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阳乍暖》一只小苦茶

94、引火

　　第十一章，引火。

　　却是红绸满帐，见那烛火扑朔，又将残影映于其上………
　　“殿下………”小侍咽了口唾沫，皱着眉，终是悄悄地唤了他一句，又垂下脸去，“我们好不容易才从乱军之中将世子殿下的尸首带回，可殿下万万不可………”
　　“我知道，你先下去吧………”崔朔筼淡谈地答道，伸手轻触上那木质的棺身，泛起丝丝凉意。
　　而他抿着唇，才喃喃自语：“阿巹？”
　　指尖却是不由地发颤，视无声无息闭着双眼的李巹正卧于其内……
　　掩不去他胸口早已干涸成一团褐色的伤，也算得触目惊心……
　　“阿巹……”崔朔筼却是注视良久，苦笑着俯下身来，抚上他发白的面颊，便是无言…
　　泪珠纷纷而下，模糊了视线，却是颗颗晶莹，引得一阵心头刺疼。
　　又见泛红的眼尾，落在崔朔筼惨淡的面颊之上：“你许我的事，可是都忘了………”
　　而此一招之内，便是满盘皆输………
　　“没有阿卺，就都不再有意义………李忆辰，你好算计………”崔朔筼颤抖着，扶着棺侧坐下，恍然坠落的泪，早已沾湿了大片，又滑过他并不甚血色的唇……
　　本就是飞蛾扑火，终化为空……
　　而不同之人是李巹……
　　同他于江南共赏梨花的少年——江南数载，崔朔筼苦心经营，苦苦支撑的唯一理由。
　　他也并非不知李巹并不信他，关于阿巹的一切尽是了然于心，向来都是难以割舍……
　　“我也常想着，能同阿巹执手相看人间烟火，共度此生……也曾害怕过我，注定着要离你而去……”崔朔筼缓缓地靠了下来，也算得相倚而坐，“只是没想到……阿巹，你会先舍下我……”
　　他却是笑着的，满脸的凌乱，顾不得青丝拂面，“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不知阿卺，能不能再等等我……”
　　恍然抬手，将正燃的烛火扑倒在地，“你也别忘了，是你自己说的要娶我为妻………下一世，记得兑现诺言………”
　　崔朔筼痴痴地看着火焰一寸挑上红绸，看着朱红的交融，火光肆意，又带来滚滚灼热照亮了他的面容………
　　而转眼之间，便已将四周的一切尽数吞噬其内，唯剩二人于火光中心………
　　又衬他那一身的红衣，恰有一刹的明艳：“我向来，是不会后悔的……只是对不起了白祐先生，白白浪费了他为我拿得这五年……”
　　又缓缓闭上了双眼，“阿巹，我喜欢你啊……”
　　泪落火上，袅然而散，与那少年成名的嘉靖崔朔筼一齐，消散于那场大火之内……
　　痴人之痴，本便是不顾一切，满身赤诚……
　　“走水了！快救火！殿下还在里头！”
　　“来人啊！快救火！”
　　“殿下！殿下！”
　　不免还是引得一阵慌乱，才见那火光冲天，不由地也蔓延至山脚一侧……
　　引得可马穆同范齐一齐回眸，一刹寂静……
　　山火之耀惹得范齐咽了口唾沫：“殿下他……”
　　“小范将军……”司马穆皱了皱眉，却还定勒令军队后退几步。
　　范齐却是收了剑，转身欲行：“今后若还有机会，再来与司马将军切磋………”
　　“为何不坚持反上京都，你还有机会。”司马穆难到有些不解，仍是问出了口。
　　范齐只是伸手指了指那漫天火光：“我要效忠之人早已做出了选择，至于军权王位，他向来也不甚在乎………他是个爱闯荡的人，而目标，也从不是京都………你们不了解嘉靖王殿下，他是那种连死，都必须轰轰烈烈的人。”
　　“那小范将军你呢？”司马穆淡谈一笑，瞧着他。
　　“我？我只想同心爱之人共度此生。”范齐摆了摆手，“我还得为他们善后，便先走了，山高水远，有缘再会！”
　　司马穆点了点头，长叹一声：“有缘再会………”
　　他至少在此一刻，是羡慕范齐的，他们江南一脉，也似是向来都如此肆意自如，是久困于深宫之中的人，万万不能及的………
　　“小范将军！”
　　却远远地听见那回荡于山谷之内的呼喊，才见那少年策马而来，依旧是一身淡淡的酒香，“你没受伤吧！”
　　翻身下马，便凑到了范齐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又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我没事的………”范齐谈谈地答着，也免不了适出几分落寞………
　　“我们走吧………”晏鹤卿抚着他的脑袋，又柔声道，引得一缕温存……
　　“嗯………”范齐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泪也便无声而下，沾湿了一角。
　　至少有人可以肩而行，也正冲那片燃不尽的火光而去……
　　“小范将军是否想过要去向处，想做向事？”晏鹤卿瞧着他，长舒了口气。
　　范齐亦是抬脸看他，才有那四目相对：“嗯………我还想回去，做你的压寨夫人，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有！当然有！”晏鹤卿忙朗声答道，又咧嘴一笑！
　　而于另一侧的山路之上，李忆辰和白祐却是相顾无言，而烈火之心，亦映在两人眸中，渐渐闪动……
　　“恭喜陛下得胜归朝……”还是白祐先开的口，又冲他淡然一笑……
　　清风入怀，引得白衣翩飞……
　　“崔朔筼竟会引火自焚，荒唐………”李忆辰叹了口气，而这京都一战使显得更为荒唐………
　　“臣还想求陛下一件事………”白祐又行一礼,垂下脸去。
　　李忆辰倒是点了点头,“何事,先生但说无妨………”
　　“还望陛下,不要追究江南残军的罪过，他们不过听命于人…”白祐忽说地道，又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躲开了李忆辰欲扶他的手，“还有晏山君和小范将军，也请陛下网开一面，让他们归隐山林。”
　　李忆辰皱了皱眉，却还是应了下来：“朕知道了，若他们愿放弃兵权，朕必不会再追究………”
　　“多谢些下。”白祐转身继续前行，身侧，是由清风捎来的点点淡烟，环绕着，袅袅而升，渐渐消散………
　　再前行些许，便可见司马穆亦领兵而来………
　　“末将参见陛下………”司马穆行礼而上，又取了虎符，递还给了李忆辰………
　　却使李忆辰不由地愣了愣，看了看司马穆，忙揽过他的肩头：“叛军落败，我们也算得守住了京都，司马将军快随朕归宫。朕必大摆宴席，重赏三军！”
　　司马穆却是后退了一步，又是苦笑，眸光闪烁，终是落在李忆辰眼中：“陛下，此战已结，臣也望陛下允臣辞官，以游历山河………”
　　山川之大又向必囚于这宫墙之内？
　　李忆辰愣了愣，又试图挽回：“阿穆为何年纪轻轻，便已想着安度晚年了？”
　　而于司马穆，他于这深宫之内唯一的挂念也早已烟消云散，年少的壮志亦在此战之中消耗殆尽：“臣在京城，实在已呆得太久了………也愿陛下万事无忧，山川无羕，臣便先行告退了。”
　　淡然转身，便见司马穆已卸下战甲，着一身墨青色长衫，衣摆微浮，空凝成黯然一个背影，消散于山谷深处………
　　“归宫………”
　　李忆辰一刹失神，却仍是不忘拽了拽手中的缰绳，马蹄声缓，“朕，还真只是孤家寡人了……落得同父皇，一般的下场……”
　　身处万人之上，俯瞰众生，杀伐果断，不近人情。先帝贬嘉靖王于江南，逐亲儿于离北，外敌南蛮外部，终是谁人，都未曾留住………
　　冷眼而观世事变迁之人，心本磐石……
　　白祐却恍然回眸看向李忆辰：“陛下，也早已同以前不同了……不是吗？”
　　“是，朕是不同了………”李忆辰点了点头，却不恼，目视远方，“朕现在，才开始好奇，这四海之内，倒底有多少，朕未曾见过的风光……”
　　不由地苦笑，“但只怕是，没有机会了……”
　　而转瞬之间，便已至宫门之前。
　　云公公忙迎了出来，一把拽住了李忆辰的手臂，却难刻又显出那一丝隐隐的不安：“恭迎陛下回宫！”
　　“陛下总算是回来了，臣妾担心了许久，如今也总是可以心安了………”再拾眸，便见赵兰芷缓步而出，珠翠典雅，纱摆摇曳，丹唇微勾，浅笑盈盈，却充不了透出的二三分威信………
　　她却使眸光轻转，便落到了白祐脸上，又是几步靠近：“这位便是白先生吧………”
　　两张极度相似的脸，在这一刻正式重逢，也算得震撼人心。
　　白祐却是不由地咽了口唾沫，忙回礼道：“拜见皇后娘娘。”
　　“又何必这般拘束？”赵兰芷打量着他，又压低了声音，谈谈地补了一句，“先生可以传闻之中，还要漂亮上几分呢！‘京城第一美人’这张脸，不错吧………”
　　白祐倒抽了口气，连忙后退，却于不经意之间，倚到了李忆辰怀里，又盆地回眸，对上他一闪而过的目光………
　　李忆辰自是马上扶住了他，又提醒了一句：“先生小心些………”
　　“多谢陛下………”白祐则赶紧从他身上挪开，又退到了一边………
　　却不知，赵兰芷已早已不是赵兰芷………
　　而她却仍笑着，不禁掩面：“白先生还真是有意思………陛下，我们还是快入殿吧，别再在外头呆站着了，这一路，也必是累坏了………还不快来人，上酒菜！”
　　李忆辰也便领了白祐，跟在了赵兰芷身后………
　　而殿内，自是烛火通明，回眸招呼一边的小侍………
　　而一侧纱帘之后，亦端坐一人，隐约着透出些许她的轮廓………
　　而她正笑着，泪亦悄然而下，却是晶莹，忽地喃喃，却又闻得，她轻唤的一声：“小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