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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那一定是神明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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秕城。
秕城的“秕”,原先是哪个字,已不可考。但肯定不是现在流传的这个“秕”字——要知道就算是在穷乡僻壤,也没人会给自己定居的地方起一个寓意不祥的名字。
什么是“秕”?嚼都嚼不出谷粒的谷子是秕谷,连年干旱,种不出粮,丁壮流失,留下的只有幼弱病残——这样的城池,就是秕城。
秕城城关。
城关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无人值守。
原本城门处应该是一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但这儿既没有进的人,也没有出的人。只有城门内外的风,不停翻卷着本应该在那儿的城门。
这城门本该只容麋鹿通行,但今天却忽然出了例外。一辆推车沿着出城的官道,缓缓趱行而出。
车上坐着个女人,推车的却是个孩童。
女人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她穿着一件破旧的花裙子——上面绣得是富贵牡丹,针脚细密,但曾经的好针脚已经开了线,取而代之的是蹩脚的、露着线头的奇形怪状的补丁。
她的身材从背后望去还窈窕迷人,但如果看到她那张脸,最好色的男人也会从此看淡红尘。脸色蜡黄,嘴角歪斜,唯有一双杏眼,还在诉说曾经的温柔妩媚。
她光着脚,脚踩在地上。有时硌到沙石,她也不抬一下脚。有时候,受某种莫名的驱动,她会忽然兴奋的用脚蹬着地,于是车轱辘向前转,孩子错愕的愣在原地。
她看见孩子跑来追车,哈哈大笑,笑得鬓边斜插的一枝桃花顺着肩膀滑落。
但偶尔她也有安静的时候。她坐在车上,双手摸着自己的胳膊、肩、腿,甚至是脚。她的眼神飘荡在孩子左右,视线空蒙,这时候她安静得像位圣贤。
但偶尔那双眼睛会突然变成凡人的眼睛,也就是说,眼睛眨动一下,忽然问道:“小云珠,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她说话的声音清脆悦耳,这时候,就让人忽略了她的长相。
那孩子——小云珠,有着秕城人特产的瘦小。头发用红绳系了条马尾,穿着他娘的旧衣,一件旧的酒红色的裙装,冷不丁看着会误以为是个女孩。他模样并不十分难看,但也不好看——作为一个女孩子,下颌棱角太硬,不够柔美;作为一个男孩子,眼睛太大,显得太软弱。
“娘,我们去京城。”
“去京城……京城好啊,娘在京城里有熟人。想当年,娘可是京城里的头牌。五陵年少争缠头算什么,当年为搏为娘一笑,多的是有人一掷千金……京城,去京城——不,不去京城!不去京城!”
她像忽然被魇住了,面上突然出现惊恐的神情。她大力推搡着甚至捶打小云珠的手,想迫使他放下推车,她疯怔了一般的殴打着小云珠,根本顾不得孩子能不能承受她的气力。
小云珠任她打,仍旧推着推车向前。
云珠忽然抓着他的手臂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哀求他,她作为一个母亲竟然要哀求自己九岁的孩子:“小云珠,不去!不去!他们会笑话我。妈妈,还有我那些姐妹们,我昔日的那些恩客们,他们都会笑话我。我……我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漂亮了。我宁愿死,我都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我现在落魄、丑的样子。”
“娘,……您生病了。我们没有钱,没有药,这里也没有大夫。不治病,您会死的。不去京城,也没人愿意出钱为您治病。娘,您现在这样想,是因为您生病了。您把病治好,就不丑了,他们都会喜欢您,保护您的。”
“我把病治好,就不丑了?”
她的神情像小孩子般天真。
孩子点头。
“好,那我们治病。我们去——去京城。”
她有一阵默不作声,孩子以为她睡了。可是她忽然开始抽搐,全身痉挛般的颤抖。她抓向小云珠,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刺进他手臂里去。小云珠本能的开始往后躲。她够不着他,像豺狼般叫了一声,忽然开始砸东西。
储水、储物的行李,都叫她砸到地上。她甚至连自己也砸——头颅往推手上撞,好像要和看不见的魔鬼同归于尽。小云珠抱住她,拦在她和推车之间,闷不做声的捂着被砸到的腹部。
这下他可把自己送到了她跟前。
她抓他,掐他,打他。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是成心的,因为紧接着她就开始撕扯自己。她打自己,抓伤自己,她像是觉得很痛苦,所以拼命的想从毁灭什么中得到救赎。
她殴打自己的时候,小云珠便脱身了。
他鼻青脸肿,却忙着摸自己的衣袖。他翻出不新鲜了的桃花枝、麻绳和一小枝槐叶。
他撕下一片鲜绿的槐树叶子,垫在口中,吹起口哨。声音自口腔和叶片交界处响起,像一只利箭刺中了云珠的心。
她听得出神,不觉放缓了动作。
小云珠继续吹。他把嘴唇压紧,于是哨声就越发响亮动听。他吹得很急,于是曲调欢快非常。
云珠也渐渐转忧为喜,她平静下来,静静的听着小云珠吹叶子。
小云珠这才停下。他接近云珠,后者神色怡然,于是他捡起麻绳,将她的手绑起来。
在绑之前,他用一块软布,垫在云珠手肘处。
他将吹皱的叶子随手扔掉,暗想他以后必须得找到一种随时随地可寻,或是能反复利用的硬树叶。
但那一定是漫长、又漫长的以后了。
数月后,昭京城外三里。
这里是个三岔路口,除通往昭京外,还有西、南两个方向。路口处有一家“客似云来”酒楼,酒菜价格不菲,但生意兴隆。
酒楼老板的儿子从私塾下了课,正和玩伴们围在草坪上斗蛐蛐。
“蛐蛐一,蛐蛐二,
两个蛐蛐打起来,
二减一,二减二,
打完一个不剩儿!”
玩得正热闹,忽然有人手指官道方向,说:“你们快看!大推车!小乞丐推着大乞丐!”
小孩子旋即一窝蜂地涌了过去,围观着这特异的景象。
距离小云珠离开秕城,已经又过了数月。一路上,他总是被大人围观,也有好心人送钱、送衣食给他们,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同龄人围观。他羞红了脸,有些窘迫。
他还是扎着马尾,穿着裙子,云珠也还是脏兮兮、灰溜溜的样子,但她的头发却好生梳过了。虽然没有盘发束簪,但比起出城时的乱糟糟,眼下只是披散,并不凌乱。
她被人围观,蓦的紧张起来。忽然推了一下,一个靠近前来,想要偷偷摸摸大推车的小孩。
那孩子随口骂道:“脏婆娘!”
又有个声音道:“小乞丐!”
于是——
“脏婆娘!”“小乞丐!”所有孩子围绕着这娘儿俩骂起来。
小云珠一路走来,也挨过骂,但从未有过这样密集的羞辱。
他辩解着:“我们的衣服是洗干净了的,我们也不是乞丐!”
但他被推搡在地。有孩子扯掉了他的发带,于是他便披头散发,像个真正的乞丐。他还在辩解,可是没有人听他说话。
没有人听他说话。他们围着他,手挽着手,站成一个圈。他们一边拍手,一边跳,一边像斗蛐蛐时那样唱起来:
“脏婆娘,小乞丐,
小乞丐,脏婆娘,
一个丑,一个坏,
一个没心肝,
一个没眼袋,
脏婆娘抱着小乞丐,
小乞丐推着脏婆娘,
一路走,一路唤,
谁给我娘儿俩来点饭,
来点饭!”
小云珠摇着头,大声道:“我不丑,她不坏!”
酒楼老板的儿子带头笑了起来,指着小云珠又唱起来:
“你不丑,她不爱,
她不坏,你无赖!
你又丑,她又坏,
老天爷才把你们娘儿俩埋汰,
埋汰!”
小云珠眼圈立刻红了。
酒楼老板的儿子叉腰道:“你要是承认你们娘儿俩又丑又坏,我就把客人的剩饭拿过来给你们。怎么样?丑不丑?坏不坏?”
他的同伴也跟着叫起来:“丑不丑?坏不坏?”
小云珠抓紧了女人的手。他握着她的手,良久才说:“我丑,她坏。”
女人却像乍然恢复了神智,摇着头瞪着他,说:“不丑!不坏!”
小云珠朝她笑了笑。他点点头,又朝着酒楼老板的儿子说:“她说得对。她丑,我坏。”
女人这才满意了:“对对对。我丑,你坏,我丑,你坏……”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小云珠的眼泪倏然涌到了眼眶里。但是他吸吸鼻子,又把眼泪咽了回去。他也笑起来:“娘,咱们去吃饭。”
闻到饭菜的香气,女人又清醒了些。
小云珠替她夹菜:“娘,趁热吃,饭还是热的呢!”
云珠放下筷子,咬了咬嘴唇。她忽然背过头去,恨道:“这样的饭,你怎么吃得下?”
小云珠脸上再看不见要哭的模样,他神色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娘,我不吃它,就会饿。我饿死了,谁来照顾您?”
他平淡的几句话,却让云珠心绪翻涌,大受震动。她眼角流泪,颤声道:“是不是娘我拖累了你?是不是我死了……”
“娘,您死了,这世上还有谁会关心我,爱我?娘,您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呢?”
云珠用手擦着眼泪,点着头道:“娘不死,娘不死。娘要看着你成家,娘要等着你成家。”
小云珠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娘,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你,还有,所有不好的。”
可是那天晚上,在云珠睡着以后,他却一个人躲到僻静的森林里,独自哭了起来。
他是真的很害怕……在被包围着的时候。他像是掉进了虎群里,一动也不敢动。
要是那时候有人来救救他……
他想,要是那时候真的有人出现,那一定是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