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来月光就酒光》纸离

6、第六章 天才的弟弟 毕竟，我是

　　廖峰只看到影子时，觉得自己再见到廖点心，会哭得稀里哗啦。可是当他真正见到廖点心时，他并没有哭。

　　他觉得很熟悉，虽然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廖点心甚至和他临死的时候并不一样，但是他见到他，还是只有熟悉感。

　　在他面前，他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从前，像个真正的孩子，像个十二岁的顽童。他那些狂傲不羁的浪荡习气，在他面前就像缩了水的衣服，小得立刻就看不见。

　　廖点心在书房里正包药材，见到他来，招呼道：“风儿，你来了？麻烦你帮我跑个腿，把这包药材送到城南巷榆树脚下杨奶奶家里，就是上回说她腿脚不好，天气一冷就犯痛的那一位。你告诉她，一天三剂，用水煎服。”

　　廖峰接过药材。他眼睛贪婪的盯着廖点心，看着彼时的他——既不聋也不瞎，身体健康。他才十九岁。

　　他十二岁的时候，竟从来没有关注过十九岁哥哥的长相。这时候的他，比垂死时候的他，好看一千倍，一百倍。

　　廖点心撸起袖子，收拾着桌上的药材残渣。他胳膊上满是药材的灰。他收拾着，又将一块木类药材交给廖峰：“上回她问我，吃了药为何呕吐难受。我看了她托人送过来的药渣，她是把香五加皮当五加皮用在药里了。这两味药虽然名字相仿，都是根皮，但药性不同。香五加皮有毒，所以会犯恶心。这是五加皮，你拿给她认认，这样下次就不会买错了。”

　　“好。”

　　廖峰应声。却不动弹。

　　廖点心看了他一眼，说：“去啊。”

　　“哥——”廖峰挪过来一条方凳，踩在上面，手掌托在书桌上问廖点心，“你相信重生吗？就是一个人几百岁了，却忽然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廖点心也坐下来，想了想，说：“我在《山海异闻录》中看到过，说是有一个人从几百年后回到了过去。也许天地规则是能够更改的，那么从未来回到过去也不稀奇。”

　　“我说的不是这一种，我说的是，连自己的身体也变小了。就好像，就好像，那几百年的事都没发生过？”

　　廖点心笑了起来，反问道：“那为什么不当作做了一场大梦呢？”

　　一场大梦。

　　廖峰倏然如醍醐灌顶。他看着廖点心，像是还不明白，追问道：“那如果做了噩梦，是不是醒来后，噩梦就不会成真了？”

　　廖点心忽然被他问住了。

　　他是很少做噩梦的。

　　廖峰也不能想象他的噩梦里会出现什么。

　　廖点心深思熟虑了一会儿，谨慎地回复道：“我相信，就算在绝境里，也会有希望。噩梦再接近真实，也总有办法可解。风儿，你是做了什么噩梦？”

　　廖峰不回答，反道：“哥哥，明年你就满二十岁了，可以到剑阁‘会剑’，参悟剑意。你能不能——顺便帮我要一张剑阁之主小剑仙的肖像？”

　　小剑仙的脸，廖峰自是不会忘，但是……

　　若是你一早就知道他是剑阁之主，若是你一早就知道他修的是杀戮道，那你一定不会喜欢上他吧？

　　廖点心拧着眉，不是很情愿的答应了：“好。”他又叮嘱廖峰，“风儿，剑阁虽然属于仙道，但剑阁阁主并不一定是仙道，这你可要分清了。”

　　廖峰知道，如果廖点心还有什么厌恶的东西，那么他最厌恶的就是杀戮道。他绝不会和一个修杀戮道的修士来往。

　　“哥哥你放心，我不会修杀戮道的。”廖峰答应得很痛快。

　　他又瞥了眼廖点心书桌上的信札：“我将来是要拜入优道宗，做名门正道的。”

　　“你看过我的信了？宁宗主是在问我，你和阿原是否有意入他的宗门。他说，他可以让优道宗执事堂在入门考核上不要太为难你们，毕竟阿父和宁宗主曾经是多年好友。”

　　廖峰说：“你现在就可以回信给宁宗主，我去。不过我有要求，我要做宁宗主的入室弟子。”

　　入室弟子，就是亲传弟子，是直接受宁游教导的弟子。上辈子宁游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谢潇，那现在，他占去谢潇的名额，是不是宁游也会属意他做优道宗的继承人？

　　廖峰不能确定，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堂堂魔尊，要是做了道宗之主，一定很有趣。

　　上一世，廖点心死后，廖峰先是去了清平宗。清平宗宗主顾平川是廖点心的师尊，对他怀有厚望，曾经属意他做清平宗的继任宗主。

　　他以为他能在清平宗为廖点心求个公道。但顾宗主的弟弟顾云飞，也就是为谢潇和他算姻缘的那位，却称，廖点心是死于参天命，受了天罚，与小剑仙无关。

　　廖峰说，他亲眼看见小剑仙杀死廖点心，可是顾云飞却说他遭逢大难，一时精神错乱也是可能的——顾平川也并不反驳。

　　他们不是不知道廖点心是怎么死的，他们不过是不想得罪小剑仙，不想得罪剑阁之主，不想得罪那九千九百道剑意罢了！

　　廖峰又前往意天宗，但他连意天宗的山门都没能进入。意天宗江宗主最贪名利，眼下他一无所有，廖家也成了废墟，江渔便连门都不准他进。

　　他最后前往的是优道宗，并不报什么希望。谁知宁游一见到他，就说他们已经寻了他许久。宁游说，廖点心生前，曾经为他在优道宗记过名，所以他是宁游的记名弟子，谢潇就是他的师弟。

　　他以为宁宗主是一片好意，但相叙不过半盏茶，宁游就问他，他可知道廖家祖传的神器，镇山河的下落。

　　镇山河是三宗两府八千修界唯一的神器。据说镇山河是一幅画，它绘制的是天地最初时的模样。

　　它能够维系一方之气运。往小了说，能让死尸千年不腐；往大了说，能让王朝历久弥新。谁得到了镇山河，谁就得到了天地间大气运。

　　御兽廖家并不像剑阁那样，有剑意传承，外能御敌，内能汇聚天下剑修。廖家的玲珑骨虽然能够和百兽相亲，能知其言，御其身，但廖家鲜少有人能有剑阁之主那样的修为。

　　廖点心或许是个例外。但是，他的剑道在同辈之中无敌，在剑阁之中却连滥竽充数都不够格。能参三百道剑意者入剑阁，廖点心也去过剑阁，但他远远未参到三百条。

　　在三宗两府中，廖家为何能和剑阁共称“两府”？不是因为修为，而是因为廖家的两件宝物：玲珑骨和镇山河，前者招财，后者平运。

　　甚至廖家可以没有玲珑骨，但一定得有镇山河。

　　面对宁游的问询，廖峰说，家破人亡了，镇山河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在放火的时候，在雷劫降临以后，镇山河不过是一幅画，早就随着大火、雷劫灰飞烟灭了。

　　宁游说，如果镇山河还在，如果镇山河在我的手中，我有九成的把握能重振廖家，甚至给廖家复仇。但现在我能做的，也只能是尽量保住你这最后一个廖家遗孤。眼下，小剑仙是修仙界第一人。你说小剑仙杀了你兄长，那只是你一面之词，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是不能去向剑阁讨说法的。

　　证据？雷劫以后，廖家已成了废墟，哪里还有什么证据？小剑仙杀人时，他亲眼所见——亲眼所见！这都不算是证据？那什么还算是证据！

　　非要小剑仙当着他们的面杀人？

　　非要小剑仙亲口承认，他杀了廖点心？

　　就算他承认了，这些人，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哪个敢处置他？说得好听，重振廖家。但他们真得到了镇山河，哪个又有闲心去管什么廖家？

　　哪个宗门不想成为天下第一宗门？哪个剑修不想成为剑阁之主？就连谢潇，就连谢潇，不也曾在花前月下，问他——“镇山河真的毁掉了吗？”

　　“真的。”

　　廖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实话。

　　也许是因为谢潇的手握着他的，让他也失了魂魄：“但不是在哥哥死的那一天毁去的。早在哥哥出生以前，我还不存在的时候，镇山河就已经毁掉了。”

　　“这当然没什么好庆祝的，所以我们也没有昭告天下。但是，我不知道的是，原来镇山河毁掉了，也会给廖家带来灾祸。”

　　维系廖家的大气运不存在了，于是有人开始觊觎镇山河。纵然不是为了镇山河，也必定是为了玲珑骨。

　　他们偷走了玲珑骨。

　　廖峰提的要求近乎过分，但廖点心并不以为意。

　　御兽廖家在三大宗门都很受欢迎，人人都知道廖家能“通灵”，也就是能和灵物沟通，在寻找灵山秘境上独具天赋。所以三大宗门就像招揽剑阁剑修一样，同样也喜欢招收廖家子弟。

　　廖峰提稍微过分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廖点心都是认可的。

　　“我会在信中提起，但我不能保证宁宗主一定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廖峰胸有成竹的道。只要宁游还觊觎镇山河，他就一定会收镇山河的主人为徒。

　　“毕竟，我是天才的弟弟啊。四舍五入，也就等于半个天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