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剑醉春雪》暮绮

101、恩仇相煎（5） “这桩桩件

　　郁常清道：“十一年前，有人在紫虚崖石壁上，发现了褚怀霜道长残存的剑气。此外，还有七具尸首在附近被陆续发现。灵墟山派遣当时在周边游历的安师弟前往查看。安师弟，劳烦你来为大家说明。”

　　安允初冷毅的眉宇间没有多余的情绪：“贫道前往紫虚崖下察看，发现石壁上的剑痕确实是储道长步虚剑法留下的，并且察觉其下曾书有古老文字，却皆已被剑气毁去。贫道学识浅薄，无法辨明已经被毁尽的古文字究竟为何。”

　　郁常清道：“当时储道长已经闭关半载，而紫虚崖之事不胫而走，引起江湖上流言纷纷，仙门中人想要了解那石壁上究竟曾经书写何物。灵墟山决定等储道长出关之后，再行询问此中缘故。只是一切发生之快，是当时所有人都预料未及的。”
　　安允初冷面无私地望向徐掌门：“当时，徐掌门为消弭流言，曾经前往苍筠山想要问清真相。”
　　庄霖闻言不由地冷笑了几声。

　　众人侧目看向徐宗道，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说：“贫道当时身为一派掌门，当为仙门表率，想要查明紫虚崖下诸人的死因，这有何值得非议之处！”

　　安允初颔首，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索性双方并未起冲突，在我赶到时，是苍筠山一位小弟子化解了矛盾，若我没记错的话，正是这位庄小友？”见庄霖点头，安道长蹙眉道，“昔年少年英才，如今……今昔对比，实在令人扼腕。”

　　郁常清接着讲述：“然而随后发生之事，却令人难以预料。不久之后，孟信远声称从苍筠山内部得到所谓上古典籍，将它公布于世。后来它引起祸患，江湖中人终于意识到所谓仙典是假的，索性及时止损，众仙门一时都忙于处理魔障。
　　在众人追问之下，孟信远才肯说那典籍是谢尘提供的，至于他是受谁指使，至今仍是一桩公案。我们尚未来得及向一直闭关的储道长询问真相，想不到苍筠山竟然会发生那样的惨剧。”

　　庄霖心中钝痛，不自觉地紧咬住嘴唇，下唇已经干裂渗出鲜血。

　　安允初补充道：“直到最后，储道长也因修炼《残典》，走火入魔而身亡道消，一切真相似乎不言自明……”
　　庄霖骤然打断道：“一派胡言！”继而惨然笑道，“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真相？师父他……他直到最后，为防止邪典功法所生魔障为祸世间，为彻底清除魔障而步入火海。他又怎么会故意流布假《残典》于世间？”

　　安允初与郁常清面面相觑。
　　庄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至极：“够了，你们并非当事人，又怎能知道那时发生的细节？我只想知道，当年所谓邪道来犯，苍筠山发出青羽令向诸位正道之士求救，为何竟无人回应。”

　　众人一时缄默。
　　徐宗道冷笑道：“储怀霜使得邪典降世，为祸世间，众仙门处理魔障也自顾不暇，一时未能来得及响应也实属常理，谁又能预见后来之事。”
　　人群中有人低声赞同。

　　庄霖倏然抬头，已经使不上力气的左手却在微微颤抖：“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许你诋毁我师父！”
　　徐宗道：“我说出真相而已，何能称得上是诋毁？”

　　庄霖手中利刃出鞘，寒光乍现，剑影如鬼似仙，飘忽而至徐宗道的面前。郁常清连忙疾呼：“庄霖住手！”却已来不及阻拦。
　　徐宗道心中大骇，勉强拔剑接住这一击，恨恨道：“邪道就是邪道，你所修炼的邪典究竟从何而来？还不是储怀霜所授！”

　　庄霖持剑指向对方，冷然道：“徐宗道，你多年前就为得到《残典》而逼迫至苍筠山下，竟不知你到底何等厚颜，在此又鄙夷其为‘邪典’？”
　　徐宗道被当众拆穿旧事，恼怒道：“放肆小辈，竟敢如此对尊长说话！”

　　庄霖讥讽地一哂：“若紫虚崖下之事为真，那么先师错就错在怀璧其罪，未能及时将所谓秘籍公布于世，引来鼠辈堂而皇之前来相夺。青羽令为前辈真人平定九州时所设，两百余载间仙门中人无不遵从，诸位却见令不回，只为没能从苍筠山得到《残典》？徐仙长，这桩桩件件，一定要在下一一分说明白，令大家难堪吗？”
　　一口气说尽，庄霖心中只觉得快意，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刻的惘然。

　　徐宗道已知自己并非何掌门的对手，而今必不能胜过庄霖，只能寒声道：“青羽令，苍筠山，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你如今难道要向整个江湖讨一个公道不成？邪典本来已毁，若非你修炼邪道以复私仇，又如何能再度为祸世间！”

　　庄霖冷笑道：“十数年来，先师为之牺牲想要毁去的邪典，非但未能尽毁，反而被各门派世家收藏。世上眼见甚至修习过《残典》的，岂止在下一人？”
　　郁常清和安允初面色登时有些难看，众人心想，这毫无根据之事，谁肯出来承认？只埋头低声议论。

　　徐宗道趁机后撤几步，不欲与他硬对。谁想顷刻间，庄霖挺剑疾刺，剑刃一转抵住了徐宗道的胸口，他满脸冷汗：“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惊惶四顾道，“他已经疯了，疯了……”
　　郁常清再看不下去，拔剑出鞘，斜挑开庄霖的剑刃。

　　庄霖低声道：“郁道长，我本不欲同你动手。”
　　而他的剑锋凌厉向前，毫无退意。匆匆之间兵刃相击，锐响震耳，郁常清发现自己并不能完全敌过庄霖，甚至有渐渐落败的趋势。

　　郁常清抬剑格挡时忽而笑道：“可惜，可惜。褚道长步虚剑法的传人如今仅剩庄小友一人，贫道特来请教，庄小友却只使出《残典》中的招数，岂不辜负褚道长教导？如今你执著于仇怨，与仙门众人对峙，这会是褚道长所乐意见到的吗？”
　　庄霖剑招一顿，去势已收，剑尖缓缓垂落，黯然道：“师父的剑法不该被用来做这种事，我已经不配使出步虚剑法。”

　　这时人群中有人低声嘲讽道：“储怀霜生前本就性情孤高邪僻，以至于教出此等徒弟，不知是门庭不幸，还是应有之义。”
　　郁常清和安允初紧皱眉头，却一时没能辨别出是何人说出了这句话。

　　庄霖本已无心与郁常清相斗，近日频繁使用残典功法，灵脉已经难堪重负，早已是强弩之末。蓦然听到此语，只觉得心口一阵阴火烧灼，血气猛地上涌，更遏制不住左手中那隐隐躁动着的仇恨。
　　他以手中剑刃指过周围众人，而早已目不能视，徒劳地寻找方才挑衅之人，那人却再不开口。他哑声道：“是何人诋毁先师，站出来，与我一决胜负，背后谤喧逝者算什么君子！”

　　只听前殿内有人冷声道：“否则呢？”闻声，郁常清与安允初匆匆对视了一眼。
　　庄霖擦去唇角渗出的鲜血，疲倦笑道：“否则诸位大可一起上，我便舍命而战，直至手中剑刃崩锈。”

　　前殿中那人冷哼一声，道：“竖子夸言！让贫道来领教你的剑术。”
　　庄霖朝向声音来处的一霎那只觉一道精纯的灵力袭面而来，抵挡不及他只能旋身回避，擦肩而过的灵力已然划破了衣袖。前殿中人仍未现身，方才只是用灵力操纵着一片枯叶，原本一碰即碎的枯叶现在穿过了血肉依然完好无损，钉入了庄霖身后的地面。

　　有人惊疑地微声议论：“这不就是庄霖方才使出的《残典》中的招数吗？”
　　“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方才殿中那个冷沉的声音再次开口道：“殊不知万道归一，邪道能做到的，难不成正道便做不到吗？”
　　一个身着星灰色道袍的身影从前殿中走出，他眉目冷淡，举手投足自带一种威压。郁常清与安允初齐声道：“林师兄。”郁常清面露担忧之色，望向庄霖。

　　庄霖持剑的手臂上伤口处鲜血迅速渗透衣衫，而他握紧了手中剑刃，显然没想要退让认输。见对方不动如山，等着自己率先发难，他冷笑了一声，剑刃凌空划破一个险急的弧度，就向对方挺剑刺去。剑刃如覆冷霜，在白日下反射出刺目的辉芒。
　　林凤翊神情不变，连续架开他淬炼着戾气急攻的几剑，紧接着剑刃乘虚直向他劈落！

　　庄霖只感觉紧闭的眼帘上寒光一闪，握剑的手猛地一震，瞬间手心一阵酸麻，想必这是灵力汹涌而出的一剑，不再是对着晚辈比划招式而已。

　　众人惊异于方才那道一剑的威势，再议论时语气中带着些不可置信的味道：“他小小年纪，竟然能接住林仙长的一剑！”
　　“难道这就是《残典》功法吗……”

　　庄霖深深地喘息了几次，顿感喉咙中泛起了一股铁锈味，明白自己这一剑接得没有表面上那么容易，但更令他惊讶的是，对方的剑招中有些熟悉的痕迹，剑刃相抵之时轻声发问：“这难道是步虚剑法？仙长可认识家师？”

　　林凤翊淡然道：“储道长能够独树一帜，自创步虚剑法，世所罕见，天下谁人不知？我虽与令师缘悭一面，却早已耳闻其人其道。今日本想一睹褚道长剑法重现于世的风采，可惜小友的步虚剑法尚未精通，难怪不敢拿出来使用。”说罢剑刃向前猛地横推。

　　庄霖后退数步，雪白剑光在眼帘外闪动，即使视线昏暗不清也足以想见对方剑上盛极的光华。再避让数回之后，庄霖紧咬住下唇，额间汗水淋漓而下，浸湿了束缚双眼的白绸带，渐渐体力难支。对方显然并未因他目不能视而专门出招，却也难以接连抵挡。

　　林凤翊纵剑向他削来，他甚至不及回身闪避，只能竖剑硬对。林凤翊剑招紧迫而至，冷道：“《残典》之中功法招招拼尽全力，你年纪尚轻，灵力根基本不深厚，只是凭借一己戾气强自支撑罢了，过于盈满，固难久持。若我以令师的步虚剑法胜了你这邪道招数，你又该当如何？”

　　庄霖哑然无言，清楚对方说的都是实情。他心口处一阵阵震痛，手心被冷汗浸透，终于克制不住剑刃微晃。林凤翊即刻挑去他手中佩剑。

　　剑刃当啷坠地，庄霖像是被人剪断了那根一直以来操纵着他的线，失去了支撑与依托，耳中一阵嗡鸣的同时向前颓然跪倒在地上，捂住唇克制不住地咳嗽不止，鲜血染红了唇边，面色已然雪白如纸，在日光下泛着霜雪般的凉意。他垂首轻道：“弟子不肖，给先师丢脸了。林仙长既然胜了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