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有两面（五）》四都中学

77、第四节 感情的负累

　　周游世界之前，除了要跟老鬼头和陈明、大真他们说之外，还得回趟老家。从龙虎山往曾厝垵北路走，路上的很多陌生人遇上和尚打扮的蛋蛋，都会双手合十，跟他打招呼。蛋蛋也双手合十行礼，他自嘲说：“我真是个和尚呀！”
　　到了启明寺，简直不敢想象以前的那间小小的寺院现在规模变得如此大，全寺占地16000平方是原来的 10倍了。入门正在修建的是天王殿，中轴线已经建成大雄宝殿和弥陀殿，大雄宝殿旁边是寺院最早的观音殿。
　　厦门这5年来，旅游业发展得很好，曾厝垵这个小渔村开始兴起农家客栈。以前数量不多，现在新的家庭旅馆每隔几天就有一家诞生，数量跟随着游客疯长，这些客栈都尽力标榜自己的特色，比如：“阿黛海景旅馆”的环境好，可以看到海；“ME2情侣旅馆”的主题鲜明；“童年小筑”主打亲情牌等等。
　　以此相关的是老街国办路两侧的房子已经被装修成二层青砖番仔楼，番仔楼开起了各色小店——咖啡屋、酒吧、小食店、古早味、礼品店等等，游客需要的一切都有人想到，齐全。
　　给奶奶请个安，到厅堂摆上祭品，给祖宗上个香，到白头岭给先人们烧个纸钱，汇报一下他醒过来的好消息。白头岭已经变了样，原先的采石场不见了，变成了绿地，小叶榕的旁边建起了一个院子，院里有两栋五层的大楼，这里成了殡葬馆。现在风俗变了，采用火葬，曾山上各家各户的祖坟都要拆迁，统一安置到了这里，思明区的先人也统一安置在这里。
　　阿姆也有一个骨灰盒，里面装的是土，爷爷的、大伯的都在，三个人一起。大家都一样，那就没什么好计较，不幸的人，什么事都看得比较开。
　　中午，三叔的大儿子陈天赐请蛋蛋和小诗画上曾厝垵北路的一家酒家吃一顿。饭后，他们邀请蛋蛋上套房住一晚，蛋蛋说他跟三叔住一块，陪陪奶奶，奶奶已经老糊涂，不记得他是谁，老人家只认得三叔，即使是三婶这样经常在一旁伺候的，她也不认得。
　　“你谁呀？”
　　“不记得也好，省得她老想起大哥，还说我把他给卖了。现在，吃却还行，成天囔着要吃饭，而且喜欢吃卤蛋，一天能吃5个。有时觉得不能让她这么吃，来看望的邻居和亲戚都说没关系，她都这么老了。即使这么吃，她竟然没胖起来，反而更瘦的样子。嗨，没几两重，大概是在耗生命吧？”
　　三叔这么说，也是一种解释，他照顾老人是有补助的，招娣和陈明不可能来这里帮忙，他们出钱，每个月3000金圆券，还算公道，三婶也就不想计较。
　　没错，是这样的，她老糊涂了，又开始囔着要吃饭，可她刚吃过午饭。三婶抱怨说经常要给她换纸尿布（一种婴儿卫生用品），吃的多拉得也多，现在得两个人围着她转，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晚上9点，跟陈老三、奶奶等人告别，蛋蛋在乌桕老屋住。一路的担惊受怕，现在让他变得稳重而小心，波澜不惊的社会就像大海，里头是暗流汹涌。
　　小诗画找过来了，她正在厦门大学读预科班，美术系的，相当于高三年阶段，不过进入了预科班就相当于大学考进去了。小诗画跟蛋蛋差不多，文化成绩并不理想，这个预科班的名额是走后门得来的。
　　对于这个小公主，不管是蛋蛋还是招娣等人都嘱咐陈老三要帮忙照看一下。小诗画对蛋蛋很认可，也就很快就跟陈老三认了亲，跟着蛋蛋等人叫三叔。
　　一进来，小诗画坐在床沿上发呆。见到长大后的小诗画，蛋蛋觉得她长得越来越像花儿。小诗画的变化挺大的，眼睛似乎变小了些，鼻子变翘了些，尤其是身高，有一米七五左右,肩微微向后，身材呈漂亮的S型。女孩子骨架修长，看起来更高些。
　　见到小诗画，蛋蛋问她怎么来啦，接着问她为什么不开心。这些话跟问候差不多，小诗画没有回答，蛋蛋当然也不好计较。他静静坐在小诗画身边，这个妹妹遇到了什么事呢？
　　不变的是眼神，那亲人般的眼神，蛋蛋抓起小诗画的左手说：“......都是壁虎给拉的......”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臂上的胎记。
　　小诗画起初有点懵，瞪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而后哭了出来，越哭越大声，扑上来，抱住他的脖子哭个不停。

　　蛋蛋对她的突然举动有点奇怪，问怎么啦。
　　“阿蛋哥哥，你是不是我的亲哥哥呢？我们真的长得不像呀！”小诗画问。
　　“管它是不是亲，总之，你认我这个哥哥就对了。”蛋蛋说。他不知道小诗画是什么意思，不好解释。
　　“......你......如果你不是我亲哥哥呢？”小诗画问。
　　“不是也是呀，从小到大，你都是叫我阿蛋哥哥的。”见蛋蛋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小诗画生气了，抓起枕头扔向蛋蛋。蛋蛋关心地问小诗画怎么啦，是不是有人说什么呢。小诗画哭着说她希望他是亲哥哥，又希望不是。蛋蛋有点懵圈，这话很矛盾，女孩子的心事不好猜呀！
　　“我们应该是亲兄妹的，我......我本来就孤独，不想当独苗，还是有个妹妹好，你......”蛋蛋先按照自己的理解劝解。
　　“......如......如果......我给你当女朋友，你不也一样不孤独？”小诗画大着点胆子说。她的胆子一向不小。
　　“哦。”蛋蛋真有点懵圈了，这小姑娘想情郎怎么想到他这儿来了。女朋友可以找好几个，亲妹妹可找不来。他拍拍小诗画的背，下结论地说：“说什么你都是我的妹妹，别管那么多。来，傻妹妹，叫声哥哥。”
　　小诗没有回应，侧身躺在蛋蛋的双腿上，委屈地说：“阿蛋哥哥给吹个曲好吗？”
　　妹妹什么要求都是对的。
　　《孤雁》：你许下诺言，跟随南飞的候鸟去了南方，我暖化了冰雪，绿草纷飞时，你却风筝断了线……
　　西部长调，悠远、苍凉适合夜晚，也适合安睡。小诗画睡着了，眼角有莫名其妙的泪痕。
　　嗨，他的亲人流眼泪的多，高高兴兴的没几个，他可不希望伤害了这个意外得来的小妹妹。心情复杂的蛋蛋一个人到了屋外，看到阴暗的影子，心里跟月光一样冰凉。
　　这个世界真容易让人孤独呀！

　　突然好想找人喝酒，蛋蛋到国办路买了几瓶酒和一些下酒菜，回来后，三叔也到了乌桕老屋，小诗画也从睡梦中醒过来。三人开始喝酒聊天。
　　喝着聊着，当喝到有点高的时候，蛋蛋问三叔有没有见过他带过一个女孩回家。三叔说有，小春，你们酒吧里的啤酒妹，高个子，笑起来很腼腆的样子，说话声音很好听，占了小便宜或者被表扬，她总是缩了下脖子，微微笑，很可爱，只是奶奶不喜欢她，说她面相不好，不是个能旺夫的人。
　　“只有一次吗？后来呢？”蛋蛋有点小激动地问。
　　“在这里就一次，而且被奶奶那么说了后，小春暗暗生气，耍小性子，再不想跟你去鼓浪屿的叔公家，她要回台湾。好几年前了，你带她回来看老房子的。后来我听说你甩了人家。嗨，现在你后悔了吧？别听你奶奶那一套，老人家了，什么都老了，什么都是老的好。我就觉得那个小姑娘是个好女孩，我当时是同意的，好酒好菜伺候着，指望你们的事能成......”陈老三说话颠三倒四的，好在还能听出来。
　　夜越来越深，酒劲也高了些，陈老三开始迷糊，啰嗦几句趴在桌上，蛋蛋把他抱回床上，盖上毯子，开个小风扇。
　　三叔也不知道后来的事，这里离台湾太远，能知道的东西也有限。不知怎么地，听到小春的名字，蛋蛋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心里什么东西被放了出来，跟着是一股莫名的愁绪直冲脑门。
　　小诗画听到蛋蛋和陈老三说起小春的事，有点儿不高兴，一直默默吃她的，显得心事重重。蛋蛋不是一个很能照顾人的人，他有时候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比如现在，一点儿也没感受到小诗画的问题。突然，他来兴致，拿着酒瓶，带着短笛，说要到海边跟阿姆聊聊，问小诗画想不想一起去。小诗画默默跟着他出去了。
　　走到环岛南路的珍珠湾海滨浴场，坐在木栈道上，继续喝酒，同时放飞自己的灵力，寻找大小两个田螺姑娘。一个在海里，找不着，另一个根本不知道在哪儿。
　　海也被海浪折腾得睡不着，它在哗哗地抱怨。它也没办法，不折腾不是海浪。椰子树也摇摇头，它连抗议都懒，没办法，风这个混蛋就是会闹腾。海浪倒是过得很逍遥，亲吻一下细软的沙滩，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唇印，下一次还来，又是一次亲吻，只是这一次还是那个姑娘吗？
　　突然蛋蛋想到了最近听到的一首歌《紫》，这首歌符合他现在的心境。借着酒劲，他掏出了笛子吹奏起来，同时闭着眼，心里哼唱：
　　霞满天
　　一起看晚霞满天
　　当闭上双眼
　　还忘返流连
　　未完的心愿
　　依偎在你身边
　　曾是我憧憬的明天
　　就化作一缕紫烟
　　环绕你心间
　　若能再多看一眼
　　滚烫的心
　　炙热的眼
　　你的泪滴落的瞬间
　　滑过我的脸
　　还没开始却道再见
　　就算来不及相恋
　　刹那之间
　　镌刻永远
　　昨日的情景再浮现
　　流荡在心底
　　化一缕烟飘散
　　霞满天
　　一起看晚霞满天
　　当闭上双眼
　　还忘返流连
　　未完的心愿
　　依偎在你身边
　　曾是我憧憬的明天
　　就化作一缕紫烟
　　环绕你心间
　　来不及好好告别
　　空留一段
　　记忆的线
　　系不下长长的哀恋
　　却魂绕梦牵
　　恍惚中又和你相见
　　永远到底有多远
　　心心之间
　　念念之远
　　采一片晚霞放心间
　　那是我对你
　　最后的眷恋

　　感觉情绪上来，他一连吹了三遍，直到凌晨四点，海鸥的啼叫有些刺耳，环卫工人来到他的身边。
　　深黑色的海水变成湛蓝色，晨曦来了，蒙蒙亮。喝醉酒的海浪层层叠叠吞着昨晚沙滩上的记忆，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与寂寞。身后的环岛路上到处都是喝醉酒的人呀，慢慢地晃着，不情愿回到空旷的屋子里。
　　这个时候，小诗画似乎早就有准备，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钱包，钱包里有一个红包，红包里有一张正方形的黑白齿边照片。蛋蛋一看这张照片立马站了起来。
　　她是谁呢？穿着白衬衣和百褶裙，裙子刚过膝盖，显得高挑，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好像会说话的样子，她一只手扶在一棵乌桕树干，一只手拘谨垂在身侧，身后是一栋旧瓦房的一角。
　　也许什么人都可以忘，就阿姆忘不了，她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田螺姑娘或者观世音菩萨，那是他从4岁开始所诞生的根，没有这个寄托就没有他。这么多年，她的脸是迷糊了，可她一直都在，所以他一直在画画或者捏泥人，一直想留住她的样子，这就是他学雕塑专业的原因。
　　这是阿姆的照片！对于阿姆的印象很模糊，时间太久了，那时他还小，只记得那条长辫子和那个大长腿。
　　他不能再保持先前平静的心态，情绪激动问小诗画这张照片怎么来的。然后迫不及待地问能不能把这张照片送给他。小诗画说当然，她把它带来就是要送给他的，也是要跟他相认的。
　　“什么相认呢？”
　　小诗画说这张照片是她从他爸爸那儿偷来的，后来更是被妈妈赵雨荷发现了。
　　“这照片不是你从老屋里搜出来的吗？”
　　“不是。”
　　“可是你爸爸怎么会有这照片呢？”
　　“你说呢。”
　　意料之外的事！小诗画比蛋蛋更早一步知道这照片后的秘密，所以她才选择来到厦大预科班的，不然按照她家的实力，进台大也没问题。她想躲着刘国川这个养父，也想躲开乔布斯这个生父，她甚至想躲开除蛋蛋之外的任何人。小诗画不排斥蛋蛋做她的哥哥，这也是她找个机会把照片偷出来的原因。她知道了阿蛋哥哥一定喜欢这张照片，她也得通过这张照片跟蛋蛋认个亲。
　　这是最好的礼物，是阿姆留给他的唯一遗产，正是他需要的。
　　没想到刘国川是他亲爹。真是......
　　有了这张照片，似乎有了根，把蛋蛋这个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拉了回来，他愿意从远方回到人间。因为有你——亲人。
　　他很快认同小诗画，小诗画是他的妹妹这个信息很坚定。有亲人的感觉真好，至少刚才千里荒原的一棵胡杨的感觉消失了。
　　“......妹妹，走，我们上国办路，你说说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哥哥请客。同时给我说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对了，你喜欢喝茶还是咖啡？”
　　“可乐。”小诗画说，“不过，阿蛋哥哥，你不是我的亲哥哥，对吗？”
　　“你管这个干嘛，真是的。”
　　“我想给你当女朋友。”
　　“啥？别说胡话，你还没喝醉。”
　　“我说的是真的。”
　　“真什么真，你懂什么，还是好好学习，学习很重要，别胡思乱想。”
　　“哼，我才没胡思乱想了，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