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来雨骤梦未休》涧苔

3、月下逢(三) 孤月遗城

　　柳更生坐在案前，面无表情的看着画册苦思良久。尽管刚刚与柳绵说话时，他看起来中气十足，可现下就他一人安静的坐着，方才让人发现他虽面色如正常人红润，整个人却已是形销骨立，好似回光返照，他静止不动的模样，仿佛立马就能羽化登仙。
　　谢雪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番场景，她缓步走到柳更生面前，一身轻纱随着行走，如云般微晃，她笑容温婉，轻轻的开口，怕惊扰了面前的郎君：“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听见她的声音，柳更生顿时满面欢喜，他将画册合上，耳朵微红的看向谢雪，“你来了。”他的目光柔柔的，却没离开过谢雪半刻，一直追随着她，直到谢雪在他面前放下一个小药瓶，他才堪堪挪开视线。
　　“这是那小皮袄子的作业，吓人得紧，就不给你看了。”柳更生收回视线，重新注视着谢雪。
　　谢雪不答，低头看着瓶子，手指不停的摩挲瓶身。
　　两人顿时陷入沉默。
　　“你决定好了。”柳更生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包住谢雪的十根葱白指尖，谢雪松开药瓶，回握住他的手，缓缓点头。
　　柳更生极快的抿了下唇，强迫自己露出更为真诚的笑容，“那，那来年五月，南山梧桐花开之时，算算时间，刚好是你归来之日，我此前已经传信给师傅，他已经允了我们的婚事，我会提前备好大婚事宜……”
　　闻言谢雪已是忍不住满眶热泪。柳更生将她两手叠在一手掌心，另一手忍不住拂过佳人云鬓。谢雪终于泪如珠下。
　　“傻姑娘，我本只想待你如一般亲人，过完这不知前路几何的短暂一生，便已心满意足了，现在，我却希望你不要怪我太过自私，偏偏在你决定为我求药远行时，许下这样难以实现的承诺……”柳更生捏住衣袖，轻柔的替他拭去泪珠。
　　“锦玉，可不能反悔，你我如今已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反悔也晚了。”谢雪两手改握住柳更生的手，缓缓抵到额前，“到时候，到时候就让师父坐在高堂之位，你我……结为夫妻，从此恩爱不疑。”谢雪已经泣不成声，青衫白袖已经湿透。
　　“好……”柳更生微笑着，安抚地摸了摸新娘的满头青丝。
　　窗外鸟鸣声声，正是一派初秋之境。庭中芳树，春至花如锦，夏近叶成帏，若是来年五月，想必春花刚谢，届时正好提前取了花瓣，酿成美酒，待后日佳期，可再品满院醇香。
　　翌日，柳更生将柳绵留下的画册分开整理成两部分，将最后凶残的案子与自己的信装在一起，命下属送至城主府。
　　他站在庭外前阶。庭中两树亭亭如盖，将大半个院子都笼在绿荫之下。他看着远处满山渐泄的秋色，心内忧思难解，“修士吗?”
　　寒风乍起，柳更生不由嗓子发痒，咳嗽了两声，一旁的下属顿时紧张起来，“大人……”
　　柳更生摆了摆手，打断下属的话，“我没事，只是下雨骤然寒凉，一时不适而已。”他见下属满脸的为难，不由心中好笑，也知道这小从侍是谢雪吆来看着自己的，“走吧，先回屋。”
　　“好嘞！”下属憨憨一笑，半拥着柳士师回了院子，好生照顾。
　　城外，在孤月城周围徘徊了好几日的鸿图，微微倾斜红伞，目光幽幽的望着满目疮痍的城池，双眸中红光缓缓显现，又渐渐隐去痕迹，这才看见身边的老人。
　　“小伙子，进城啊，别再耽搁啦，天色不早了。”老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唉，也不知道我那圆滚滚的小孙子长高了点没有，儿子儿媳孝顺，说要我来城里跟他们住，唉，我一把老骨头的，也不能帮衬他们的生意，只能照看一下小孙子啦，小伙子晚上可以去我家那里住啊，我儿子开的客栈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哩。”
　　老人一身衣服尽是补丁，脊背弯垂，头发花白，嘴唇泛白干裂，满脸的沟壑里装满了一生凄苦，风尘仆仆而来，心怀思念，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肩上行囊的带子，面上却是慈祥的模样。
　　此时已将近晚暮，已经没有什么人进城了，可鸿图扫视一眼，没看见有人在焦急的等待，他垂下眼睑，眼睛半阖，看着老人浑浊双目中微微露出的一丝恳切。
　　鸿图缓缓微点一下头，便见老者满脸的褶皱散开。
　　老人笑呵呵地引着鸿图走到进城队伍末尾，对鸿图已经天晴却仍在打伞的举动与一身装扮视若无睹，好像已经司空见惯。
　　鸿图将红色油纸伞略微倾斜，使得一角罩在身前的老人头上。瞬间矮小的老丈便从血肉之躯化作一团黑烟包裹着的破烂青白骷髅，骷髅之上的黑烟隐隐凝成老人的轮廓。鸿图移开纸伞。老人似有所感，回头祥和的看了一眼鸿图，满脸笑容。
　　鸿图正望着古朴城门上的孤月城三字，在心中微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终于进入正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