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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下逢(四) 五月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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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进了城,果然如鸿图所料,没有人在城中接应老丈,他撑着红纸伞,款款走入这场编织已久的梦中,黑金色的面具将他所有的情绪都锁在没有被遮挡的眼中。
方才进城时,尚是傍晚,金色的霞光从天际倾泻而下,将不知何时开始又从何处飘来的梧桐花瓣,染上一层金纸之色。
些许花瓣重如千钧,径直要砸到纸伞上,又在快落至伞面时,迅速化为灰烬,最终烟消云散。
明明无风无雨,那些看似无害的花瓣却缓缓增多,乱花渐欲迷眼,纷纷如雪。正如鸿图所料,突然下起的花雨骤歇,眼前已是门庭若市的客栈,老人也不知所终。
酒楼的名字取得好——斋月楼。
卜一进楼,便有肩上搭着布巾的跑堂小哥热心的迎上来,“客观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
小哥见鸿图未动唇而发声,愣了半分,快速上下打量一番,见怪不怪的立马又热情的引着鸿图走向柜台,“好嘞!这边请——”
待到小哥引着鸿图找到房间,就退了出去,留着鸿图一个人站在窗前,俯视楼下熙熙攘攘的烟火生息。
这世上总是有许多的人,他们有着不同的身份,心中有着不同的道义。有的人一生守护挚爱;有的人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有的人自私自利,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还有的人断情绝爱,只求大道……
所有的人都在这俗世沉浮,开始他们沉溺于这些身份带来的片刻欢愉,但是很快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受到他们的种种身份给予的枷锁束缚,从而不得不进行取舍,每一次的舍弃与获得都会改变他们心中的道义。
当道义崩塌,人便也不再为人,而是天道所厌,从此三灾九难,八苦十劫,轮回往复,不得超脱。
这间客栈,乃至这座城都在痛号,宛如人间地狱,如何解脱?
即使在屋内,鸿图也没有收起红伞,白雀羸弱,承受不住这城中充斥着的怨念,鸿图不得不撑着伞,护白雀一二。
只是如此这般,便十分显眼,除了敛息,鸿图没办法在城中掩去身形。
“待破了此境,带你去青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鸿图合上窗户,熄了小哥点亮的灯,站在窗边,静静的守着等到夜深了看会发生什么。
等到窗外天色渐明,晨光微曦,也不见有什么事情发生。
鸿图叹了口气,打开窗户,从二楼直接跳到街道上。此时市集虽已经热闹起来,鸿图敛去了身形,也就并无人看见他此番举止。
柳更生寅夜病情发作,整个军都府都彻夜难眠,待至天明,墙外隐约传来市集的吆喝声声,柳更生才累的合上眼睛,渐渐睡得安稳了。
出了师兄的院子,柳绵才感觉自己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多少年了,自她和师兄被师傅捡上长清山,不靠谱的师傅就将两人扔给了更早上山的谢雪抚养教育,除了指点术法修行,毫不过问她们。
四年前师兄师姐下山入世修行后,把她也带下来时,师傅就云游天下不知所踪,柳绵已经不记得师傅的模样了。
其实年仅十三的谢雪也只比柳绵大三岁,而且还小师兄一岁,所以在熬过最初的种种不适应后,柳更生很快靠自己成长起来,从此柳绵几乎是由谢雪柳绵二人带大,几乎可以说柳更生和谢雪就是她的养父母,她也一直习惯了依靠他们。
只是,师兄胎里带毒,自幼体弱。虽官至孤月城士师,日常管理着孤月城的刑案,但现在四海升平,却也一直只能处理些鸡毛蒜皮的闲值,尽管得城主青睐与多方照拂,却仍然累心劳力。
现在师姐也已前往世外蓬莱求药,按时间来算,应在此月便能回来,但师父自年前传书后,似被何事牵绊,音信断绝,归期将至,仍不见人影。
恍惚间已经站在军都府外,柳绵望着不远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满目迷茫,不知要去往何方。
不知不觉中就跟着人流来到了城东的算命摊子前。
“小柳姑娘今日怎么这般失魂落魄啊,要不要算算姻缘哪,又或者测测前程啊?”留着山羊胡的老道人笑眯眯的看着柳绵,一脸和蔼,颇有仙风道骨的模样。
柳绵顺势坐了下来:“我想问亲人安康,可行?”
道人捋了捋胡子,仍是笑呵呵的,“当然可以,姑娘写个字吧,凡心中所想字。”说着他打开墨砚,摆好纸笔,又摸了摸胡子。
“好”,柳绵执笔,毫不犹豫的写了个端正的“生”。
“革故鼎新,名利皆宜。千里行人,既济扁舟。”老道士笑呵呵的一番断辞,饶是柳绵也有些吃不消,但她尚能听出这是说功名利禄、情爱缠绵之事,而非安康。
“何解?”柳绵装作不懂,眼眶泛红,发狠的盯着道人,可道人仍是只笑而不语。
她猛地低下头,猝然提起笔,欲再写一字重测,“不对,再测!”却是颤抖着手,无法下笔。
最终饱含墨汁的毛笔笔尖,凝出的墨珠滴落在刚写的“生”字上,脏污了暗黄的草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