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你掐我一下 在沙漠里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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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掐我一下。”
廖天恒于是就伸出手，在廖峰虎口上狠掐了一下。
廖峰吃痛，但还是觉得不真实：“你再掐一下。”
“你干吗？在打什么鬼算盘？你可别想陷害我！”廖天恒警惕起来，嚷道，“廖峰，就算你今天表现可以，你也别想我对你改观！一码归一码，你要是还抢我的桂花糕，我还是对你不客气！”
廖峰于是不再要求他，而是抓着他，在他虎口上狠掐了一下。看着廖天恒疼得龇牙咧嘴，他不禁笑了：“真好啊……”
廖天恒瞪大眼睛，嚷起来：“还——好？廖峰，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是吧！我就知道你小子阴险，老子早就把你看得透透的了！”
廖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语重心长教导道：“什么老子小子的，没大没小。”
廖天恒瞪直了眼，气得好像能马上跳起来：“没大没小？你跟我说没大没小？——廖峰，你还记不记得谁是老大，谁是哥哥？”他指着自己，就差没说自己大他两岁了。
“谁说我忘了。我问你，我爹是不是你爹哥？”
“是啊！”
“我爹是不是比你爹大？”
“是啊！”
“我再问你，我哥是不是你哥哥？”
“是啊！”
“那我是不是比你大？”
“是啊——诶，等会！你哥是你哥，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去了——谁叫你没有哥哥呢？哦，我忘了，你不仅没有哥哥，你连妹妹都没有。”
廖天恒火了，指着廖峰说：“你别得意！你等着！我这就让我爹给我生一个！不，生……生十个！我生十个妹妹，我看你怎么跟我比！”
“哦，那我真是比不过。”
廖天恒这才满意了，得意的迈开大步。看他前去方向，真可能去和他老爹盘算怎么“生十个妹妹，让廖峰嫉妒死我”了。
廖峰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发笑，想着：生十个妹妹有什么用？生十个妹妹，你也不会有一个亲哥哥。
何况是，廖点心这样的哥哥。就算在有哥哥的所有人群里，廖点心这样的哥哥也是独一份的。
“为什么你是我哥呢？要是你是我弟的话，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就像凡间百姓看守金子一样。”阿爹去世的时候，廖峰刚刚九岁。他坐在廖点心书房的书桌上，很郑重地问他。
廖点心的回答他到现在还记得：“因为，风儿比金子更重要啊。”
“风儿，对不起啊，哥哥不能再保护你了。”
素色衣衫上染了血，他用手握着那个人的剑。他那么脆弱，就像秋天里的一片树叶，可是他那么脆弱又那么坚决的握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剑，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滚落，一滴滴就好像捶在廖峰的心上。
他临死的时候仍然是带着微笑的，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但是眼神还是温柔的，他饶恕了那个不可饶恕的人。他侧着头，寻着廖峰的方位，用唇语跟他说：“风儿，走。”
“哥——”
天上雷劫汹涌。
“哥——”
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小剑仙，给你报仇！
廖家的仇，他报了。阿原的仇，他报了。唯有廖点心的仇——他至死没能杀掉小剑仙。
但是，好在，一切还没发生，哥哥还在。
——他会在吗？
廖峰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就像在沙漠中行走了很久的旅人，陡然看到了一处绿洲，再三的揉了眼睛，还会以为是幻觉。
他往廖点心的书房跑去。
刚刚他还嘲笑廖天恒跑得那么快，可是轮到他自己去寻廖点心，他比廖天恒去找他爹还要急不可耐。
他来到廖天恒的书房门口，隔着老远就望见书房前地上的影子。
他看着这个影子。影子只是偶尔动一下，可是他的眼眶却立马湿润了。光是看到这个影子，他就能想象到他的模样。
他的兄长，长兄，廖点心，天下独一无二的廖点心。
他的名字看上去像是一道点心，但是他这个人，你无论如何不能把他和点心联系到一起。
他书房的门从来不关。就算有时关上，也必定是为了别人的隐私而不是他的。他没有秘密，只要看到他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再狠毒的人也会就此软下心肠。无能、卑微、弱小、残疾，在他这里永远不会受到疏忽、鄙视。他善良却不天真，温柔却不软弱，他天赋绝伦可是他的天赋全用来帮助人。
他学的是剑道，修的是医道，参的是卜道。他学哪样，哪样便做到最好。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他学剑，可是他鲜少拔剑，他拔剑也必定是为了救人。他学医，便为良医，他救人疾苦，收得的报酬也从不私藏，或买米粥，赈济贫苦；或听说有人因灵石不够而不能参加宗门大考，就赠予灵石，不求回报。他学卜道，从不测问自身祸福生死姻缘，而是为离散夫妻寻去路，为百岁老妪找娇儿；他因测问天机，失明，失聪，失语，最后甚至命殒，可是他到最后一刻，也神色怡然，从不后悔。
天清江月白，心静海鸥知。廖点心的心胸之宽广，连天地都不能涵盖。他的皮相也许易得，但他的骨相，廖峰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廖点心神色温柔，姿仪秀美。人人都说他是谦谦君子，他出入门帷，有时见到女眷，做丈夫或做父亲的也不介意。他们相信廖点心的人品，更相信廖点心的眼睛，他们信任他更甚于信任自己的至亲——他们会认为自己的女儿或妻子唐突了他，而不会认为他有歹意。
他爱慕者众多。廖峰有时候竟很疑心，爱慕他的人这么多，为什么鲜少有人向他表白？亦或是私下表白，而廖点心照顾他或者她的面子，才从未提起过？
或许长得美的人都有相似处，廖峰就常常在谢潇身上看到廖点心的影子。但他们是不一样的，谢潇的美，有着一种仙气，冷冷的拒人千里。廖点心则不同。
他喜着白衣，但他抱起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儿时，不会有半点犹豫。他对待不认识的人，和认识的人一样好。他那双眼睛总是温柔含笑，当他还能看得见的时候，他总是在看着人，总是在关心人。
廖峰见过很多人忐忑不安的前来求他的帮助，但是开口说不到三句话，他们就发现自己不是来求助的，而是来拜访一位老友的。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理解，而且坦荡无私的，完全站在求助者的立场考虑事情。他们知道，他们可以信任他，而廖点心也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哪怕一个恶人前来求他，哪怕这个恶人下一秒就要被判死刑，那么这一秒他也会尽力帮他。他书房的门从来不关，他遇到了的事从来不放下。他总是在第一时间解决问题，他总是在为别人考虑。
他不是总能做到尽善尽美，但他并不因此自责或责怪他人。他总认为，没有做好的不一定是遗憾，也有可能是另一种圆满。
他不会因为受到了伤害就裹足不前，或是憎恨他人，他总是原谅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他说，不管是有意的无意的伤害，只要自己心里不觉得受了伤害，就不会被伤害。
他虽然这样说，却不强求他人和他一样这样想。他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每个人按他自己的方式去生活。他觉得恶人也是可以的——只要他们行恶并且问心无愧。
他死在小剑仙周亚白剑下。
当年，廖家遭遇灭门惨祸，廖峰回到家时，为时已晚。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火光，他大声呼喊，可是内外寂然无声，没有一个声音应答他。
阿原失踪，家人惨死，他找到廖点心的别院，却正看到周亚白拔剑——剑下的那个人，正是他在寻的人，正是廖点心。
也是在那时候，天劫降临，雷云密布，他才知道，廖点心的这位密友，不是别人，正是剑道第一人，被赞誉为千年前飞升的那位剑仙之后的剑阁之主小剑仙！
他根本不是什么盲眼失忆落魄无处可去的潦倒修士，他是剑阁之主，他是合体期修为的大能，他差一步就可以渡劫。
他修的也不是无情道。
他修的是杀戮道——杀人，证道！
修杀戮道的，从来不救人。所以他看着廖家人被灭门，廖家人惨死，无动于衷。他杀死廖点心，也不是为了别的——从一开始他接近廖点心，目的就是为了杀他，证道。
杀戮道——“凡是我可以杀，我就能杀。”
这世上有成千上万人，有胡作非为、穷凶极恶、无法无天，这么多人他不杀，他却杀了廖峰最爱的，世上对他最好的哥哥！
他、怎、能、不、恨！
廖点心被剑刺中的时候，有些许惊讶、疑惑。周亚白的那双眼睛已经赤红，可是他看不到——也许看不到对他才是好事，也就不必看到他这位盲眼的密友，其实根本不盲。盲了眼睛是他，从一开始被蒙蔽的就是他。可怜他心悦周亚白已久，却碍于他修的是无情道而从不敢表白——
他修的哪里是什么无情道！
他不过是知道廖点心绝不会和一个修杀戮道的恶鬼相处融洽，才巧言令色的哄骗他，说他修的是无情道。可是他每句话，每句谎言，廖点心都当真的听。
他刚刚失明的时候，有一天忽然来找廖峰。他用手，用灵力去感知廖峰刚绘制好的灵符——他已经看不见了，忽然低声说：“也许我不应该让亚白留住这么久？”
廖峰问：“发生什么事了？”
廖点心一开始似是不想回答。但是他似乎也觉得这样有些丢人，所以还是说了：“今天阳光极好，我闻到院落里桂花开放的清香了。亚白说他愿意带我出门去看看。他握着我的手，他知道我自从眼瞎了以后，就很少出院子，他也知道我方向感不好——他握着我的手。”
“然后呢？”
“他握着我的手。风儿，我知道我不应当这么想，可是我心跳得很快。当他把手放在我手掌上的时候，我紧张得连握手的动作都做不出。他带着我的手去抚桂花的时候，我差点把花枝拗断。我也许还脸红了。幸好他——他看不见。风儿，我这样想，是不是太龌龊了？这只是一个寻常动作啊，我却，我，简直像丢了魂魄一样。”
自廖峰记事起，周亚白还是第一个会让他露出这副为难神情的人。
他看到这样的兄长，心疼得恨不得立刻冲到那个不识抬举的人面前，告诉他连傻瓜都知道，廖点心喜欢他。告诉他，他如果识相，就应当立刻、马上和廖点心结为道侣，百年好合，他如果不识相，就立刻滚他妈的蛋，有多远滚多远。
但是他又知道，修无情道的人，就算勉为其难和人成了亲，之后也多半没什么好结果。如果周亚白道心坚定的话，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都是选择离开。所以，就算再怎么看周亚白不顺眼，廖峰也不会上赶着告诉他兄长爱慕于他这件事。
他庆幸他从未告诉过周亚白。否则，兄长死之前，该有多么难堪。
他修习卜道，窥探天机，失明失聪失语。他本来就没有多少日子了。但是修杀戮道的人，没有心。
周亚白他没有心。
被刺中后，廖点心只是短暂的惊讶。他随即又变得释然，那双不透光的眼睛寻着廖峰的脚步的方向，用唇语向他说道：“风儿，对不起啊，哥哥不能再保护你了。”
他生机流逝，小剑仙刺向他的那一剑，没有给他生机。
那人通红的眼睛倏然转向廖峰，剑锋直指着他。显然，在劫雷到达前，他不会允许这里有任何活口。
杀戮道，以杀戮证道。本来就视人命如草芥。
廖峰本来是决计无可能逃跑的。对面是剑阁之主，是合体后期大能，而他那点修为——什么都不是。周亚白仅凭威慑就让他连动也不能动。
他险些就死在剑下。
只是，在那时，在周亚白拿剑指着他时，濒死的廖点心忽然用手握住了他的剑。他站不稳，只能坐在轮椅上的一个人，敏感的察觉到了风里的杀意。他用手握着那把剑，用血浇灌着那把剑，他的白衣上全是血，他自己的血，但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周亚白。就像他曾经看得见时那样。他面对这个杀了他的人，眼神里有遗憾、眷恋，但却没有恨意。
他原谅了这个杀害他的人。
周亚白眼里的红丝消退寸许。杀意还在，但不再凛冽、急迫。他收起威慑，放了廖峰一条生路。
廖点心偏过头，寻着廖峰的方位——他灵力丧失得厉害，已经“看不见”他了。他“说”：“风儿，走。”
最后的那一刻，他还是保护了他。
天上雷劫汹涌。
那是他和廖点心的最后一面。
他在绝望之地，陷入梦魇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想，廖点心会不会生气？他救下了他，可是他却要杀掉他最爱的人。
他是不恨他的。他知道，廖点心哪怕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恨过周亚白。
但因为他不恨，所以就放过周亚白吗？
怎么可能？
就算他要生气，廖峰决定了的事，也是不会更改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你掐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