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鱼暖海》乌酒聆

67、第 67 章

　　齐叔闻讯赶来，情绪过重，走路颤颤颠颠的。谨原见状，上前搀扶。

　　“叮”，手术室门开。

　　“还好做了紧急措施，不过患者还是失血过多，你们谁是亲属？”医生道。

　　“我……我是。”齐叔道。

　　“患者急需B型血液补充，需家属抽血做个匹配，我们虽紧急安排在从别的医院调用血液，但病患失血严重，随时有生命危险。”

　　齐叔一愣，看了下自己的手腕，下颚颤抖，红着眼睛看下手术室，“我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还请加急调用血液。”

　　“齐……齐叔？”杉禾松开秦旸的手猛地站了起来。

　　“是，我不是司司亲生父亲，当年锦芊心脏弱，严重的二尖瓣狭窄，医生坦言锦芊不可能怀孕了，可锦芊喜欢孩子，司司跟她一样都是B型血，我们领养了司司，为了掩人耳目，我跟锦芊在江南小镇住了两年才出来，其他人都不知道。那天秦庭瑞上门撒泼，说谨原跟司司□□，我还来不及解释，司司就跑了出去，我追不上她，保镖也跟丢了，害司司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齐叔捂着胸口，扶着膝盖，蹲坐了下去，跪在了病房外。

　　谨原跟着跌坐在一旁，失神地看着手术室。他以为他跟司司真的是近亲，他们当真□□，为法律之不容，昨晚彻夜未眠，眼底黑眼圈戏谑，眼皮浮肿，半含着的眼睛血丝罗布，大颗眼泪冒出，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找了一夜，千万种声音虐着精神。

　　“你和她是表兄妹，法律不支持近亲结婚。”

　　“你上了你表妹。”

　　“有孩子会畸形。”

　　“世人耻笑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鸳鸯。”

　　“你丧心病狂控制不住欲占有了自己表妹，才一路不可挽回……”

　　千般思绪如同蚂蚁一样啃食着他的大脑。

　　谨原听完齐总的话，皱眉含泪嗤笑。

　　手术室里的女孩儿跟自己看过的那些犯罪现场照片无二，血腥、千疮百孔，看一眼就拖人入深渊，令人恐惧。

　　就算杉禾第一时间用自己的裙子护住了司司最后一丝尊严，可他作为律师，又怎么会不清楚——司司遭遇了严重的性虐待。

　　此刻他好恨，全身心像在蹦极，没有绳索，只有一路下跌的惊心动魄。

　　他该恨什么，恨自己来的太晚？恨自己没能陪在司司身边？还是恨自己亲生父亲游戏花丛，处处留情，才会引起这样的误会？还是该问齐总为什么不解释清楚，才导致司司离家出走，遭遇横祸？

　　“谨原。”陆杉禾看出了谨原的不对劲，蹲坐着握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庞手心里传来胡子扎人的触感。

　　“杉禾，我好像大错特错，生来就错的离谱。”

　　今天应是他风风火火任职Hones总裁的日子，却没出现董事会，一路奔波寻找着他最爱的女孩儿。

　　原本知道他俩没血缘关系应该是皆大欢喜的，偏偏司司竟然被人……

　　“谨原，这不是你的错，我，我们把凶手找出来，你是，你是……律师一定会把他绳之以法的，好吗？”陆杉禾声音颤抖。

　　“谨原这事怪我，是我犹豫怕伤了司司的心不肯吐露真相，我知道你是宫曲眉的儿子那一刻，我就该告诉你们两个的，我以为秦庭瑞不会知道你是他儿子，他不会再去找曲眉，我没想到薛主席为了杉禾不嫁给秦庭瑞那个逆子，宁愿抛出这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把你带回秦家，是我抱着侥幸心理，是我害了司司害了你也害了杉禾。”齐叔锤着心脏说道。

　　江南小镇？真相？陆杉禾想起被姬娜下药后那会，齐叔听说薛奶奶是秦家老头子的夫人之后反应激烈忽然消失了，回来还跟司司絮絮叨叨说了些颠三倒四的话，难道那时候齐叔就已经知道了谨原跟司司的关系？一直厌恶秦家的薛奶奶是因为不想她不嫁给秦庭瑞才选择回的秦家？

　　这么说来，她算不算间接害了司司？

　　陆杉禾心惊胆战，却看到齐叔五指挠着手背。杉禾单手擦干眼泪，紧握着齐叔自残的手。

　　“齐叔，这不怪你！是我不听劝要去的Hones实习才会出现这么多事情，你别伤害自己了，司司已经这样，你要是垮了，司司怎么办？我怎么办？”

　　“不，是我执意要秦庭瑞付出代价才会自不量力去攻击Hones！是我背着你去买他们的股票被套现，导致危机才迫不得已把继承人嫁过去，你明白么？”

　　齐叔反手抓住杉禾的手腕，眼神凌厉，逼得杉禾顿时失了声。

　　忽然秦旸拿着针管往齐叔身后一扎，一会齐叔松开手顺势到了下来，被医生跟朱北沫一起送到病床上休息了。

　　“杉禾。”秦旸心痛的抱着她，按揉着她手腕上的红印。

　　秦旸道，“谨原，齐司司还在手术，你在这儿自暴自弃，于事无补。有什么事，哥同你担着。”

　　陆杉禾侧颜看了眼秦旸，这算是正式承认了谨原是他弟弟的身份？

　　警察前来问讯，秦旸把陆杉禾护在身边，流利的用粤语交流着情况。

　　“视频应该还有缓存，里边的白人是我们去之前最后一个到场的人，另我的人已经去找了，辛苦啊sir增派警力去追，受害者现在还在手术，估计精神虚弱受不了过多询问跟打击，有咩事我们会update。”秦旸说道，“帮我多谢蒋韦炳。”

　　警察神色严肃，道：“那个白人犯下好几起SM事件，消失了一年多才有了线索，我们尽全力去追他。”

　　另一个警察补充，“蒋Sir跟我们说他们到隔壁市里抓捕人员，刑侦科还有齐总的公司提供的大数据、定位帮了不少忙，每年为警署挽回不下5亿损失。我们也多谢秦总帮忙。”

　　“举手之劳。”

　　警察低下头，“sorry啊，MS.齐在我们这里竟然受到这样的伤害，是我们失职了。我会安排最好的心理医生过来协助治疗。”

　　秦旸不说话，只是拍拍警察的肩膀。待他们撤去，拍拍陆杉禾的小脸，光滑却忧思缠眉。

　　“秦旸，你在市里的工作还真是没少做。”朱北沫打趣。

　　“你以为我退役之后就游手好闲，坐拥家族企业无所事事了？”

　　“哎，起初我还真以为你回来继承家产，就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没想到还办了点人事。”

　　“等你回去，试试你家摊子？”

　　朱北沫白了一道眼，“我好不容易有个一天半天的休息时间，还被你征用了。我还有事，先撤。”

　　“北沫谢谢你。”陆杉禾道。

　　秦旸扬手告别，顺道把失神坐在地上的薛谨原拖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把人扔到座位上。

　　陆杉禾白了一眼粗鲁的秦旸，却看到他自然而然脱下衬衫，帮她穿着，一个个扣子扣上，还在小腹前打了个扣，讲究造型。而他自己只有一件打底衣，却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肌肉以及倒三角体型。

　　司司重伤，一个多星期后才逐渐恢复意识。杉禾在一旁照顾，见她醒来，正要摸摸她的脸蛋，她忽然一闪，眼里全是戒备与恐惧，表情冷漠。

　　陆杉禾伸出的手僵在空中，紧了下指关节，收了回来。

　　谨原刚接了热水进来，原本要给司司擦脸的，见她醒来，转过头，换了一副笑颜，故作兴奋，“司司你醒了。”

　　这几天谨原守在旁边，说着话保持司司大脑活跃。医生说，他说的话病患都可以听到，也有意识。索性就把两人无血缘关系的事儿一股脑儿吐露了出来。

　　司司见他多看了2秒，离开侧脸移开了目光，甚至闭上了眼睛。

　　“让他走。”刚恢复了点血色的司司轻启红唇，语气决绝。

　　陆杉禾见状，想必她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一时半会也难以面对吧。陆杉禾使眼色让谨原先行离开。

　　“杉禾，我不想呆在医院。”

　　“我带你回陆家。”

　　“我不回去。”

　　陆杉禾一愣，司司语气里的冰冷，拒人千里之外。

　　“我带你先去秦旸家，他最近要回秦家老宅处理事情，也不在家。”

　　“好。”

　　陆杉禾问了医生司司状态，得知可以回家休养，经秦旸同意，就把司司接回秦旸家里了。

　　刚回家，司司就跑到卫生间，打开浴缸的水，放满。拿着毛巾用力搓着身体，皮肤泛红，双手打着浴缸里的水，眼里全是隐忍。她无声的哭泣着，看着手上的那道不规则的疤痕，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想起那天那个高大的人，眼里噙着兴奋而贪婪的目光，拿着小提琴疯狂砸向自己，嘴里含血咬着木屑划着她的身体，像野兽般撕咬啃食着自己的手臂，捂着自己的脖子，呼吸快要制止。那个男人从身后进入自己，还塞了苹果进去……她把头埋进浴缸的水里，而后出来，“啊——”

　　陆杉禾听到这声嘶吼循声而来，只见司司在抠手上的动脉！

　　画面惊心动魄，杉禾急忙抓住司司的双手制止，司司改换成牙，想要咬开陆杉禾的禁锢，疯狂想吞噬手腕上的伤疤。

　　“司司！我是陆杉禾！齐司司！”陆杉禾近乎癫狂道，手心里传来撕裂的痛感，司司听到全名，这才放开嘴巴。

　　陆杉禾没松开手，看着满身伤痕的司司，眼角红了。司司缩成一团离陆杉禾远远的，哭泣着，口水滴落拉丝，她原本明媚动人的梨涡此刻越显其落魄。

　　“杉禾，你带我去做海马体切除手术或者MECT好不好，我不要记得这些事情，我承受不住，我会死的！”司司挣扎着，想要把手从陆杉禾手里抽离。

　　“司司，你……”镇静二字陆杉禾如何都说不出口了，只是哽咽着，说道，“我给你包扎。你别动好不好？”

　　“不！你知道我跟谨原办过各种案子，我有一百种了断自己的办法，你根本防不胜防，你如果还想我活着，你要么带我去做手术，要么终身监禁。但是杉禾，但我可以用一把牙刷了结自己，你说我是不是在骗你？”司司抬起头，诡异一笑。

　　陆杉禾眼泪划过脸颊，不可置信的看着司司，这个从小到大一块长大，知无不言的好朋友，甚至是好姐妹，如今竟然癫狂至此。

　　“杉禾，算我求你。”司司乞求，声音低沉，“你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他咬我，抓破我的皮，用琴弦折磨我，我在医院有意识的每一天，我都忘不掉那天的经历，算我求你，你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好不好？”

　　“司司，我……”

　　司司见陆杉禾犹豫，立马跪在浴缸里，做磕头之姿，声声磕入水里，“啪嗒——啪嗒——”

　　“求求你，杉禾，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求你……”

　　“好，我答应，我帮你！”陆杉禾仰天哭道，“司司，我答应你。可你确定不试一试，万一你挺过去了呢？”

　　“我试不了，我没办法面对这样脏了的自己，torture你知道么？不是被人打两鞭子，留点疤痕，杉禾，我勇气已经耗光了，我只不过是去找母亲聊以慰藉，我做错了什么。”

　　司司边哭便笑着，看着手上的伤疤裂开了，竟然还高兴。血染浴池。

　　陆杉禾无语凝噎，她未亲身经历，并不知道此刻司司有多痛，她只知道，能在14岁当上大提琴家的姑娘，毅力超群，说到做到。

　　医生说，司司手上的筋脉神经部分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这辈子，拉不了大提琴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与行。

　　“我去说服齐叔还有谨原。”

　　“谢谢。”

　　陆杉禾帮她穿好衣服，找来家庭医生做包扎，吩咐佣人寸步不离的守护在她身边。

　　她找到谨原跟齐叔，告知司司的选择，为了让她活命，他二人也只能同意。

　　咨询了医生决定还是做左脑海马体切除手术，这样近期的记忆会被删除不会成为长期记忆，就连谨原爱他这事也可能灰飞烟灭。可他们害怕司司做出过激行为，无从选择，只好签署了手术同意书。

　　手术那天，六月的雨下的正急，几人心事重重，只有司司坦然露出惨白色笑容。她一脸死灰看着自己保养多年的长发被一缕缕剃光，掉落在地上，最后一把扫帚，一扫，全都清理了。

　　进入手术室前，她最后握着杉禾的手，然后别过脸不看谨原的脸，被推入了手术室。

　　手术过程，司司打着麻药，一直保持着清醒，她遵循医生的问话，回复着乘法表，水果颜色等。

　　“7乘以8等于多少？”

　　“56。”

　　“彩虹有多少种颜色，分别是什么？”

　　“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

　　……

　　“医生，你准备开始要切除了么？”

　　“是的。头颅已经开了。”

　　“我做了这个手术，会不会把他们都忘了。”

　　“短期记忆不会转为长期记忆，容易将人遗忘，或者永不记起。”

　　司司回忆曾经发生的事情，一幕幕活灵活现，父亲的宠爱，谨原的偏爱，陆杉禾的姐妹情深……一次次上台大放异彩，掌声，谢幕……她皱紧了眉头，两眼一闭。

　　“我能请求你一件事么？这是我个人的意愿。”

　　“请说。”

　　“我希望你保密，你的手术做完了，我的海马体已经切除完毕了。”

　　“这……”

　　司司婉约一笑，两行热泪，看着对面视线模糊。

　　……

　　四个多小时，手术结束。

　　几天后。

　　司司醒来，对着忧心忡忡的父亲疑惑地转着脑袋，埋着头思考良久，在众人注视下，终于甜甜地叫了声：“爸爸。”而后仔细盯着陆杉禾，想要开口，却不敢确认，“你？你是杉禾么？你怎么长这么大了，不是，陆杉禾……陆杉禾是谁……”

　　听到她的呼唤，陆杉禾深呼吸一口气，憋住泪腺，“是，是我，我出国回来了。”

　　司司恍然大悟，捂着凉飕飕的脑袋，不小心碰到缝合的线，眉心紧皱。

　　“我这是怎么了？”

　　“你出了车祸。”谨原道。

　　她看向角落里神色紧张的男人，俏皮地对着杉禾道：“陆杉禾，那个男生是谁，怎么模样生的这样好看的？”

　　杉禾一愣，这话，是司司第一次见到谨原的时候说的。一字不差，可她表情却是这样陌生。

　　司司投来的试探目光，神色轻松，让三个人都哭成了泪人。

　　司司眼里缠着笑意，她仔细看着角落里的人，听着陆杉禾给她解释她如何做了一个手术，休养云云……

　　命运弄人，大底是残败落花化作春泥再护花吧。

　　上手术台前，齐司司以抵死之心去抹除自己的记忆，可是真正要全部摘掉时，就好像心脏被人掏空，五脏六腑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她前半生，这些重要的人一个个要烟消云散，就连自己最爱的父亲还有谨原只能存在片刻非永久记忆中，想想，她觉得更可悲了。那就让这个善意的谎言，去欺骗自己，成全自己吧。她终究舍不得，只能鞭笞自己抵死顽抗。

　　只是苦了他们几个，从此以后她也只能在他们面前装模作样，了此残生。

　　天空已经是灰色，她再也能不回头看了