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天》而我没有笔

3、长大了吗

　　周·小·子舒是在第二日知道这事的。他一睡醒就听说东宫闭门了，不明所以地想偷偷再去会会那个周侍卫，还没出大门就被表哥一把抓住丢去了祠堂。

　　“哎？为啥？”周子舒在这里从来不敢放肆，他小心地避开屋内摆着的众多排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扯晋王世子的袖子，“我，我又怎么啦？”

　　“你昨天那场胡闹，被有心之人夸大，成了大祸了。”世子并不避讳，毫无保留地把事情整个讲了一遍。但，话到临头，他看着周子舒越来越凝重的脸色，还是安抚了一下，“不过也好，某些人在太子府安插的内应这就算冒了个头，总比真的商议大事时被人听去要好。”

　　周子舒没那么好糊弄，可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这不比什么希望表哥打仗带上谁混个军功严重多了吗。”这事往小了说，是不敬不悌不仁，往大了说是豢养暗卫排除异己，大逆之罪。

　　“我，我去抗下！”周子舒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世子心里挂着事，也没那么好的脾气，直接给他呛了回去，“这事和你都扯不上关系。非要找个子舒当炮灰，那也是他，不会是你！”

　　“我…”周子舒明知自己才是导火索，却无可争辩，就想着能不能脱身出去找景北渊再想些办法。世子可太了解他了，出了门，转身就吩咐小厮把门锁了，“表哥！”周子舒急得在里面喊，却当真不敢破窗而出。

　　“老实呆着！这事我已有成算，今日之内就能解决。你啊，这也不是你的错，不要什么有的没的都往自己身上揽。”最后这句推卸之语，世子考虑了半天还是决定说出来。

　　虽然这次这事确实是小兔崽子无心所致，照理说，他该给太子和周侍卫一个交代的。

　　可，他很担心周子舒。

　　小兔崽子早就有自罪的毛病，不现在给他说开了，之后那可有的哄了。哄得好还好，就怕心里做下病。太子与晋州如今合作愉快，不代表未来不起冲突，小兔崽子要打心眼里觉得亏欠了他们，往后兵戈相见怕得出事。

　　当然了，能不刀兵相见是最好的。只如今就这么个局面——晋州父子意见不合兄弟虎视眈眈，京城皇叔不咋做人太子步步维艰，他俩只能合作走上原应属于自己的地位。之后呢，之后，要不要与太子堂弟抢那把椅子，世子自己也还没想清楚。

　　这从爷爷辈就是一笔烂账。

　　皇帝为什么那么怕晋王呢？也不全是因为晋王能打仗。还因为，几十年前，皇帝的母亲舅舅克扣粮草军需拖延北方战事，四起谣言把通敌的大帽子扣在晋王头上，坑害了当时在战场的三十余将领亲属，差点逼死在军中的晋王。

　　虽然晋王抗旨回京洗清了冤屈，已经服了毒的母后，还有那些将领的妻儿父母，可怎么都活不回来了。

　　就这，父王为了先皇后的身后名忍了他们这几十年，忍出来一个京城路有冻死骨，江南饿殍无人埋的天下。

　　他晋州善战，坐镇北方名声是好听，可守边的军需物资全由自己调动。北方不算富庶，这么多年也都没从皇帝那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全是小姑娘小姑娘小姑娘！每次世子进京都能带回来一群。

　　哎呦，这是什么皇帝。

　　可真是去tmd吧。

　　父王当年怎么就临了收住剑没给他劈了啊。

　　世子越琢磨越深，越琢磨越难受，走到大门口却又想开了。未来他与太子如何，那是他与太子的事，怎么不能护住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孩子了。

　　再说，小兔崽子一身江湖脾气，在自己身边也不见得能呆多久，很是不必琢磨那么久远的问题。

　　眼前，怎么快速联络到太子串了口供，把事情一分为二囫囵吞下，才是当务之急。

　　不然，歹竹好容易出来的一根好笋就要被皇叔亲自掰了。

　　一起来的幕僚问过，这会儿为何不与大皇子二皇子合作，先收拾了太子，未来就好光明正大把那把椅子抢了去。

　　说的什么话这。不管皇帝最后要把位置给谁，他去拿都不能名正言顺。那，还不如护着太子呢。这几年战事紧，又地震频出，黄河决口，非旱即涝天灾不断，太子好歹能帮忙转圜，让晋州军民有个喘息。

　　说到底，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啊。

　　“少安，明日起你便返回晋州吧。”这次同来的有好些是给小兔崽子未来准备的班底，可不能被这不老实的给带歪了。

　　“世子，属下…”张少安还想解释，看世子紧皱着眉头，只得称是。

　　这可咋办啊，幕僚心里叫苦，那王爷的命令岂不是完不成了…

　　世子一时联系不上太子，也没啥主意，打算去南疆质子乌溪那碰碰运气，说不定能等到一个上门遛弯的南宁王。

　　十多年前开始他俩就一起在京城为质，自小熟稔，去那一趟不会招人非议。这事要是能和北渊商量，可能会有个完全的解法。

　　还没等世子走到乌溪的住处，他突然看到拐角正转过来的周子舒。

　　嗯，周子舒。

　　世子瞬间福至心灵，挑挑眉自然地拉住他，叫小二领着到了雅间，当着人面招呼，“你怎么会在这？太子那，怎么没关住你？”…他难道不担心你会鲁莽去扛事把自己交代了？阳奉阴违，可以啊周侍卫。

　　也没比我家小兔崽子懂事到哪去啊。

　　世子说着话挑起了他的下巴，动作有些轻浮，周子舒不明所以地躲了两下，因为是晋王世子又不得不给他捏着回话，“我…偷跑…”周子舒低声回了，低下头看见一截粉色的裙子，内心警铃大作，“您怎么？”能认出我？他看世子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都忘了自己出门时做过易容，连身形带面貌，如今都应是个娇弱女子才对。最初还以为世子见色起意，他一开口，却明摆着是认出了他周子舒的真身，才故意拉过来的。

　　“这不是常事吗。”世子没头没尾地随了一句。他回乡多年，对如今的京城已不再熟悉，也不知道这家店背后会是何人，自然不敢把话挑明，旁人听来只是太子关人禁闭是常事，也没法多想。世子就这么借周子舒打扮后的美貌遮掩了一会儿，问他，你在太子那许久了，可有什么东西给我。

　　周子舒也很配合，七七八八说了些太子府几点起床啥时候熄灯，以及半真半假的太子房里秘事。

　　“那，你可有试探出他对我是何看法啊？”世子感觉铺垫差不多了，抬着人下巴的手一点点蹭到锁骨，又顺着向下拉来一点领口，“是真心高兴我这个堂哥一进京就去看他，还是弄了什么手段盯着我呢？”

　　周子舒先给那只手打开，再慢慢地说，“您不是已经知道了的吗？在这装什么。”他说的，就是从昨儿到今儿四散飞扬的那出闹剧了。

　　“杀我？”世子嗤笑，又一把按在了周子舒头顶，顺着他放下来的头发摸到了脸颊，“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吧。”世子说得满不在乎，若不是周子舒大约知道世子天刚亮就出门的理由，他怕是也能当了真，“搭理他干嘛。不过话说回来，你，你与太子，可有什么，嗯？”他暧昧含糊地这么一问。

　　“那，您说什么是什么咯。”周子舒接收了世子的明示，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半推半就一样拍了一下世子又放在他脸上的手，刚要站起来却被世子一把拉了过去，不仅扯开了一层外套，还被按在怀里亲了一口。

　　周子舒感觉自己要吐了，“哎！这大白天大当街的呢！”可又不敢对着这惹不起的爷说什么，只好拿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瞪他。

　　“抱歉抱歉，我心急了，”世子从善如流地松开手，把人往外一推，“公共场合确实不太好。反正太子殿下现在也没什么时间，你又溜出来了，今晚到我那吧。”别听这些废话。把要紧的记住。

　　只要太子配合，咬死我在他那放了人他才找人监视，这件事就能过去了。

　　周子舒带着世子的消息，嗖地飞进了东宫。太子正和来报信的公公及来看热闹的二皇子扯皮，说自己确实有意监视晋王世子，却绝无暗杀之心。

　　二皇子故作疑虑问，“那，太子三弟为何要监视堂兄啊？堂兄在父皇寿辰进京朝拜，随行就带了二三十人，这可以说是很大的信任了。你请那么一位武艺卓越的江湖高手挂在梁上，就不怕影响伯父与父皇的兄弟情分？太子殿下，你不是这么愚钝的人啊。”他句句说着监视，却字字写着埋伏暗杀。

　　太子只知道要咬死了监视一说，具体原因么，就慢慢编吧，“二哥，我是实话实说，连这屋子有如何的布置刚都给你看了。埋伏能这么轻易就说了吗。”他有考虑要不要说担心晋州对皇帝不利才遣人监视，又怕父皇真的对晋州做点什么撕破脸皮。

　　周子舒在窗外树上等了一会儿，卡着二皇子又要开口忙闯了进来。

　　“你是什么人？！”周大侠把二皇子吓了一跳。

　　“小的，小的便是昨日在梁上之人。监视，监视太子是属下发现前些年自晋州来的美姬与晋王世子有所联系，一直暗中通报太子的事，这才…”

　　“孤这才安排他趁昨日世子来访，跟上去好好观察，”太子暗暗出了一口气，在心里给堂兄说了声抱歉，“所以呢？观察的结果如何？”

　　“世子与美姬确实有联系，今日，今日他们在如意酒楼公然调笑，不只是小的，那边的小二掌柜也都是知道的。他们聊到了昨日之事，但世子不怎么感兴趣，只管对美人，”周子舒看看面色不豫的太子，故意咽了口吐沫，“上下其手。”

　　“怎么，你是说，孤以为堂兄在这东宫安插眼线要不利于孤，全是一场误会？”

　　“也，也不全是误会，”周子舒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回话，“就，就，可能，只是男女之事…”他这戏其实有些过了，不过也只是那位坐在一边喝茶的公公看了他两眼。

　　公公松了口气，忙请太子赶快去宫里，“殿下就别跟人计较是不是儿女情长了，陛下着急上火的，一夜没睡好呢。”全不是刚刚二皇子咄咄逼人要赶快面圣时一杯茶一杯茶歇脚的样子。

　　太子老实跟着进了宫，周子舒跌坐在地上，抹了一把满头的汗水。

　　若不是半路碰到世子，怕是没这么乐观。他刚起身想找个路径跟上去，太子府的管家匆忙过来，让周大人立马返回自己家。

　　“我不放心，还是……”跟上去看看！

　　“周大人周大人，您还是快快回去，虽然您的本事大家都清楚，可太子既然开了口，我们就得照办不是。要不或者，您就待在这屋里哪也不去，那等殿下回来，我们也都好交代。”

　　呆在这？那还不如回去呢。回去好歹还有天窗打探消息，在这蹲着只怕又是满城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也还不知道呢。

　　周子舒叹了口气，乖乖走正门出了东宫，走到拐角再旋身起飞，眨眼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