望向激战正酣地那几个人,皱眉啧了一声:“怎么最近又是你的兄长,又是师兄的?回头我要听你好好解释。你这师兄好生厉害,那几位灵墟山的道长都一时无法胜过他。”
长剑骤然从面颊侧掠过,安允初只能咬牙硬挡。郁常清忙道:“安师弟快撤招!”
可惜仍然退避不及,安允初使出十分气力架住这一招,蓦地吐出一口血来,为不拖累两位师兄,匆忙从混战中撤退。
有灵墟山弟子上前要扶住他,他却摆了摆手,硬是独自挺身而立,望向庄霖寒声道:“庄少侠,灵墟山待你已是不薄,若非看在……”他语气顿了顿,接着说,“若非看在褚道长的面上,林师兄如何肯带你回去?”
他都已经自顾不暇,还又来擅作主张。江濯面色微沉,默默挡在了庄霖的身前。
安允初冷笑道:“不愧是褚道长教出来的两位好弟子,令在下今日大开眼界。”
庄霖轻扯了一下江濯的衣袖:“他们现在战况如何?”
江濯望了眼他的手,含笑摇了摇头,才想起他看不到自己如此反应,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低沉道:“一时还分不出胜负,但他让灵墟山的三位道长如临大敌,这种场面恐怕没多少人目睹过。”
庄霖担忧地抿紧了唇。照此情形,无论最后谁胜谁负,几位道长竟然与被他们指认作邪修之人难分高下,这对灵墟山而言已经是败了。今日之后,这几位道长威名受损,那么师兄他会被轻易放过吗?
江濯猜到了他的心思,低声道:“阿霖若不想他们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由你来劝,你的师兄或许会听。”
他让庄霖这样做其实有着私心,方才听见围观众人的冷言冷语,便已经知道庄霖是把这班好面子的老家伙得罪了个遍,看似他已经认过输,那些人却仍然有非要他的命来偿的意思。若他能阻止这个局面再恶化下去,就能少给他人留下话柄。
庄霖沉吟了须臾,扬声道:“师兄,这些人并非是我们的血仇,不要伤了他们的性命。”
谢尘闻言冷笑了一声,旋身一转已经撤去了攻势。灵墟山的两位道长互相对望了一眼,竟也没有继续迫近急攻。
林凤翊的面色如霜,已经不像往常那样镇定,冷声质问道:“阁下如今还自认是褚道长的弟子吗?”
江濯心道,传闻中褚道长早年曾经在灵墟山受道,这么一问竟像是给对方好大一个台阶下。只要承认,这场冲突就有了几分家务事的味道,旁人再想要插手也不合时宜。
没想到谢尘道:“我永远都是师父的弟子,可师父当年为何离开灵墟山,当世之人恐怕都已经忘记了。”
众人有些等着瞧好戏地样子,等着他们继续说下去,谁知他却冷笑了几声,没想再满足所有人的探知欲。
林凤翊等人似乎以为再说下去对门派声名不利,于是也不追究他的态度放诞。只有庄霖念念不忘真相,却被江濯握了下手腕,示意他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谢尘在一众灵墟山弟子的包围之下,目光遥遥地在他们二人之间一转,道:“小师弟,迄今为止,查了这么久的往事,你还没有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吗?”
庄霖不由地问道:“一直以来,都是师兄……”难道都是他有意地将线索抛给自己?
谢尘颔首微笑:“不错,我会在苍筠山等你,你终究会来的。”
说完之后,他并未将周围众人放在眼里,径自便要离开,灵墟山众弟子手执长剑严密地包围上去,却没人敢轻举妄动。直到郁常清道:“都退下,你们拦不住他。”人们才松了口气似的,满怀敌意地盯着他离开。
其余人等纷纷议论:“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难道真没有人能制服他不成?”可也没人愿意冒险出这个头。
林凤翊隔着众人,对庄霖道:“你不是想要查明真相吗?随贫道回灵墟山去,当年你的师父在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你自然会明白。”
见庄霖认真在思索这个提议,江濯将他挡在了身后,倏然握住他的手:“阿霖,这一回听我的话,随我回去。”
真真假假,孰是孰非,费尽心力地想要查明一切不过是想要还真相于世间,结果如今发现,这世间除了自己,或许再加上师兄,早已经无人在意当年的真相如何。烟尘尽散,手中也空无一物,如果只剩倒数的一段日子,最后想要攥紧的只有……
他的手心很烫,骨节被紧握到微微发痛,他是真的担心自己再一次转身而去,可是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庄霖在他的身后回握住他的手,缓缓地一笑,摇头道:“我不会去灵墟山,最后只想与他在一起。”江濯闻言心情一振,回首望向他,他却接着道,“若你们不放心,在此废掉我的功法也罢。”
林凤翊走到江濯身侧,望着对方防备的神情低声道:“你知道再让他被邪道功法反噬下去,将会如何吗?”见对方瞳孔骤然一缩,继续道,“只有到灵墟山去,他才有生路。”
江濯回首沉声问:“他说的是真的吗?”见庄霖垂首不语,他心中微沉,知道对方所言非虚,于是道,“若今日即刻启程的话,以他现在的状况已经受不住连日颠簸,林仙长可否等待一些时日?”
徐宗道的弟子见师父方才受辱,早已怀恨在心,见状愠怒道:“江公子难道以为我赤城山是任一介邪修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吗?”
江濯冷淡地回顾此人:“阁下当真想要拦住他吗?”
见双方之间的气氛逐渐剑拔弩张,林凤翊出声打断道:“徐掌门请放心,此事灵墟山会追责到底。”他又拦住想要出言再劝的安允初,望向被玄沧门弟子围绕着的两人,“当然,只要江公子能与他留在这赤城山下的城镇中,我们会静候几日。”
庄霖紧锁着眉头,压低了声线道:“江兄不可再为我得罪这些人。”
江濯见他唇色极淡,看来今日过于耗费气血,忙搀扶住他的手臂,对林凤翊道:“多谢林仙长。”
见庄霖虽然受伤不轻,但灵墟山的人居然就这样放任他堂而皇之地离开,有人不满道:“难道就这样轻饶了他?”
“拘禁邪修还有讨价还价之说吗?”
“方才林仙长已经说过了,仅限他们在这城镇中休养,重重防卫之下哪有那么容易逃走?再说了世人皆知他是邪道,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议论纷纷被留在赤城山门之内,在一众鄙夷而警惕的目光中,江濯没顾他抗拒,将他背在了身上,温声道:“今日阿霖总算选择信任我,我很高兴。可是今后该向我解释明白的,阿霖也逃不掉了。”
庄霖将微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肩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潇与玄沧门的众人跟随而来,匆忙问道:“兄长今后作何打算?”
江濯说:“我没有骗他们,之后先弄清楚林道长说的话是否属实,在此地休息几日,往后日子还长。”言下之意,若发现灵墟山没打什么好主意的话,也没有那么容易让他们将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