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识》柴柴不入白

57、困境（二）

　　“黎程这个人，你注意点。”
　　第二天一早，酒醒的王嘉文就趁着黎程洗漱的功夫贴着李煜的耳边开始吹风。
　　“为啥？”李煜有些懒得搭理这个大白天还神神叨叨的人。
　　“他又把我灌醉了，你没发现吗？这是第二次了。”
　　李煜看着王嘉文晃动着两根手指，觉得有些好笑，“你不知道你自己酒量差吗？就敢跟黎程喝酒，还喝白的？我看你酒量没长，酒胆倒是挺壮。”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总得测测这人怎么样。像你这种单纯好骗的人，我怕你上当啊！”王嘉文说得“大义凛然”，李煜都不知道该哭该笑。
　　“人不是挺好吗？还救了我。”李煜没多想，随口就说了出来，倒是王嘉文听了这话反倒不吱声了，扭头翻起了手机。
　　李煜见状，知道自己这话戳了王嘉文的心事，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没其他意思，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黎程这人不错，所以之前才会带他一起来热城，也很开心介绍你们互相认识。如果你觉得和他相处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我尽量注意些，免得你们之间产生矛盾。”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嘉文放下手机转头小声说道。
　　“那你什么意思？”李煜有些疑惑。
　　王嘉文直直地盯着李煜，却半响没憋出一个字，干脆摇了摇头，又捧起了手机。李煜推了推王嘉文，示意他把话说完。
　　“挺好的，我也没其他意思，你别放心里。该吃吃，该玩玩。”王嘉文说道。
　　嗯？什么想太多了？
　　李煜心里反问着王嘉文，却没说出口。他似乎猜到了王嘉文的想法。对于黎程的事，他一定了解到或者察觉出什么了，所以才会让他注意些。只是......李煜看着玩手机的王嘉文，他不知道他已经了解了多少？
　　“屁事一堆！”李煜笑着捶了王嘉文一拳，“还用你说，当然该吃吃，该玩玩，今天，咱就把海上项目都玩了！”
　　王嘉文被李煜这么一拍，又听他这么一说满脸惊吓。
　　“别管我啊！我可没那么脆！”李煜说话间，正好看见黎程出来，“黎程，你说是不是？”
　　“是什么？”黎程一脸懵的看着李煜。
　　“是个好人！”李煜笑着又捶了王嘉文一拳，“收拾，走！”
　　......
　　“这地方你怎么找着的？我差点以为你是又要带我来喝酒。”王嘉文横躺在沙滩上，用胳膊来回刮着沙子。
　　“昨天你俩喝酒喝的那么开心，我这电灯泡待在那干啥？出来散散步就走到这地方了。不错吧，人少景美。”李煜望着天空，内心只觉得格外放松。
　　“什么玩意？分明是你不够义气，不帮我喝，还跑了。”王嘉文翘起个二郎腿，抖了起来。
　　“抖什么抖，沙子全飞我身上了。”李煜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咱俩太聒噪了，你看黎程都不加入咱俩的聊天。”王嘉文突然说道。
　　“没有，没有。”躺在另一侧的黎程“噌”的坐起来看向身旁的两人，“听你们说话就觉得很有意思，不想打扰。”
　　“你看，黎程当咱俩是个笑话。”王嘉文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不是！”黎程一阵慌张，本来面朝大海，这一来直接跪在了两人的面前。
　　李煜见状哭笑不得，赶紧也坐了起来，顺手怼了王嘉文一拳，让他起来。于是，三个人从躺姿又一起换成了坐姿。
　　“李煜，研究生的生活和以前比起来，有区别吗？”王嘉文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李煜的脑子顿时陷入乱麻。
　　研究生的生活，该怎么说？
　　李煜第一反应竟是看向了黎程，黎程也恰巧看向了他。两人短暂对视，又迅速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差不多吧，但没有和你们在一起时那么纯粹。你看，到现在就只认识这么一个朋友。”李煜指指黎程，无奈的怂怂肩。
　　“这么复杂？”王嘉文有些不太相信，“我记得那天跟你视频，你们宿舍好几个人呢？”
　　“你是不是又幻觉了？”李煜给王嘉文又上了一拳，“加我就三个人。”
　　“就三个人，你俩还和人玩不到一起？”王嘉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李煜下意识地看向黎程，两人似有默契的叹了口气，转头回道：“可能吧，搞不清楚。”
　　“啧啧啧，我这不在你身边，社交能力直接退化啊，连朋友都没交到几个！”王嘉文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滚，又特么的装模作样！”
　　“话还不带人说了？黎程，你看看这人多霸道，跟我凶成这样。”王嘉文指着李煜朝黎程埋怨，然后又看向李煜说道：“你有本事对着黎程耍横啊？”
　　李煜没吱声，算是被王嘉文拿捏住了，他确实不敢跟黎程耍横，准确的说是他不好意思，他觉得和黎程的关系还没到。
　　他有些尴尬的看向黎程，回想到昨天黎程问他的那句话，此刻内心才有了真正的答案。如果真把黎程当朋友了，又怎么会不敢耍横呢？可是他明明已经和黎程可以交心而谈，他也深信自己对黎程是十分的信任，他甚至一直觉得如果黎程有难他一定会挺身而出，他愿意为黎程做任何事。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坚定的告诉黎程，“我们是朋友”这样简单的话呢？
　　这一刻的自我反问，让李煜的内心再次燃起火焰。那深埋在内心的野兽再一次拼命挣脱，这只叫做“欲望”的兽嘶吼咆哮。
　　“我想要你！”
　　“因为我想要你！”
　　李煜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只缓慢避开黎程的视线，在其他人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猛然起身，朝着大海的方向跑过去。
　　“李煜！”黎程在身后喊道。
　　“你干什么呢？”王嘉文也惊慌地问道。
　　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两人的呼喊，他跑到海浪可以打湿膝盖的位置便迅速跪下，双手捧起海水一遍遍浇打自己的脸。
　　“你疯了吗，李煜？”追过来的王嘉文一把拉扯起他的胳膊，愤怒地问道。
　　“对啊！是疯了！”李煜朝着王嘉文吼道，双手捧起海水毫不留情的泼向王嘉文。
　　“你特么......”王嘉文话还没说完，又被泼了一脸水，气得直接一个抱臂把李煜往水里压。李煜也不退让，一个弓背上顶，左手环住王嘉文的腿用力一提，便让王嘉文脱力摔坐在水里。
　　“曹！”王嘉文摸了把脸上的水，“你特么就会欺负我一个！”
　　“怎么会！”李煜边说边迅速向后扯住看热闹的黎程，一个扫腿便让他也坐进了水里。“放心，你俩都跑不掉！”李煜自己也朝水里一坐，哈哈大笑，看着两个被自己捉弄的人，如释重负。
　　“行吧，那既然都这样了，大家就一起完蛋吧！”王嘉文把身上的T恤脱下，双手拎着两边撑开，往水里那么一兜。“受死吧！深水炸弹！”说完，将衣服里的水朝李煜和黎程浇过去。
　　“开战吧！”李煜瞟了眼黎程，两人默契的脱了上衣，将袖口一扎，刹那一股“巨浪”将王嘉文打趴下。这一下激起了王嘉文的怒气，一边骂着李煜，一边加强攻势，三个人顿时在海边扭打成一团。
　　夜幕穹顶挂着闪烁的星星，如眼睛般记录着海边的趣景。李煜的内心在这一刻充满着对世界无比的满足与幸福，纯粹的打闹，没有夹杂任何复杂的情绪。肆意的模样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有着单纯的玩伴，亲密无间的亲情以及被包容的无理取闹的脾气。
　　李煜多希望这个夜晚从此定格。
　　在回奉城的前一个晚上，三个人再一次去了第一天去的大排档，这次三个人没有喝酒，只一起畅聊了现在及未来。他们约定了争取每年一起旅游，以巩固彼此的友谊。这个约定是王嘉文提议的，这让李煜没想到。不过自从那晚的打闹后，他明显感觉王嘉文对黎程的态度有了转变，像是发自内心的接纳。
　　送走王嘉文后，李煜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热闹的市场瞬间步入了廖无人烟的山林。黎程依旧如往常般沉稳的走在他的身侧，像一个......护卫？
　　“嘿！怎么不说话？咱俩要一直这么安静吗？”没有王嘉文在身边，和黎程之间的气氛只得靠李煜自己烘托了。
　　“以为送走王嘉文，你不想说话，就没打扰你。”黎程略显歉意的笑了笑。
　　“你不会以为我会难过吧？他那么吵，送走他我简直开心的不得了，终于自由了，哈哈哈！”
　　“自由？他在，你不自由？”黎程疑惑地问道。
　　李煜只笑笑，避开这话题，心里却喊着，当然不自由了！只要黎程在，他连说话都得先过遍脑子再说，生怕说漏了什么引起矛盾。
　　黎程见李煜不答，便不再追问。两人上了飞机，便闷头休息，连日的游玩虽然开心，但也着实很累。自从选择带上黎程到热城，又一起上海岛旅游，李煜的脑子便一刻没停。黎程，王嘉文，加上他自己，这看似简单，却又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他时刻紧绷着一条弦，护着这边，护着那边，以防互相触碰到底线，随时断裂。
　　如果黎程没有同性的性取向，如果王嘉文对情感抱着包容的态度，如果他自己对黎程没有非分的想法，这种与友同乐的情景得多令人放松，然而偏偏没有这么容易。
　　李煜要累死了，飞机上的短暂休息让他轻松了片刻，可一踏入奉城的土地，微凉的风吹入脸颊，他瞬间又清醒了。身边的黎程始终像可炸弹，能随时将他炸个粉碎，而回校后即将面对的刘时希和管栎，对他来说也像跟刺一样，戳着自己。
　　该怎么办呢？李煜盯着黎程看了半响，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妈包了些饺子，让我们回家吃。”
　　“嗯？”李煜回过神来。
　　“去吗？我妈特意包的，说你爱吃。”黎程说的有些拘谨，但眼神真挚，盯的李煜有些不知所措。
　　“会不会不方便？”李煜小心的问道。
　　“不会，我妈知道我俩今天的飞机，一早就电话嘱托我带你回去。”黎程的脸上透着些欣喜，李煜心里这才踏实。他有时候是真怕，怕只是客气的说辞，尤其是黎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时刻牵着李煜的判断，他想来觉得黎程真的已经成了他的心病。
　　李煜脸上挂着不好意思，心里却充满惊喜。比起下了飞机就回学校的忙碌感，他更喜欢回家的感觉，即使这家不是自己的，但是那种氛围令人安心又满足。
　　怎么办？李煜觉得自己喜欢上了黎程的一切。
　　“又再想什么呢？”
　　李煜坐在书房发着呆，被黎程一问，一时有些茫然，停顿了几秒才缓缓说道：“今天这顿晚饭太满足了，还在回味呢。”
　　黎程被李煜的模样逗乐了，拍着他的后背说道：“走，陪我出去一趟。”
　　“回校吗？”李煜起身，想来已经吃饱喝足了，便自然而然地背上包准备要走。
　　“不回。”黎程拦下李煜，将他背起的包又扔回地上，“你先陪我出去，明天让我爸送咱俩回去。”
　　“那我睡哪？”李煜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随后脑子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不拒绝。
　　黎程弯眼抿嘴笑了笑说道：“放心，床让给你。”
　　“哦......”李煜听见“床”这个字，身体莫名的紧张。一路拘谨地跟着黎程出了门，上了车，才稍稍放松下来。
　　车子驶进一处巷子，缓缓靠边停了下来，黎程只交代李煜在车上等他，自己则单独下了车，这举动倒提起了李煜的好奇心。他虽然听了黎程的话，老实的坐在车上，却按下了半截车窗，贴着缝，眼神一路追随着黎程的背影，直到停在一盏路灯下。
　　明亮的灯光将见面的两个人笼罩在一起，形成一道屏障，与周边的黑色隔绝开来，像是个独立世界。而屏障内两人的轮被被照耀的光线刻画地格外清晰，李煜认出了那个瘦弱而挺拔的身形，是唱歌那晚被他的歌声唱跑的男人。
　　看着远处交谈的两人，李煜有些不明白，既然黎程已经约了人，又为什么要叫上他一起？现下看着这一出场景，对于随时会跳脱内心欲望的李煜来说，真是令人抓狂。
　　可是又能怎么办？李煜心想，只要黎程稍稍一邀请，自己就屁颠着跟着出来的，这最后说来说去还是得怪自己。
　　李煜撇撇嘴，继续关注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他看见黎程从包里取出个包裹递给了对方，而对方则直接收下包裹，半点表示都没有，便转身走了。黎程似乎也没想到，身形顿了顿，站了几秒，才缓缓往回走。
　　这是什么操作？作为围观群众的李煜，此刻的脑海里浮想联翩，编排着一出大戏。
　　黎程上了车，没有第一时间和李煜交流，这让坐在后排的李煜显得有些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刚刚两人真如李煜自己编排的那样，闹了矛盾，才让黎程这么安静。但这是别人的私事，他又不好意思打破这份沉默，去问刚刚发生了什么？没办法，李煜只好老实安静地坐在座椅上，透过后视镜默默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以免自己打扰到黎程。然而镜中的那张脸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在李煜看来，依旧是那般自然雕琢下的俊朗帅气，薄薄的唇角微微抿动，在长吁出一口气后，那双明亮的黑眸便突然抬起看向了后视镜，将好与李煜的视线交汇。
　　这给李煜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低下了头，硬咳了两声已掩饰自己的尴尬，内心则不停地旁白着：我可不是偷看你！我可不是偷看你！
　　“一起喝一杯？”黎程大概没有发现李煜的不自然，说话间便启动了发动机。
　　“不醉不归吗？”李煜开玩笑的问道，眼神却直直地盯着黎程，等待他的回应。
　　“可以。”黎程看向李煜，微笑着点点头，但两人对视的瞬间车内的气氛却突然变得有些躁动。
　　李煜觉察出黎程眼神中的一丝不同，但他不知道这不同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刚刚的瞬间跳动的厉害，而这狭促的车内空间瞬间闷热，让他透不过气来。
　　深呼吸！深呼吸！李煜把后座的空调风向对准了自己，他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
　　“怎么了？”黎程察觉到李煜的异常行为，关切地问道。
　　“这空调不给力。”李煜只能把锅扣在这空调上，像没事人似的从风口挪开自己的脑袋，再平移至侧门贴上车窗玻璃，好让脑袋降温。
　　黎程见状便将空调调转至最大，一时间车内充斥着空调运转的噪音，“呼呼”地冷风吹向李煜，这让他燥热的情绪很快平复。
　　“怎么想起来喝酒？”冷静下来的李煜再次被好奇心占据。
　　“心里总有事压着，所以只有喝酒才能让我心情愉悦。”
　　“你有什么事？”这是李煜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想知道黎程内心的困扰。以前都是听黎程若有若无的提及一些内心事，但他都只是听着对方的诉说，不会再继续深问下去，但是今天有些不同。
　　黎程似乎也没想到李煜会接着问，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李煜却没有继续说话。
　　这让李煜有些受挫，他以为黎程会说些什么。也许是他问的时机不对，毕竟能压在黎程心里的事，一定不是一件能够坦然诉说的事情。这一刻，李煜发现其实他和黎程之间还是有隔阂的，至少今天的事，黎程并不愿意向他透露太多。
　　算了！算了！
　　李煜失落地坐回原位，再次贴向窗玻璃。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保留自己隐私的那一部分，就像他自己心里也有很多隐私，比如对黎程的这一部分，对于他来说同样也是无法说出口。李煜心想，黎程碰到的应该也是如此无法言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