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天》而我没有笔

9、花枝

　　周子舒一直觉得自己与师弟梁九霄有一个核心观念上的不同。

　　差不多是九霄爱美而自己嫌弃美貌拖累——这么核心的一点。

　　所以九霄易容，总是不怕麻烦地弄一堆零碎，非把自己打扮成个赏心悦目的美娇娘；而自己呢，喜欢动最少的工具翻最细的模，就往丑里整。

　　“师兄天生的好骨相，配一张丑脸，你是要隐藏行踪还是要引人注目啊？”

　　“世间美人少有，你装扮得如此漂亮，走在街上该有多少回头呢？”

　　俩人反正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直到，周子舒无视了禁足的命令，尾随二皇子南宁王一行人来山野“春游”。

　　“师兄，我就提一点。楚王世子擅术数，目能观骨。”你打扮成个老病的丑八怪，只会让他对你的相貌越发好奇，“可你要是修饰成个好看的姑娘嘛，赫连志就只能看出你女扮男装，对你本来的相貌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咱们在天窗做事，多一张假脸，就是多一重保障。”

　　九霄…说得对。

　　因此周子舒这次出门是干脆让九霄动手打理，扮出来的人儿一席麻布衣裳，却出落地比几天前进了晋王世子府的周姑娘还要美艳。

　　春游这天日头很大，他跟在花丛里被一身汗泡着都快别扭死了，忍不住往外探了一下换了口气，偏正好和那小侯爷对上了眼，气息一错往前轻扑，打了补丁的布料别在了外面。幸好他惯会隐匿，并无旁人能看见。只不知小侯爷是不是又要刺他一下才舒服，一时竟藏也不是出来也不是。

　　跟“周姑娘”对上眼的小侯爷哗啦泼了北渊给他的龙井泡澡水，溜达到周子舒藏身的花丛，低头一脚把周姑娘挂住的花枝踩断，抬头咔擦剪下两枝最漂亮的桃花，又往花丛里丢了一块巴掌大的寒玉，“北渊！好花赠佳人，这枝有那么一点瑕疵的就送你了！”

　　景北渊不知道他非往那边走一圈是要干什么，顺势接下又调侃了小侯爷两句，看人晃悠着另一支来回踱步，玩笑问那枝没有瑕疵的准备给谁。

　　小侯爷摇头晃脑地瞪了他一眼，干脆没搭理。

　　一行人躲在花枝下大致闹了闹，不敢放肆又不敢先走，晒得脑瓜子都懵了。刚巧赫连钊家那五岁的娃娃连着打了一串哈欠，赫连琪赶紧就坡下驴，招呼大家各自散开，下山去吧。

　　众人纷纷告辞。

　　赫连志与南宁王昌乐侯他们不是一路，看周子舒要下山，凑上去道别，顺便问“这枝桃花可否归了我”。

　　周子舒拿那枝挽了个花，都想好了说辞要“借”花献佛送了给他，不想被个鹅黄嫩柳的美人儿抢了去，紧跟着这美人轻快地向他行礼，说着“多谢小侯爷”蹦跶去了一边。

　　“？”周子舒的表情控制差点失了准头。

　　这位哥？你刚不是还荆钗布裙力图藏好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换了身贵女的衣服溜达出来了？而且，被你截胡的赫连志掐算的功夫可是声名在外，他能认出你啊。

　　小侯爷直觉这周大侠绝对别有用心。他只是…一时还没有想到。

　　周侍卫实则是躲在花丛看到了赫连志对小侯爷的好感，突然想到了能把赫连志赶出京城的妙计，赶忙现身“勾引”。

　　赫连志必须赶紧滚。有这么一号能掐会算的人物天天在赫连琪周边晃悠，天窗的活动可是大大受限。

　　再说，太子和晋王世子都对江南武林有所企图，万一他对小侯爷心诚，还能算个助力。

　　至于这“勾引”能不能成…不成他也不亏什么；成了，估计自己颇有些苦头要吃，只希望太子殿下别为这自作主张生气，再降下什么惩罚来。还希望世子爷一定大人大量，别为他把小侯爷套进来这事跟太子殿下要说法才好。

　　景北渊认不出周侍卫，看他们三人为了根花瓣快掉完的树枝僵持非常牙疼，又知道赫连志不是简单人物，又不知道这“姑娘”是不是危险人物，不好把兔崽子自己扔在这，只好拽着乌溪不停打哈欠吸引小兔崽子注意。

　　小兔崽子还算靠谱，把那根花枝从两人手里拽出来，一把扔了，又飞到树上摘了两根递过去，“一人一根，这样就公平啦。”为了维护古灵精怪幼稚可爱的形象，他颇为孩子气地给乌溪也递了一枝，这个一人一枝真的有够公平。

　　阿弥陀佛，赫连志可算是告辞了。

　　“那咱们，走走走吧？”周子舒招呼着周姑娘和北渊乌溪一起下山，到别院去。他和周侍卫达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谁都没跟南宁王他们讲起这突然出现的周姑娘到底何方神圣。

　　坐上马车行到半路，紧绷了半个时辰的景北渊可算明白了这位是谁，“周子舒？”他生气地拽住两个周子舒的头发狠狠一薅，看到两张呲牙咧嘴的脸心情才算好了一点，“你们俩玩我呢？”这么半天看我战战兢兢好玩是吧？

　　“那，谁让七爷您认不出来呢。”周侍卫捏着嗓子调侃。他与七爷多少还是有些敬畏，可跟小侯爷坐在一起，倒发现看七爷一次笑话有多么好玩。

　　七爷您聪慧，自然知道都是小侯爷引导我的，可不兴跟我生气啊。

　　“嗯，咱们还是得公平一点，”小侯爷接着说，“四季山庄机巧精妙，等闲识不得是当然的。南宁王虽然一副玲珑心肠，可惜没长赫连志那入骨三分的眼睛，所以认不出不是他的错哈哈哈哈哈。”说到后面，他也哈哈大笑起来。

　　谁让这狐北渊整天一副算无遗策的样，看他浑身紧绷坐立不安地缩在车里怎么就这么好玩。

　　“小没良心的啊。”景北渊指着昌乐侯感叹了一句，再对着周侍卫摇摇头，自己一放松也乐出声来。

　　不是什么江湖异士方外之人就好。否则，多余一人入局他跟太子殿下没法交代，小兔崽子给拐跑了他跟世子爷没法交代。

　　“子舒，”不过七爷很不理解周侍卫这么远跟过来是图个什么，“你不是应该在东宫禁足吗？”赫连翊不是个多宽容的人，知道你自禁足以来先去晋王世子府又跑到护国寺一准要收拾你的。

　　“为了以后行事方便，有些工作要做，”周侍卫那点花花肠子也不好对几位皇家贵胄明说；但他又担心小侯爷看不出安排不来掺合，又得给人暗示，“为了后面的安排，赫连志必须早早返回楚地才行。”

　　说不清是同体之间的默契还是同门之间的心意相通，周·小兔崽子想起周侍卫刚刚眉目生姿的模样，好像大概也许可能知道这位老了三年的周师兄想干什么了。

　　他眨眨眼，挺突然地叹了口气。

　　要是这个赫连志能争取来就好了。

　　你俩，可真是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